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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两心知 夏鸣杰,我 ...

  •   夏鸣杰的伤虽然重,但他年轻力壮,只三天就能下床了。萧盛把他安置在灵武府邸不远的一幢民房里静养,又让他从前的亲兵们照料。可是夏鸣杰还是烦躁不安:这场叛变之后,萧盛的确很难再信任他了,可是他到底打算怎么处理自己呢?更重要的是萧雨馨会怎么对待自己……
      听说萧雨馨也受了重伤,当时还卧床不起的夏鸣杰差点冲到节度使府去问个究竟,被他的几个亲信死死拖住了,如今伤好之后就更急切地盼望能到见心上人,哪怕一面也好。可以萧盛就这么把他丢一边,已经半个月了,愣是一个信都不给。
      萧盛这么做的确有他的原因,最大的一个就是他的宝贝女儿这次真的受伤不轻,龙汝言与陈衡这场叛乱下来,他手中四大名将一下子伤了两个,陆飞轩又在京城,大清洗之后,军中各个位置要提拔人上来顶替,很是忙乱了一阵,又记挂女儿的伤势,不得不在镇北军大营和灵武两头奔波,一时没来得及顾及夏鸣杰。
      今天他匆匆赶回府邸的时候听到女儿醒来,那个高兴就别提了,进房却看见萧雨馨正靠在床头,吃力地翻阅他前几日带回府邸的军报,不禁皱眉,走过去从女儿手中抽走那薄薄的几张纸:“身子还没养好,就这几天都等不下来么?”
      早有仆妇过来,搀扶着萧雨馨重新躺下,她重伤之后,脸色苍白,原来圆润的鹅蛋脸也开始有了尖尖的下巴,倒是增添了几分妩媚灵动。
      “哪能安心养伤呢?爹,你说,现在在这军中,究竟还有几人可以相信?”
      萧盛默然,龙汝言的背叛虽说有内情,各人有各人的苦衷,但二十年的同袍之情就这么付之一炬,换谁都万分痛心。而当初布下这一局的人更是处心积虑,而自己这边却毫无觉察,实在是令人惊心。
      萧雨馨枕着自己的胳膊,似乎也乏了,语气中有说不出的萧索,“好在一切还来得及,这次死守大营,却也淘炼出不少人才,北旗营的吴苏,东旗营的胡宗义……都可以提拔上来,哦,胡宗义原来不是夏鸣杰的手下么?这段时间就让他暂时代理……”
      萧盛叹了一口气,在床头坐下,抚着女儿有些凌乱的头发:“阿馨,你说,爹一力支持太子,是不是错了?”
      萧雨馨翻过身来,看着父亲已经有些苍老的面孔,良久方开口道:“爹……想放弃了?”
      萧盛理着女儿的发丝,道:“若是十年前,也许不会吧,可是现在……不知怎么,我只想看你们姐妹平安无恙便心满意足,至于什么一心为国……倒是有心无力起来了。”他自嘲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看来我是做不到了呢。”
      他话还没说完,萧雨馨就静静地按住了他的手:“爹已经做到了。难道这几十年东征西讨不算一心为国吗?如果这都不算,京城豪门权贵整日安坐高堂尸位餐素……”她一时太过激动,勾起旧伤,咳嗽不止,伺候的仆妇上来连连给她拍背才喘过气来。
      萧盛也心疼地上来要女儿躺下,萧雨馨摇摇手,继续道:
      “……而西戎之势,竟也远比我想象中的要强盛出不知多少。朝廷这些年久安之下,全无居安思危之虑。屯田之事几成虚务。所有上官,人人奢靡,那备战屯田之耕竟全已成了他们为满足一己私欲而做的政务了,而帐下军士,更被他们视为家奴。边儿苦穷,战马缺乏,城池失修,百姓萎弱。以如此之军民,如何当得西戎那虎狼之敌?他们从今年秋天以来,攻掠更甚,已数次陷我城池,屠我边民。朝廷之旨下来,只知责罚,力战而死者不赏,苟且偷生者反得荣。他们真以为这边庭战阵之事也不过如他们宫中朝内妇人的争权夺利、邀功卖宠的小道呢!居然任太师领衔的仆射堂与东宫太子还互成嫌隙,各立私人。长此以往,这边塞何日能靖?不说河澄海清,只怕不日大难临头也未可定!年年为了边务征调的粮饷,没有几文落到实处,倒虚肥了不知多少仓鼠!”
