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未亡人 城南韦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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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还是那条小溪旁。黄骠马依旧安静地喝水，偶尔甩甩尾巴赶开身上的苍蝇。白马则经常喝几口就抬起头来，似乎有些担心自己的主人——自从脱险后，邢雪嫣就这么呆呆地坐在溪边，也不说话。
江澜站在溪水里清洗身上的伤口。双手捧着一杯水，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脸：已经没有丝毫温文尔雅的风度，有的只是狰狞，左颊上一道深深的割伤，那是有人一刀砍过来的时候留下的，之所以没有把自己半个脸削掉，是因为自己冒着右手残废的危险拼命地去夺这把刀，最后，那个人输了，死了，自己赢了，脸上就留下了这么个标记。除了左颊，还有额头，脑门，右肩……两个膝盖也有箭伤，因为离得远，虽然射中了却只皮破流血而已，但是每动一下就是一阵剧痛……还是伤到了骨头啊。
想起舅舅萧盛那句“打仗可不是你这么动动嘴皮子的事情”，这一次还不在真正的战场上，可以已经让他深刻体会到什么叫“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果然不是戏台子上那般花拳绣脚——那是假的。
在昨夜的残酷面前，心中曾经有一丝犹豫，当初的选择是不是对的呢？江澜冷冷地笑了：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回去像从前一样，让柳枝伺候着，舒舒服服地当大少爷，再听从父母之言，娶个大家闺秀，借着岳父的势力捞个一官半职，偶尔偷腥弄几个丫头，跟老婆赌气拌嘴？
那也许是父亲的愿望吧——江澜从没有这么鄙视过自己的父亲，尽管跟这个世上与自己血缘最近的人感情淡漠，但是毕竟父子天性，平常就是有再多的不满，这样的念头还是被自己深深地隐藏在心里，现在终于一齐爆发了——江澜把那一捧水浇到脸上，抬起头，初升的旭日照在脸上，冰凉的感觉渐渐散去。
清洗完伤口，他看看岸边的邢雪嫣，大声问道：“你是跟我去找你爹还是投奔亲友？”放在从前，他就不会这般喊话过去了。
邢雪嫣还沉浸在家破人亡的悲恸中，爷爷，母亲，虽然不是亲生的，可是这十五年来是他们给了自己一个家，还有家的温暖，如今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爷爷战死，母亲自刎，而自己……虽然是八月，邢雪嫣只觉得无边的寒冷，而江澜的一声大喝，着实把她吓得一颤，但是她很快就镇定下来了，不为别的，因为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而别人却欠着她一大笔帐没有算，她看着江澜的目光是那么的楚楚可怜，心中却想着：你，还有爹，我一定要你们付出代价……
八月的长安依旧是那样阴郁灰暗，不仅是为着天气，还因为西戎的进犯，在阴沉之外又添了些许凄凉。
因为守军的奋力抵抗，西戎没能攻进城来，但是还是把长安附近的郡县都劫掠烧杀一空，这次大劫之后，很多长安的勋旧世族纷纷内迁，江澜与邢雪嫣进城的时候，就碰到了世居长安的杜家举家搬迁的场景。两边都是望不尽的车马长龙，所有人满身缟素，有如流银铺地：杜家老太太谢氏在围城之夜受了惊吓，旧病复发，不治身亡，这次迁往京城，多半要倚仗谢家，谢老太太这么一走，杜家前途堪忧。可是不走又能如何，这次大难，杜家在长安附近的田庄产业毁于一旦，身家性命更是难保，谁知道下一回长安守不守得住？
江澜勒住缰绳，问路边卖茶水的小贩：“除了杜家，还有哪几家要走的？”
那小贩只顾收拾摊子，头也不抬地说：“能走的都走了，杜家还是走在后面的呢。像郑家这些还过得去的，没开年就走了——”说罢唉声叹气，“剩下我们这些，想走都走不了……”
