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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千千结 邢家的院子 ...

  •   血,除了血还是血。
      江澜紧握匕首,已经不记得自己刺了多少下,而自己身上,又留下了多少伤。就算自己在体形上略胜两只狼,但是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对方又是以狡猾凶残而著称的狼?
      唯一还记得的就是黄骠马先发制人,一厥子踢向大狼,大狼后腿有伤,闪避不及,生生被踢飞出去好几丈。小狼当即嚎叫一声,冲着自己扑了过来,江澜身子一偏,虽然避开了要害,可是右肩再次留下了一个碗口大的血口子。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看来狼也是懂这个道理的,尽管江澜拼命挥舞匕首,究竟不是趁手的兵器,加上小狼四只利爪也没有闲着,几下子就把自己的胸口抓得皮开肉绽。江澜忍着疼,稳住自己在马上不被甩下来。
      几个回合下来,双方各有损伤。小狼背上被捅了两刀,不过看起来不重;大狼被黄骠马踢得不能站起来,而江澜虽没有伤到要害,可是血流太多,把大半个身子都染红了。他咬咬牙,用匕首割下一片衣襟,把右肩包上,心里不断地默念:不能倒下,不能倒下。
      可是他最终还是倒下了,受伤之狼的疯狂是人难以想像的;而黄骠马的嘶鸣也变得格外凄怆,两只狼一齐冲上来,大狼不顾一切地攻击黄骠马,逼得马不断左右腾挪,想让马上的人坐不安稳,小狼则抓住机会咬住江澜的右脚,因为他右肩受伤,只能用左手拿住匕首,小狼狠命一甩,把他拖下了马背。
      在这绝境之中,江澜的心头反而一片明净,连身上的疼痛都仿佛离自己远去了,就在小狼把自己拉下马的瞬间,它甩头的动作却把自己最脆弱柔软的脖颈暴露给了敌人,江澜伸出有伤的右手,死命地掐住了那里,反正右手已经伤重,再多添几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小狼挣扎的利爪在他的右手手臂上划开深深的伤痕,有几道已经可以看到里面的白骨,它张开的嘴露出锋利的牙齿,却已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闪着寒光的匕首送进自己的咽喉。
      小狼死去了,但是从它依然布满血丝圆睁的双眼依旧能体会到它临死的不甘。
      大狼也死去了,昨天在邢鲁那里就受了不轻的伤,今天又挨了黄骠马这么重重的一击,早就是强弩之末,之所以支持到现在,全靠一口不服输的气,最后是江澜反手刺进了它的胸膛,本来是想扎它的咽喉,可是左手毕竟没有右手那样熟练,加上自己身负重伤,四五刀下去,大狼这才没了气息。
      江澜扔下匕首,瘫坐在地上。黄彪马过来,低下头推推自己的背,意思是要自己上马,江澜苦笑一声,干脆仰面躺在地上,右肩和胸前的伤口还在汩汩地往外冒血,刚才那会的恶斗,已经耗去所有的力气,现在真的是全身乏力,连上马都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要是再来一头狼,真的只有等死的份。
      黄骠马着急地在主人身边打转,由于流血过多,江澜的神智也开始模糊,就在他失去知觉的一刻,他忽然感觉到地面传来的微微震动,仿佛是马蹄声,然后就是黄骠马的纵声嘶鸣,下一刻,他就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等他从黑暗中挣脱出来的时候,首先看到的却是一张秀丽的美颜,伴随着少女清脆的声音:“娘,他醒了。”然后就是温婉的声音,原来身边还有一位妇人:“雪嫣,去拿水来。”少女应声去了。
      江澜这才回过神来,注意到自己现在躺在一辆油壁香车里。这是大家闺秀们喜欢乘坐的一种车子,这对母女大概就是出游遇见了,才救了自己吧?