      “我与太子、赵王并无恩怨过往,也不关心当年李皇后之死的是是非非,我只愿朝廷赏罚公平,三军将士戮力同心,边民安居乐业;不愿父亲您当年苦心在西北挣出的一番局面付之东流。可是这次查看这边塞之地,当初谋就的一些要塞城池居然已经尽毁,而帐面上为此向朝廷索要的粮草居然还一文不少。甘陕都督居然尽调塞外之兵回境以求自保,那么多阻敌要塞、连环自保的紧要处,居然就一朝放弃,还全无痛惜。当真是坏我长城,坏我长城啊!”
      一口气说完,只见萧雨馨面白气弱,牙关紧咬,萧盛与仆妇连连掐她的人中才缓过劲儿来。萧盛更是心疼得掉下眼泪,不仅仅是心疼女儿,更是心酸:朝廷上一干衣冠大员,竟不如一介女子的见识。
      偏在此时,外面的侍卫进来报告夏鸣杰求见。看到女儿的状况,萧盛本想吩咐让他下次再来,侍卫回话不多久就听见外面吵吵闹闹,接着就有人急急地冲进来说夏参将非见将军不可,劝也不中用,侍卫们全不是他的对手。纵然是极少发火的好脾气,萧盛这次却是当真动怒了,也不等侍卫们通传,自己大步走出去,就见到夏鸣杰正跟几名侍卫扭打做一团,那些人又怎么是他的对手?萧盛气得上去亲自拉开双方,然后冲着夏鸣杰就是一句痛斥:“你干什么?阿馨还在里面养病!”
      听到“阿馨”二字,夏鸣杰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了,上去就紧紧抓住萧盛的胳膊:“让我见见她!好么?就一眼!”
      萧盛刚要把这个愣头青的部下狠狠地痛骂一顿,却听见身后虚弱的声音:“我还好,劳驾惦记了。”
      原来萧雨馨已经在下人的搀扶下走了出来,萧盛拉着夏鸣杰,脱不了身,就回头冲那仆妇喝道:“外面这么大风,还不把病人扶回去!”
      夏鸣杰却呆呆地站在那里,对着萧雨馨苍白的病颜,竟然看得痴了。
      对面那未满双十的人儿身着一件秋香色外衫,略嫌大些,却显得身段绰约,衣摆直垂膝下。然而半湿长发贴颈束结,露出白皙匀美额头,更显得剑眉如黛,星眸似水,最难得绝无半分脂粉香味,一股俊逸脱尘清气扑面而来。
      若说雌雄莫辨,不如说仿佛秋夜明月下的一泓刀光、一痕剑影,兼有肃杀的兵气和足以夺魂断魄的气度,怎叫他不深深地沉沦其中?
      萧雨馨被重新扶到床上躺下,有人给夏鸣杰端来了凳子,他就远远地坐在了屋子的一角。眼光却始终不离他心中的人儿。
      萧雨馨看到连父亲都走开了,这才清清嗓子,道:“鸣杰,这次的事情,你是知道一点风声的吧?”
      夏鸣杰只顾着看她绝世的风姿,听见萧雨馨的咳嗽,才醒悟过来,踌躇良久之后方才开口道:“是,龙大哥……龙汝言他是找我说过,让我一起……除掉大将军,然后……”
      “接管镇北军,是么?回头就说大将军在平复陈衡的叛乱中不幸身死。既成事实之后,朝廷鞭长莫及,我跟刑鲁最近都很少插手军务,你如今在镇北军中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将军一死,你接班也是顺理成章,对么?”