城南韦杜，去天尺五。那些炙手可热的豪门之家，只落得今天凄凄惶惶的下场，“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江澜心里不由自主地默念这句诗，不知今天在京城耀武扬威的那些王谢之家们，有没有想到这一天。
这时候，邢雪嫣牵着马过来了，外面还披着自己借她的青色斗篷。江澜看到不禁皱皱眉，因为邢雪嫣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不能再穿，江澜让她到成衣铺里面买几件将就，没想到等她走到旁边，翻身上马，江澜才看清她里面全部是贵重的绫罗绸缎！
可能也觉得这一身太过张扬，邢雪嫣先低了头，红着脸道：“我去几家铺子看，都关了门，好不容易在一家当铺看到这些，掌柜说是杜家当的，怕搬家的时候不方面……我特意选了几件素净些的，还是……”
难怪她要把斗篷穿在外面，江澜点点头，鞭子一挥，纵马前行，邢雪在后，跟那长龙似的队伍相背而行，沉重的马蹄踏在长安城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人一路行来，看到的多是流民饿俘，惨不忍睹。邢雪嫣几次不忍之下，将干粮分舍救济，江澜却对这些人不管不顾，但也没有阻止邢雪嫣。这天邢雪嫣的干粮已经分完，饥饿的人还在不断向她涌过来，尽管她抖动甚至解开空空的包袱，示意已经没有了，人们却紧紧拽着马头不让她走，有人摸到她的下裙是贵重的刻丝衣料，大喊：“搜她身上，说不定有金银！”
话音一落，几个壮汉就上去动手准备把她拉下马，邢雪嫣顿时面如土色，抬头看江澜已经被人群隔得远远的，指望不上了。这个时候最好是舍财保命，可是所有的银子都在江澜的身上，就在这人的手快碰到邢雪嫣的衣服时，只听“刷”一声，那人鬼哭狼嚎地栽倒一边，接着耳边充满了哀叫，再睁眼看，原来江澜就这么直直地冲过来，沿路踏到不少人，几鞭子就把向自己动手的几个人抽得东倒西歪，然后冷冷地对他们说：“谁还想搜身的，过来。”
没人敢上来，虽然江澜刻意压低了斗笠，但是左颊上的新伤清晰可辨，执鞭的右手更是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
人群散去后，邢雪嫣这才长长地吐一口气，身子一软，就瘫在了马上。她不是养在深闺的小姐，却也没见识过这种场面，江澜视若无睹地从她身旁走过，语气冷酷地提醒：“已经耽误了好几天的行程，这么下去，九月都到不了灵武。”
大将军萧盛的护府设在宁夏灵武，江澜不知道邢鲁的行踪，与其没头苍蝇一般到处乱转，不如去找他的上司来的直接。
而在灵武的节度使府邸里，大将军萧盛迎来了他重返西北之后的第一位客人：太原总兵兼钦差大臣王先。
虽说不是第一次接待这种来者不善的钦差，萧盛还是觉得从没有今天这般棘手，只因为这次的钦差并非是冲着自己来，而是冲着自己那宝贝女儿萧雨馨，别的不说，就论接风宴席上，王先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自己的女儿。龙汝言上来解围，建议大家一人说一个笑话，自己先说了一个，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夏明杰都开了口，按规矩最后应该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就在大家都把目光转到这位钦差大臣身上的时候，王先抿了一口酒，笑道：“嗯，我也来一个。话说有一位公子到了娶妻的年纪，虽然他家境不好，可是因为生的好，加上肯用功读书，前途无量，做媒的人依旧是络绎不绝，最后有两家的姑娘，爹娘实在决定不了，就问公子自己的意见。一家的姑娘家境也是不好，可是长得漂亮，瓜子脸，小山眉，总之跟那公子是郎才女貌。公子就问另外那家怎么样，媒婆说恐怕没有前一位好看了，可是人家家财万贯，有的是钱。公子有点动心，就连连追问那家小姐的模样，媒婆被逼得急了，只好说生得一张瓜子脸。公子心想就算比不上前一个，也算可以了，就选了这一家。成亲之后，有人就问公子新娘漂不漂亮，是不是像媒婆说的瓜子脸。公子愁眉苦脸地说‘瓜子脸倒是真的，可是人家的瓜子脸是尖头朝下，她是尖头朝上！’”