      他想开口说明自己的身份,却发现自己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那妇人正给他的右肩包扎,连忙按住他道:“这位壮士,你别着急,你身上伤太重,没有十天半月恢复不了元气。妾身母女就住在乾县,壮士不如就在妾身家安心休养,伤号之后再做打算。”
      她的容貌极其普通,毫无出众之处,但是那恳切的语气却让江澜放下心来,这时候,外面的仆人报到:“夫人,小姐,到家了。”
      妇人急急地下了车,问道:“可有人来?”
      看门的老仆微微一愣:“没有。”
      几天来,江澜被安置在一间小小的院子里,除了大夫和一个伺候的老妈子,就是这对母女来看望过他,今天不出所料,晚饭一过,那女儿就拉着母亲颠颠地跑了过来。
      江澜已经可以起身走动了,但是身体还很虚弱,只是傍晚的时候出去走走。从伺候的老妈子口里得知,这里是乾县县丞的家,救了自己的人是县丞的儿媳妇韩氏,那个女儿是自然就是县丞的孙女。
      江澜坐在院子里,微笑地听着大小姐左一句右一句拉家常,很明显,这位大小姐是很久没有逮着个人说话了。这时候,韩夫人开口道:“妾身也是出身将门,对弓马之事略有所闻,见萧公子的这把弓材质奇特,公子可否指教一二?”
      江澜干咳几声,因为他的匕首上镌刻着“萧”字,所以他也将错就错姓了萧。至于那弓,却是邢鲁换给自己的,只知道是把难得一见的好弓,至于好在哪里,他可就不知道了。因此他就实话实说了:“这把弓是一位前辈所赠,在我手里也不过短短数月而已,所以……”
      韩夫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否告知那位前辈姓名,现在身在何处呢?”
      江澜心里的那根弦猛然间崩了起来,数月前邢鲁在长安太白楼怕是跟什么人结了梁子,于是半真半假,含糊其辞地说:“那日我在曲江习射,偶遇那位前辈,他指点了几句,便以此弓相赠,却未告知姓名。其他的我也不清楚。”
      看到韩夫人脸上掩饰不住的失望表情,江澜小心地问道:“夫人认识这位前辈?”
      韩夫人抚着女儿的秀发,黯然道:“是多年的故人,我与小女十天前听说他在长安,所以前去探望,谁想到了之后一打听,才知故人已经离开长安两个月了。”
      江澜暗暗算着日子,忖度这家人是不是邢鲁的亲戚朋友,这时却门外传来的老妈子的声音:“老爷回来了!”
      韩氏母女连忙起身相迎,江澜也从椅子上跳起来,看到走进来一位清瘦的老人,年纪约莫五十开外,那小姐上前去,甜甜地叫了声:“爷爷。”老人慈爱地摸了摸孙女的头,又招呼自己和韩夫人:“坐,都坐。”
      宾主坐定后,老人这才道:“本来一直想看看这位少年英雄的,无奈公务缠身……”接着就是几句寒暄,江澜唯恐被他们看出什么,一直仔细的察言观色,好在老人并没像韩夫人那样问什么问题,除了挽留他多住几天之外就告辞了,韩氏母女也跟着离开了小院。
      晚上,他刚刚躺下,就听见有人在敲自己的窗户。问了几句,没人回答,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想回床上的时候,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几次下来,江澜终于火了,“是谁?出来!”他刚打开窗户,怒气冲冲问了一句,就听见大小姐的清脆声音:“是我。”
      江澜尴尬地说:“这,你这么晚不回去睡觉,来这里……”话还没说完,对方早就爬窗户进来了,他刚想拦住她,却听到院子外边守夜仆人的脚步,只好让这位小姐进屋了。
      那小姐也不含糊,进屋第一句话就是:“我娘哭了,今天大概又会哭一晚上,你说我怎么睡得着?”
      江澜心中隐约猜到可能跟那位“故人”有关,没想到小姐上前一步,竟然给他跪下了!江澜手足无措,饶是他平日口才过人,此时话也变得结结巴巴:“你、你这是……”
      小姐跪在地上,杏眼含泪:“公子可知,那位故人是谁?”