      夏鸣杰低下头,无言以对。
      “那你又为什么要救……我爹?”
      “我……”夏鸣杰抱着头,痛苦地说道:“汉人都说我们西戎人是狼子,忘恩负义,他们根本不知道,狼其实是最恩怨分明的!当初霍图部被灭族,阿爹拼了命护着我逃脱,死在路上,是你从人贩子手里救了我,这十年来你们一家待我如亲生,我若是害了你们,那天上的狼神都饶不了我!”
      萧雨馨百感交集地看着夏鸣杰这么五大三粗的汉子这样不顾一切地大放悲声,好不容易才硬下心肠,道:“光凭一个龙汝言怕是说服不了你,何况你素来也并不热衷名位贪恋权势,到底……还发生了什么?告诉我……好么?”
      夏鸣杰直起身子,看着眼前人儿,沉默一阵才说:“我们霍图部,也是西戎的一支。”
      萧雨馨并没有过多的惊讶,淡淡地说:“可是如今的西戎王叶延,就是出自灭你们霍图部的曲嘎部。”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最后还是萧雨馨打破了这窒息,单刀直入道:“你的家人全部都在灭族中死去了吗?”
      夏鸣杰看着对面的女子,这不是他第一次领教她的聪慧,可是还是被震撼了,就算他不说,她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吧?那如水的眸子,还隐藏着多少她不为人知的一面呢?他不能再隐瞒什么了,也不想再隐瞒:十年来她们视他为亲人,他何尝不也是视她们为亲人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就开始慢慢有所保留了呢?
      是从看到幸存的亲人,是从龙汝言怂恿他取而代之,还是从知道马上要被调取征讨西戎的消息开始?
      漠北……自己出生的地方,那里有自己太多的回忆,父亲,母亲,兄弟姐妹,族人,还有那个血腥的早上。
      可是究竟已经十年没有回到那里了,这离开的十年,一直呆在百越、蜀地。南方的灵山秀水滋润养育之下,已经看不出自己身上狼族后代的影子了,自己也以为以后的一生也就跟汉人一样,除了鼻梁高些,眼窝深些,眼睛不是纯正的黑色。
      可是当重新踏上故乡的土地,他才醒悟,原来自己从来也没有忘记过这里,要不然,为什么梦里都是自己驰骋在草原上的情景?
      你始终是狼神的后代!那是叔父的呼唤,亦是自己心底的呐喊。
      萧雨馨靠在床头,面无表情地听着他静静地诉说,他叔父的出现,漠北西戎的现状,龙汝言的劝诫……
      西戎这几年的复兴要归功于他们的大汗叶延。叶延勇狠悍暴,西戎人称之为‘天骄’,如论战阵武功,果然有倾倒天下之力了。难得的是他居然于数十年的西戎内乱之后,重新平定内部争夺。左右贤王,居然渐渐已诚心归附于他的帐下。西戎东西七十余部族,慢慢的已真心以他为王。如他势成,那中原势必危矣!
      等他说完,她才轻轻地问道:“你叔父的一家都死在曲嘎部手里,可是为什么还要向叶延效忠?难道不恨他吗?”
      “恨?怎么不恨?叶延初起的时候,霍图部就是因为不服他,跟他打了好几仗,才……被灭族。可是叶延他……的确是个真英雄,虽然他的征伐也多,杀气很盛,可是战胜之后从不滥杀无辜。现在草原上各个部落的人一多半都服他,是他分派怎么祭神,怎么分配草场,怎么劫掠附近的异族。他没出来之前,西戎内部的互相征战还少吗?那个时候,漠北这几千里草原都乱成一团,大家互相攻杀,抢好马,抢好女人,抢好草场……被灭的部族,据我所知,少说也有七八个,剩下的一千里面也剩不了五六百户……那是候西戎真是人人可欺,可是现在,却是好多人要怕我们的……”夏鸣杰说这番话时,眼神空洞迷茫,说不明白是恨还是不恨。
      “叔叔当时侥幸活了下来,可是丢了一条胳膊,后来他娶了临近部落的一个寡妇,那寡妇带着前夫的三个孩子,这些年要不是叶延,他们这只剩老弱病残的一家早就死光,小孩子也没机会成人……”
      萧雨馨听到他说“好多人要怕我们”,心中本已动了杀意,可再听后面这番话,却再也狠不下心来,或者她还是感激他的救父之恩,不愿恩将仇报?西戎人恩怨分明,汉人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主!