大家哄堂大笑，坐在末座的的萧雨馨却没笑，侍立在一边的桃枝看得出，面纱底下，表小姐的脸都气白了。
回房之后，萧雨馨把面纱狠狠地往地上一扔，吓得桃枝连忙去拣：“表小姐，你——”萧雨馨正在气头上，怒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叫我表小姐，难道我还做不得你的主子？”桃枝脸色苍白，嗫嚅道：“是，小姐，奴婢再、再不敢了。”
看到桃枝如惊弓之鸟的表情，萧雨馨颇有些后悔，摆摆手道：“你下去看看我妹妹吧。”桃枝答应着刚要走，萧雨磬却自己蹦蹦跳跳进来了：“姐姐，邢叔叔回来了。”
桃枝和萧雨馨齐齐一惊，桃枝虽比任何人都要着急，但萧雨馨在场，没有她开口的余地，好在萧雨馨几句闲话之后也问起了江澜：“那你表哥也到了吧？”
萧雨磬调皮地一笑：“姐姐是想姐夫了吧？”看到萧雨馨开始板着脸，她连忙道：“我说，我说，就只有邢叔叔一个人，他一来，爹爹就把我赶出去了，还让我叫你过去，莫不是表哥有什么——”
萧雨馨忙悟住妹妹的口：“小孩子别乱说。”转头又招呼桃枝：“走吧，我们一起去。”
邢鲁正跪在地上向萧盛请罪，萧雨馨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于心不忍，对父亲说：“阿爹，邢大哥就算有什么错处，看在他跟了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
萧盛看了女儿一眼，道：“你表弟可能死了。”
此言一出，别人倒还罢了，桃枝再也忍不住，泪水当即夺眶而出，只恨这么多人在场，不能放声痛哭，萧雨馨还能保持冷静，她一手扶住桃枝，问道：“怎么死的？”
萧盛道：“遭了狼之后又遇到了西戎……”
萧雨馨皱眉道：“找到尸体了吗？”
邢鲁以手撑地，才勉强支起颤抖身子：“找到了，可是……”
萧雨馨左手握拳，心里似乎有几分明白，但又不希望亲耳听到，西戎原是西北的游牧民族，民风野蛮彪悍，对捉到的俘虏极其残酷，折磨致死是家常便饭，有时甚至会把俘虏当牲畜吃掉。
还是萧盛代为说出了那残酷的答案：“但是已经被糟蹋的不成样子了。”桃枝顿时昏死过去。
江澜的灵堂设在节度使府邸外的一所不起眼的民房里。灵堂上，桃枝坚持身着重丧，以未亡人的身份为江澜守夜，萧雨馨怕她刚刚伤愈的身子再病倒，劝过几次，最后也只能听之任之，把府邸里不多的几个仆妇派过来照顾她。
这么一来，节度使府邸里的活就全落到她的身上，不过现在府里也就她们姐妹俩，父亲与几个参将已经陪着王先离开灵武，到前线的张掖视察去了。
头七的早上，萧雨馨到灵堂上香，虽然他们两个人自己清楚这婚约只是打发长辈的，但在外人眼里看来，她这个正式的未婚妻的已经让一个见不得人的侍妾压低了一头，尤其是那几个仆妇，整天对桃枝没有好脸色。萧雨馨只能报以苦笑，她并不担心自己的名分，只要父亲还手握重兵，自己永远都是权贵子弟趋之若鹜的求婚对象。可是桃枝就不一样，江澜一死，江家怕是已经没了她的容身之地，自己当初也是花了好大的功夫，几乎磨破了嘴皮才说动姑姑把桃枝给了自己，现在……也就只有自己能庇护她了吧，可是这几天下来，自己也是庇护得有心无力，哀莫大于心死，她自己都不想活了，旁人再怎么样也是徒劳。萧雨馨甚至有几分怀疑江澜的投笔从戎是不是因为她？
她……真有这样好么？
趁着敬香，萧雨馨偷偷地打量跪在一边的桃枝，有句话说的好：“若要俏，穿重孝。”缟素装扮，脂粉未施，更显得清丽脱俗，看的萧雨馨自己心底微微发酸，不禁又想起王先的那个笑话，虽然自己容貌也算中人之姿，但是跟卫家崔家的女儿们比起来确实只有自惭形秽的份。
想到王先，就又勾起一肚子火。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未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