      江澜只有摇头的份,答案却惊得他目瞪口呆。
      “是我父亲!参将邢鲁。”她缓缓道来,“父亲当年跟着定国将军陆飞轩与突厥作战,立下无数功劳,可是……却被突厥蛮子派来的什么天一神宫的妖女迷得神魂颠倒——”
      江澜心想:妖女?可能就是秋庭玉了,但是秋庭玉看起来哪里妖气了?说是仙女还差不多。回忆起那绝世的风姿,容貌更是胜过以前自己见过的所有女子,柳枝棠枝哪里赶得上她万分之一。他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热,连忙责怪自己:我这是怎么了?幸而屋子里面没有点灯,邢小姐又跪在地上,没看到他脸上的变化,只顾着继续说下去:
      “爷爷为了让他回头,借口奶奶病重,把他哄回了家,然后就为他娶了我娘。没想到我娘前脚进门,爹后脚就逃出了家门,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奶奶临终想见他一面,可是,他始终音讯全无。”
      江澜听得暗暗摇头,谁知道你们不是骗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十年前,爷爷多方托人打听,才知道爹到了大将军萧盛手下做侍卫,就千方百计调官到乾县做县丞,没想到到了这里才知大将军又被朝廷派去了南越。爷爷想再调动,可是一直不成,直到年前听到圣旨,萧将军重新调回凤翔,爷和娘高兴得几日睡不好觉。”
      “那日,我娘又听说父亲在太白楼杀了那妖女,以为他终于回心转意,兴冲冲带了我赶去相见,没有见到人。又以为爹已经到家了,可是……可是……”
      江澜忍不住问道:“那你——”
      邢雪嫣秀丽的脸庞上满是泪痕,低声道:“我是娘从路边捡来的弃婴。”
      江澜一时无言以对,邢雪嫣泣不成声地呜咽:“萧公子,求你看在我娘守活寡十六年的份上,爷爷思子成疾的份上,告诉我爹的去向吧!”
      江澜急得抓耳挠腮,“我真的不知道啊……”
      邢雪嫣擦擦眼泪,道:“那弓叫元旄弩,是爹过十五岁生日,爷爷送他的礼物。据说这世上仅此一把,因为制弓的巧匠周青已经死了。爹当时就爱不释手,陆将军几次想借,爹都舍不得。公子若不是跟爹过从甚密,爹怎么可能轻易将此物相赠?”她的眼睛里闪着决绝的光芒:“公子不说,雪嫣就不起来。”
      江澜都快把自己的头皮抓破了,邢雪嫣还是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男女授受不亲,这女子又救过自己的命,坏了她的闺誉,那可——他突然灵机一动,信口胡扯道:“邢前辈的行踪,我确实不知,可是当初他跟我约定八月十五中秋之夜在太白楼再会,小姐不妨——”
      他话音未落,邢雪嫣就给他磕了一个响头,额头上当即红肿一块,江澜阻拦不及,心疼地说:“你这又是何必?”
      邢雪嫣站起来道:“若是公子所言不假,雪嫣一家都感激不尽,磕头算什么?”
      送走了邢雪嫣,江澜对天合掌祝告:“老天爷,我真的不是有意骗她们一家的,我——我现在马上动身去找邢大哥。”
      邢家的院子虽然不大,江澜还是很花了一点工夫才摸到了马厩。里面只有三匹马,其中就有黄骠马,看到主人,黄骠马嘶鸣一声,吓得江澜急忙拉住它的缰绳:“你想把别人都吵醒啊?”他拿出早准备好的旧布,把马蹄统统包起来,这才翻身上马。
      出了邢家的侧门,他这个从前总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江家大少爷终于深切体会到什么叫“在家千番好,出门一时难”,在家里,自己无论走到哪里,都有至少一个下人跟随,就是去豫章书院,都有五经与江橘陪读。上个街从来不用担心自己会迷路,因为行程早就有人安排好了。
      可是今天,望着完全陌生的街道,江澜头一次生出一筹莫展的念头,乾县不大,出个城没有问题,出城之后又往哪里走?自己上哪里找邢鲁去?
