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心相远 小江终于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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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十月中，萧雨馨的伤总算痊愈。她的女儿身在镇北军中已经不是秘密，于是就有不少士兵借着探望夏鸣杰的由头，想方设法地往节度使府邸跑，搞得夏鸣杰赶他们走也不是，不赶也不是。
今天就连新提拔的参将吴苏都来了，萧雨馨只觉得有点好笑地看着他有些酸溜溜地跟夏鸣杰天南海北地胡扯。也难怪吴苏妒忌，因为其实他跟自己是共事时间最长的，两年的相处却不知木兰是女郎，也只能感叹自己太“有眼无珠”。
好不容易打发了这群“客人”，已是夕阳西下，萧雨馨信步走到院里，夏鸣杰在后面几步跟上，手里拿着一件银狐披风，给她披上。胡天八月即飞雪，到了十月的时候屋子外已经是滴水成冰，萧雨馨微微一笑，可是这笑容有几分勉强，夏鸣杰捂着她冰凉的手道：“透透气就回去吧，外面冷。”
萧雨馨摇摇头道：“不……这些天我一直睡不着，才精神不好。”
“怎么了？不是让你别再操心军中的事情了吗？”夏鸣杰伸手捧着她的脸，已经一个多月了，脸上还没有恢复血色，实在让人忧心。
萧雨馨不太习惯这么亲昵的距离，觉得脸上隐隐发烧，倒在白皙中泛出一丝玫瑰的颜色，分外娇媚，看的夏鸣杰心摇神荡，轻轻一吻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羞得萧雨馨下一刻就一把推开了夏鸣杰，可是夏鸣杰还死握着她的手不愿放开。
萧雨馨见挣脱不开，定定神，小声说：“你放手，让人看见多不好！”
夏鸣杰反而握得更紧：“看到又怎么样？”一副无赖的声气，摆开了自己是他的架势，就差没在自己身上贴一张“勿看勿近”的条子了。听说镇北军里面已经有人开始打赌自己和他什么时候成婚，有说下面这场仗打完就结的，有说要到明年开春的，因为母亲那时才会赶来灵武。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除非万不得已，萧盛是绝不会松口的。不答应婚事，夏鸣杰向着那边都心里不好受；如果答应了婚事，而夏鸣杰站在了朝廷的对面，萧雨馨选择哪边都是痛苦。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就这么不清不楚地拖下去。
就这样，他们就有了这段难得的惬意时光，什么都不用去操心，什么都不用去算计。可是这段日子也许马上就到头了……
萧雨馨看着阴沉的天空，叹息道：“吴苏他们喝的这样多，怕是要出征了吧？”话音未落，就感觉到握着自己右手的大掌紧了紧，捏得自己有些生疼，她只做不知。
一时间两人都说不出话来，好在这时一阵脚步声打断了难堪的沉寂，来人是邢鲁，夏鸣杰被贬，自己受伤之后，而新提拔上的将领们经验不足，他就成了如今军中的中流砥柱，要处理的事情也是格外的多，所以这会才到。
看到两人就这么僵僵地站着，邢鲁就猜到了几分原因，只能佯装生气，训斥夏鸣杰道：“这么冷的天，还站在外面，你皮厚不怕，别人可禁不起！”
看着夏鸣杰讪讪地牵了萧雨馨走进屋子，邢鲁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知怎么想起听过的杨家将评书，杨四郎作战被俘，却被萧太后招为驸马，这情景何其相似！
四郎可以探母，那夏鸣杰呢？邢鲁摇摇头，他已经可以看见这一对青年男女的未来，仿佛阴暗无边的天空，不能想，想来只有无边的凄凉，他也不愿再想下去。
