《波澜一生》九问

34、连环计 阿馨，你是

　　萧盛所部大年初四这天就到了离青草湖不过五六百里的地方，因为游猎的季节已过，这里的西戎部落大多已经离开去寻觅更好的草场，而叶延所在的曲嘎部更是远在百余里外的沙丘地带，那里已经是死亡之海的戈壁滩的范围了，尤其是对他们这些汉人而言。
　　也许是明白萧盛的心情，一连几天来都下着鹅毛大雪，天色阴沉，灰暗。
　　战机永远是稍纵即逝的……
　　如果一个月前就能到达这里，一定能全歼叶延，可是灵武被围，供给中断，三万大军犹如被人生生扼住了喉咙，不得不回师保住自己的要害，就这样，也许是永远错过了重创西戎的机会了。
　　后来听到太原出兵镇守张掖，凉州，萧盛的脸上也没有丝毫的笑容，王家的恩惠不是那么好接受的，不知道在灵武的女儿做出了多大的让步才换来他们的支持。据他所知，这五千骑兵，几乎就是王家最精锐的亲卫部队，可以说是他们压箱底的牌。
　　不知道自己得用什么来交换，是京城御林军的指挥权，还是留在百越的十万雄师？
　　萧盛叹了一口气，攥紧双拳，轻轻地在地图上敲打着，外面这么大的雪，也很难在继续前进了，这样下去的僵持局面对他们这些远离大本营的一方是极其不利的，可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前天邢鲁那边传来消息，居延王在一些大臣的怂恿下叛变，想要归顺西戎叶延，邢鲁当机立断，刺杀居延王，拥立太子为新王。
　　虽然只是在纸上的寥寥几句话，可是萧盛却默无一语。居延城外猎天骄，听起来何等豪壮！可这世上，所有的壮伟奇崛之举，其间的烦难磨折又岂是外人能了解得尽的？
　　就在这时，手下参将胡宗义急匆匆地冲了进来，大喊道：“大将军！”
　　萧盛不易察觉地耸了一下眉：这个胡宗义，杀敌英勇，可惜有勇无谋，容易冲动，要好好磨炼一番方能成大器。
　　可是他递上情报却是令他也大吃一惊——不但大吃一惊，更是撕心裂肺的痛：灵武守将萧兴遇刺伤重……
　　他的女儿呵……
　　这个时候萧盛真想马上回师灵武，女儿伤重……有多重呢？有没有生命危险？现在的灵武还处在契丹的威胁之下，她能支持住吗？恐怕顶不住了吧，无论曾经立下多么卓著的功劳，毕竟她只有十七岁，十七岁……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本应该在父兄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地过着琴棋书画的日子，出嫁之后也应该是与新婚的夫婿甜甜蜜蜜，恩恩爱爱……
　　可是他的女儿却与这些永远绝缘……
　　他早该下定决心的！
　　在京城的时候就该横下一条心，把她的婚事给办了，再不然，把她们姐妹留在京城也行，恨只恨自己不该存着一点私心，想让她在战场上最后为自己分忧一次……
　　如果她有什么三长两短，不但是妻子，就是自己都觉得自己万死难赎。
　　他勉强定下心神，继续看下去：……灵武一切军务由江澜代理。
　　据说外甥在这次灵武守城一战中表现也是相当抢眼，虽还比不上夏鸣杰，可是在夏鸣杰的西戎血统面前，也只有他能够担当重任了。
　　现在威胁灵武的是契丹的军队，不用担心夏鸣杰会有什么行动，可是西戎肯定也会知道这个消息的，虽然叶延一部被自己赶到了偏远的沙漠，但左右贤王的余部加上游散在河套地区的一些小部落，兵力也足有两万之多……灵武……有危险了！
　　他站起来，吩咐道：“回师！”
　　胡宗义答应着准备往外走，一旁的廖则凯却叫道：“将军！”
　　萧盛愣了一下，对啊，关心则乱……他太心急了，叶延肯定会趁自己回军的机会偷袭暗算的……加上前方又有契丹等拦住去路，绝对不能自己先乱了方寸！
　　女儿能把所有的军权交给她的未婚夫，恐怕也是有她的打算吧，因为江澜毕竟在军中还是无职无权，要指挥整支军队，不得不依靠她的力量。
　　阿馨，你是想告诉我，即使你受了重伤，灵武的一切还是在你的掌握中吗？
　　而我，当然相信你。