      又或者,是因为十多年前西戎最混乱不堪的时候,却正是大梁的西北边境最安定之时?父亲此次平定西戎,叶延肯定是他第一个要除掉的目标。那样,西戎又要再次陷入无止境的自相残杀中。少些汉人死在西戎的刀下,就要以西戎人的痛苦和死亡为代价吗?
      “打家雀,喂狸猫,积一家,损一家。”这是小时候奶妈教她的儿歌,不知怎么徒然浮上心头。
      直到夏鸣杰连声唤道:“阿馨?”这才把萧雨馨从混沌中拉回现实,夏鸣杰看着她,好半天才问道:“大将军……打算怎么处置我?”
      萧雨馨心中飞快的盘算:龙汝言当初就没指望夏鸣杰能全力地助他成事,所以不惜混淆视听,把陈衡拉下水,事实也的确如此,虽然夏鸣杰助他把最精锐的一千骑兵留在大营,借西戎来犯除掉,可却违反当初的约定,不但没有杀掉自己的父亲,反而救他脱险。功过相抵,死罪可脱,可是活罪就可大可小。往大里说,这次叛乱,他不但没有报告上级,还参与其中,军法惩处是相当严厉的,流放千里都不为过。如果要为他开脱的话,也能说镇北大营毕竟实际损失不大,看在从前的功劳上,打个几十军棍,让他待罪立功也就是了。
      可是事实上,让夏鸣杰戴罪立功已经是绝无可能的事情了,因为他们的敌人有可能就有他的族人,他下不了手,他们也放不下心来。但是就这样让一代名将成为历史吗?这又太不甘心了,一将功成万骨枯,一名好将领的诞生不知浸透了多少鲜血,有他自己的,当然也有别人的——敌人的,战友的。
      夏鸣杰,我该如何处置你呢?
      她看着夏鸣杰,夏鸣杰也看着她,眼神里一片清澈明净,这个时候他已经不在乎她如何处置他了,哪怕是要他死,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他也没有任何理由任何立场来反对。因为已经见到了她最后一面,知道她其实还是相信他、了解他的,他已经心满意足,死而无憾。
      可是萧雨馨却嘴角一掀,冲着他甜甜一笑,他了解,那是她小时候要搞什么恶作剧的时才有的表情:“那就免了你参将的位子,降你做郎将吧!”
      郎将,说白了就是做侍卫。龙汝言就是郎将,大将军的贴身侍卫,邢鲁也做过,是她大小姐的师傅。在军中只有最心腹的亲信能坐上这个位置,可是又没有实际的军权。
      做谁的侍卫呢?萧盛自然不可能,因为他是要呆在前线的,以自己这么敏感的身份,是绝对不能放在前线的。所以就……只能是做她萧雨馨的侍卫了。
      夏鸣杰忍不住笑起来:这个主意的确不错,放在她身边,远离前线,又能亲自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也不至于冷了自己属下的心,不明内情的人还以为他要高升做大将军的乘龙快婿了呢!
      这已经是她能想出来的两全其美的最好办法了吧!
      而能在她身边,他也是心甘情愿,夏鸣杰点点头:“好。”
      她知道在他心中,她是最重要的就好,而他知道她没有因为他的身份而对他有丝毫的芥蒂,也是好的。也许就这么相知相守一生,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两心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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