就在他踏进大堂的时候，却看到走在后面的萧雨馨挣脱夏鸣杰的手，冲他轻声说了句：“邢大哥，借一步说话。”夏鸣杰愣了愣，默立一会，终于还是一个人转身走了，看着他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处，邢鲁心中一阵撕扯的疼痛，他能看见夏鸣杰的肩膀在微微地发抖，也能知道他一定是哭了，就算脸上没有哭，心里也一定哭了。这个流血都不流泪的孩子，他原是最了解他的性子的。
邢鲁跟着萧雨馨走到她的房间，看到这位大小姐的眼睛也是红红的，不由叹道：“你这又是何苦……”
萧雨馨捂着脸，也许是在让自己的心慢慢平静下来，邢鲁也没有催促她。好半天之后，萧雨馨才迟疑地开口道：“这次的叛乱，不止是军中有内奸，我感觉，朝廷中恐怕也有西戎的内线吧？”
邢鲁点点头：“我出动过暗影去探查，可是这方面的线索已经全断了。”
“不！还没有！”萧雨馨相当坚决地截断了他的话，“他们还有一根明线放在我们眼皮底下！”
邢鲁怔了一怔，动容道：“你是说……王先？”
“只有他，”萧雨馨在屋子里兜了几个圈子，“他当初离开镇北大营的时机也太凑巧了，与西戎来袭前后差不到半天的工夫，我怀疑他赖着不走很可能就是联络那些军中的暗线，龙汝言陈衡的这条线被我们发现之后，他们的消息没办法送出去，只能让朝廷那边派人过来……而且开始负责招待他的，就是龙汝言！后来爹也有所怀疑，就换了我……”
邢鲁沉吟道：“虽然王家在朝廷上与任太师不那么和睦，但这几大豪门都联络有亲，一起联手对付我们也是有可能的，你想在王先身上找到破绽？”
萧雨馨摇头道：“不，我是想……跟他们合作！”
“合作？”邢鲁差点大叫起来：“与虎谋皮！怎么可能？”
“你也说了，王家与任太师不是全然一心的，而且他们从来都是墙头草，如今与任家崔家联手，是因为他们的势力嚣张。如果有势力与任、崔两家不相上下呢？或者比他们两家只有更强的份？”萧雨馨眼睛里闪耀着灿烂的光芒，“这一点，我们自己最明白了。西戎侵扰，给了爹扩军的好借口，军方在朝廷里的势力只会更加强大，而朝中无将，任太师就算忌惮爹手握重兵，也只能暗地里下手，不能明着来。”
“我想，王家也是看的很明白的吧？所以龙汝言暴露之后，他们本应该把王先这条线也撤走的，可是却迟迟不见行动，也许就是在试探我们……”
“与任太师合作不是更好一些么？毕竟都是亲戚，为什么要找上我们？”邢鲁提出了怀疑。
“狡兔三窟，王家能屹立到现在而不倒，靠的就是这样见风使舵的谨慎，你看汝南周氏，荥阳郑氏，河东卫氏，包括豫章萧氏，都是兴盛一时就衰败了，而他们已经历经四朝而不衰……现在的任家崔家都颇有几分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景象，盛极必衰，他们想必比我们要感触更深，也更明白其中缘由。所以他们才设法搭上我们这边。”
看到邢鲁不由点头，赞同自己的说法，萧雨馨才继续说道：“何况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现在向任、崔两家献好，未必能得重用，反有可能遭排挤。而帮我们一把，日后一定能得回报。现在王其不就被贬到并州去当刺史了吗？”
邢鲁心中暗笑道：那还不是因为你？当初崔玉瑶欲嫁王先被你搅黄了，只好委委屈屈地嫁了王其，夫妻不和，丈母娘就把脾气发到了女婿身上。
不过他的心思没能瞒得过萧雨馨，这位大小姐却出人意料地没有发火，只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继续说下去道：“如果我们能有王家的支持，在朝廷上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孤军奋战，征讨西戎也许就没这般困难了，或者，也有化干戈为玉帛的可能……”
邢鲁眉毛一扬：“这才是你的目的吧？”
“是啊……”萧雨馨手指敲着桌子，疲倦地说：“这些天我一直睡不着觉，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一种可能了，中原不是西戎的故土，他们也不适应这里的水土。而他们之所以攻打大梁，无非是想要粮食布匹铁器罢了，如果我们能给他们互市的机会，让他们用马匹来交换呢？要知道打仗对双方都没有好处，尤其是打败仗的一方。这一次我们是有备而来，他们并无十分的胜算。而且叶延还没有统一西戎各部，东北又有契丹威胁，给他们一个可以接受的条件，他没有不考虑的道理。”