　　萧盛垂下眼睛，还是那句话：“我们回师。”
　　而同时，灵武城头，面对城外契丹人密密麻麻的羊皮帐篷，桃枝不禁有些腿发软。战场上刀刀见血的残酷，原不是她这种长在深宅大院的女子受得了的。
　　一旁江澜正在狼吞虎咽地吃午饭，桃枝小心地在他身边坐下，问道：“下午，那些契丹人还会来进攻吗？”
　　江澜含糊不清地回答：“不会了，他们上午损失太大，除非找到什么有效的攻城方法…..唔！”原来桃枝伸手去摸他鼻子上方那一大块淤青，心疼道：“夏将军出手也太狠了些……”听到夏鸣杰，江澜就想笑，一时忘记嘴里满满地饭菜，结果全喷了出来，又呛又咳，脸憋得通红。幸好桃枝赶紧给他拍背才缓过气来。
　　自从那次他因为“非礼”被打后，就只有桃枝能给萧雨馨换药了。不仅如此，就连给萧雨馨看病的郎中也都战战兢兢目不斜视，生怕自己眼睛走了神而挨上一下……几天下来，灵武城几乎所有的大夫都品尝了夏鸣杰老拳的滋味……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更好笑的是，他居然想拜自己为师，学读书写字！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
　　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这是表姐要自己给他上的第一课，似乎也在……鼓励他用功，因此灵武的所有军务就都压到了他的肩上，他每天几乎只能睡那么两三个时辰，只要还醒着，就有数不完的事情来打扰他，就连现在这个难得的吃饭休息的时候，也不例外……
　　远远地，军需官孙福清过来了，江澜赶紧把剩下的几口饭匆匆塞进嘴里，再喝一口水咽下，把食盒塞到桃枝手里，自己就迎了上去。
　　节度使府邸深处，萧雨馨半闭着眼听着桃枝汇报江澜这一早上的举动：死守不出，以待援军，对敌人的挑衅置之不理……经历过十二月的大败，契丹早已没有了强攻灵武的自信，只能用这种围困战术。而灵武现在已经有近一万部队，骑兵两千，再加上粮草充足，坚守一年都没有问题。这次换成契丹远离大本营，远途奔袭了……那就看谁笑到最后了！
　　如果没有受伤的话，萧雨馨有足够信心在父亲回援之前击破这股契丹的围城部队，先有天时，天寒地冻，契丹远道而来，士卒疲惫；后有地理，灵武城防坚固，在西北要塞中是首屈一指的；而这个时候她手中的军队无论在数量上还是质量上都有一定的优势……可是现在，光应付一个夏鸣杰就耗去她太多的心力了……
　　她不能再逞强了，这已经不是镇北大营，父亲不在，邢鲁不在，廖则凯也不在，一旦她有什么三长两短，没有人能接替她，没有人能收拾局面……夏鸣杰有这个能力却没这份忠诚，江澜有忠诚却能力不足，所以她要……活下来，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死去！
　　自己受重伤的消息也应该放出去了吧，不但契丹不肯死了攻下灵武的野心，就连西戎也在蠢蠢欲动，呵呵，来吧，来吧，来得越多越好，等镇北军主力端了你们的老巢，叫你们哭爹喊娘去！
　　父亲也一定会这么想，所以在短时间内不能指望援军的，而在契丹西戎主力往灵武靠近的时候，西域那边邢鲁的压力也能减轻了，他要做的就是趁此良机一举把西戎的势力赶出去，这样，胜负的天平上，镇北军就加上了重重的一颗砝码！
　　三天后，邢鲁所部连城骑大败左贤王，实现了他出发前的誓言“居延城外猎天骄”。
　　接下来的日子，镇北军由西至东，捷报频传。
　　可是灵武城却一直笼罩在一股不安的气氛中，因为城外的契丹放出了夏鸣杰的真实身份，虽然萧雨馨还把他留在身边，但不光是一些部下，就连江澜都委婉地暗示，要萧雨馨三思。
　　那夜刺客的身份还一点头绪都没有，再在身边放上一个敌国的余孽……
　　难道她嫌自己命太长吗？
　　江澜只能这样猜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