      就在他犯难之际,那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惊得他冷汗直冒:“萧公子可是要去寻找家父?不如带上雪嫣一同去吧?”一抬头,只见邢雪嫣白衣白马,俏生生地立在自己面前,此时月挂中天,她的美貌在月光的衬托下更加清丽脱俗,竟然与那秋庭玉的风华有几分神似。江澜只觉得热血上涌,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油然而生,张口结舌了半天,才不伦不类地冒出来一句:“我……这些日子多有打搅,所以——”
      “所以不告而别?”邢雪嫣粉面含嗔,“罢了,我也不做他求,只请萧公子带路去见家父一面,就算是公子对我们邢家这数日来招待的报答,公子以为如何?”
      江澜左右看看,街道空无一人,想来邢雪嫣也是偷偷地出来的,心里有了几分底气,到底是女子,不能单身独行,自己出城之后想法子甩掉她,她就不得不返回家中了。想到这里,他拨马前行道:“那容我先行了。”
      黄骠马的脚力果然毋庸置疑,出城后没多久就把邢雪嫣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可是江澜自己却迷了路。左转右转之间,黄骠马突然变得暴躁不安,不断地打着响鼻,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江澜只觉得奇怪,心想是不是邢家人没有照顾好它,看到前面有条小溪,江澜下了马,准备略作休整,天亮了之后在做决定。
      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人声鼎沸,原来河边早有数百人在饮马休憩,熊熊的火把下面,江澜清楚地看到他们的服色并非汉人!
      领头的一人突然喊了几句什么,可惜太远听不清,然后所有人齐声欢呼,上马,一阵风似地走了。江澜躲在小溪边土坡的背后,一动也不敢动,等到他们全部走后,才发觉自己的背上全部汗湿,转头看到黄骠马则安静地卧在一旁,江澜禁不住抚摸它的鬃毛,心有余悸地说:“他们是突厥人?”黄骠马摇头摆尾,站起来走到河边喝水,江澜自嘲地笑笑,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把黄骠马当作了同伴而不仅仅是坐骑。
      休息了有大半个时辰,突然东边燃起一片火光,隐隐约约传来喊杀声,不但是在喝水的黄骠马,就连在打盹的江澜都被惊醒了,他浑身一哆嗦,猛然记起那个方向正是乾县!
      这个时候的乾县已经是一片废墟,一片火海,到处都是尸首。江澜冲进邢家大门的时候,看到的是院子里邢雪嫣地搀扶着韩夫人,被几个大汉围在中间,两个人都是衣衫凌乱。韩夫人衣服上溅满了鲜血,左手握着一把刀,右手把女儿往一边的马上推,厉声告诫女儿不要管她。邢雪嫣却舍不得母亲,眼看几个大汉就要扑过来,江澜几乎是下意识地抽箭,拉弓,只听“嗖”地一声,一个扑在最前面的就倒在了地上,不等另外几个人回过神来,江澜又飞快地张弓,箭不虚发,放倒剩下的几个。因为没找到元旄弩,江澜用的还是原来的普通弓,箭还是从一路上碰到的死尸身上拔下来的,只有十多支,不过距离近,加上他突然发难,那几个大汉没有防备,居然一击得手。但他的本事极其有限,只有箭术拿的出手,要是再过来几个人就不堪设想了,江澜顾不上对韩夫人母女解释,一面催促她们上马,一面飞快地从死尸上搜走箭矢。
      看到江澜进来,韩夫人眼睛一亮,就在江澜低头翻动一个大汉尸体的当儿,她手腕一翻,刀刃划过咽喉,自刎而死,邢雪嫣救护不及,放声大哭。
      突变把江澜都惊得说不出话了,而哭声只会引来更多的敌人,江澜冲上去狠狠地甩了邢雪嫣一个耳光,大吼:“哭什么?上马!”见对方还是不动,江澜上去把她拦腰抱起,往黄骠马上一扔,自己骑上了那匹白马,拨马就往城门外冲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千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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