“不过根据暗影打探出的消息，任太师之所以能跟西戎搭上线，是因为一个叫锦绣阁的商号牵的头，这个商号几乎垄断了大梁跟西域各国还有契丹的所有交易往来，就因为有西戎王的默许。大梁这边，就是任太师做他们的保护人。”邢鲁背着手，缓缓地吐出了任家崛起的最大秘密。
萧雨馨惊愕地抬起头，她明白这就意味着任太师断然会反对互市的提议，一旦民间可以自由贸易，势必打破锦绣阁的独大地位。不能互市，与西戎的和解就无从谈起。但是她岂会这般轻易放弃，沉思片刻又问：“除了任家，王家能插手锦绣阁的生意吗？”
“不能，连崔家都不行。任太师与崔明渊翁婿不和，大半就是因为这个。这里面的利益太大，任家怎么可能分给别人？”
“那我们还是有机会的，想必王家也是眼红的吧？如果能说服他们与我们合作，打破锦绣阁的垄断，他们也是乐见其成的。再过几天，我就去太原。”
“可是……”邢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忧，“王家派王先来做这个明线，摆明了就是冲你来的，可能会……”他咬咬牙，道：“让你联姻。”
萧雨馨苦笑一声：“是，我知道。联姻就联姻，这桩交易太大，不能不来点抵押。”
邢鲁吃惊地抓住这个徒弟的肩膀，道：“你疯了！你把你自己当什么了？”
“我没疯，我清醒得很，这样的事情崔家王家都做得，为什么我做不得？我的婚事迟早会成交易，与其让爹安派我嫁人避祸，或者爹死后别人逼着，不如我自己来选。这样至少能助爹一臂之力，而以后阿磬也不用像我这样……”说到这里她哽咽了半天，身子靠着桌沿，缓缓地往下滑，再抬起头来已经是满脸泪光，“我与夏鸣杰，始终是有缘无分，这样拖着两个人心里都不好受，一刀两断反而会轻松些吧……”
邢鲁抱着萧雨馨，心里一酸，眼泪也掉了下来，拍着她的背说：“事情还没有那么糟糕，何况大将军绝不会同意的……”
萧雨馨止住眼泪，恢复了冷静的语气：“爹那边，我来说。大哥……麻烦你把最近暗影传回的消息给我过目。对了，姑姑那边……”她说到这里自知失言，忙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邢鲁低下头，黯然道：“豫章太守告病辞官，卸职归田……”
萧雨馨默然，良久才艰难地开口道：“二表弟的事情，以后就包在我身上……”
邢鲁道：“这又不是你的错……是我没照顾好他……”
萧雨馨道：“姑姑当初是把他交给我爹，如今爹征战在外，自然一切要算到我头上，而且若不是……罢了，现在说这些没用的干什么，姑父有什么惩罚，我自去顶领……姑父日后养老送终也包在我萧兴身上。”说完她自己站了起来，用帕子擦擦脸，道：“刑大哥，耽误你这么久……我去看看妹妹了。”
看着她单薄身子离去，邢鲁从心底里生出几分惭愧，拳头狠狠地砸在墙上：自己堂堂男子汉，竟无她一介女子敢作敢当。他心中暗暗下了决定，等西戎的事情完了，自己就到江家门上负荆请罪！
自从有了隔阂后，萧雨馨和夏鸣杰二人虽还与以前一样一起出入，可是稍有眼色的人都看得出，两人的话比以前少了许多，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这天傍晚饭后，照例骑马出去散步。萧雨馨在前，夏鸣杰在后沿着城墙的墙根缓缓而行。
灵武有“塞上江南“的美誉，密布这从黄河引流的沟渠，城外遍布枣树林，十月正是枣子成熟的季节。一个个水灵灵的枣子挂在枝头，分外诱人。夏鸣杰驱马来到一棵枣树下，伸伸手就够着一枝，摘了一大捧，用衣襟包了递给萧雨馨。萧雨馨尝了一口，只觉得甜脆爽口，道：“多摘些，回去给他们尝尝。”
夏鸣杰没有答话，不过显然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萧雨馨也解下自己的披风当作包袱，两人一起动手，一个爬上树摘，一个在地上拣，不一会就把这棵树摘得干干净净。萧雨馨掂了掂这一大包枣子，笑道：“这下几天都吃不完了，得晒干了才好。”又道：“不知道主人在哪里，摘了这么多，得付给他钱。”
夏鸣杰跳下树，跨上马，听她这话，冷笑道：“放心，不会有人来找你赔的，这附近的人早就跑光了。”
萧雨馨刚想问为什么，转念就明白了，还是因为西戎，战事迫在眉睫，谁愿意受池鱼之殃？不但是这里，就连城里，也是街道冷清，难得见一个行人。除了节度使府邸因为有军队出入还有那么一丝活气之外，整个灵武城已经死去大半。
都是因为这个如狼一般的民族！萧雨馨看着夏鸣杰，却在也答不上话，因为他解下了自己的披风，给她披上，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在前面开路。
萧雨馨忍了很久才没有让眼泪流下来，抓着一大包枣子的手还在不断地颤抖，指甲因为过分地用力已经发白，指缝间渗出了淡淡的血迹：用力太过，掌心已经被她自己掐出了伤口。
夏鸣杰看到她没有跟上，只是远远地站定，他也在踌躇、犹豫：过去、不去，他在两个极端之间疯狂摇摆，他的座骑已无数次不耐烦地踢跶着蹄：它可不习惯主人这么久的不动。
就在两人相持不下的时候，一阵细微马蹄的声音远远地传来。萧雨馨做过侦查骑兵，对这种声音最为敏感，马上凝神细听，很快就分辨出来人只有一骑，而且似乎已经人困马乏。于是一拉缰绳，绕到树后，准备在不惊动来人的情况下暗暗观察一番。
看到萧雨馨突然一动，夏鸣杰一阵狂喜，以为她终于肯放下心结回自己身边，却见她朝另一个方向去了，那颗雀跃的心猛然一沉，跌得好疼。
惨淡的夕阳下，来人衣衫褴褛，那马也是气踹吁吁，似是赶了很长的路。夏鸣杰心头火起，她宁可把心思用在这个不知是什么来历的家伙身上，也不肯交给自己么？
一时间他心头悲哀，气恼，酸楚，五味杂陈，最后他一踩马镫，座下马儿欢叫一声，竟直直地冲来人奔去。他想把那个家伙摔下马来，狠狠羞辱一顿，虽然他们素不相识，无冤无仇……
就在离来人只有数十步远的时候，夏鸣杰突然听见“呜”地破风声，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往旁边一沉，镫里藏身，一支乌黑的羽箭擦着他的盔甲，射偏了。
夏鸣杰久经沙场，这一突然袭击并没有打乱他的阵脚，距离太近已经来不及用弓箭，他就趁镫里藏身的功夫，抽出了佩剑和匕首，准备近身搏击。可是来人也显然也不是易与之辈，就在他躲过羽箭回坐马鞍上的时候，右踩马镫，那马就调过头来，正好避过了自己正面冲击，夏鸣杰勒住缰绳，回马再战的时候，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生生划过他的右肩，要不是有盔甲保护，夏鸣杰肯定挂彩。
就在这一回头，夏鸣杰却看清了那匕首上泛着紫光的一个“萧”字，他是见过这柄匕首，因为它原来的主人……想到这里他突然明白了什么，举起佩剑冲来人心窝刺去，那人一身布衣，毫无保护，就在剑要扎入来人身体的时候，夏鸣杰心头微微一酸，手偏了一偏，那人却自己扑过来，拼着受伤，把自己也一起撞下马。
两人就这么在地上扭打，到最后武器都掉了，已经无法致对方于死地，可还没有住手的意思，夏鸣杰红了眼睛，死死掐住对方的脖子，而他自己脸也憋的通红。
萧雨馨纵马赶上，看两人打得难解难分，不明白什么缘故，夏鸣杰究竟力气大些，一个翻身把来人压在底下，对着夕阳的余光，萧雨馨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面孔，一时惊喜地大叫起来：“原来你还活着！”
在萧雨馨欣喜的声音里，夏鸣杰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慢慢地裂开，身上的力气也一点点地被这裂开的剧痛抽去，手上的力道一分分松下去，最终无力地放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心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