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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阁中帝子今何在 有此奇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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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道的山路上,箫声还在呜咽,仿佛一个受尽欺侮的女子在暗夜中哭泣,三七缩了缩脖子,竭力压制住狂跳的心,再往前走不远,只觉得空气中的寒意更重了,那一闪一闪的灯火看起来也更像是幽幽鬼火。
“不会……遇到鬼了吧?”三七在林骁背上缩成一团,林骁用一只手摸摸他的脸蛋,热乎乎的手掌传来的是自信与力量。
“这个世上是没有鬼的,有鬼的是人的心,心里有鬼,自然就觉得世上有鬼了。”三七似懂非懂地应声。
“看到房子了吧?”原来在这荒山之中,竟还有一座寺庙,规模不算大,但比起沿路的村社之类,也不算小了。三七从林骁背上滑下,去敲寺门,这一路上他已经很有经验了:若是林骁这个男人出现在眼前,大多数人都有几分戒心,若是自己这样可爱的小孩去,效果就大不一样了。三七有一张红红的苹果脸,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儿,很多村妇不但愿意收容他们,还经常塞给更多的干粮饮水。
箫声戛然而止。
开门的是一位老头,看他白发白须,估摸年纪已经六七十了,三七立刻扑上前去,甜甜地叫了声:“大爷!”
童言攻势无往不利,老头喜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林骁几句客气话再一灌,两人顺利获得一间厢房过夜,老头还下厨房为他们热姜汤暖身。
又累又饿的三七不等热汤端上来,早倒在床上一头睡过去,林骁端了宵夜进来,见他睡得这么香,林骁不忍叫他起来。
到了夜里,右手臂上忽然一阵剧痛,林骁睡梦中的直觉反应比理智更快,手臂一带一推,只听“咕咚”一声,是三七滚下了床……这孩子,睡梦里把林骁的胳膊当做了猪蹄髈,滚下床居然也没让他醒过来,就是口水混上地上的泥灰,糊了一脸。
第二天早上,三七一口气吞下了两大碗稀饭,连林骁都为他觉得撑,两碗之后再也不敢让他吃了,问吃饱了没?答曰:“肚子饱了,嘴巴还饿。”林骁一时无言以对,幸而老妪进来为他解围:“小孩子贪嘴,多吃些不妨。可怜这么小就出来闯江湖……孩子娘呢?”
这个……林骁当然不能说是瞒着孩子妈带出来的,三七倒是很聪明地答了一句:“娘去外公那了。”
回娘家了,也给人很多思索的余地,譬如受不了穷困之苦抛夫弃子,或者只是简单的走亲戚,总之说一半,把没说的一半丢给问话的自己去想,有时能取得意料不到的效果,三七这种本事,到底是无师自通还是父母遗传尚待推敲,不过老夫妇显然是前一种理解,心疼地给三七添菜添饭,叽叽咕咕地责备没了良心的孩子他妈。到临走时,还私下塞给三七好多干粮,除了馒头烧饼,居然还有风肉,对于林骁过意不去,不愿接受,推让半天,庵内忽然走出一人,对他们道:“收着吧,这是小王……的心意。”
林骁没听太清,随口问道:“原来恩公姓王?”那人就坡而下,道:“乡野之人,这孩子又颇得喜爱……”林骁拉过三七,“快谢谢王叔叔!”他毕竟不是萧雨馨那种见微知著又与皇室贵族打过交道的人,没从“小王”的自称中察觉出什么,只道对方顶多是世外高人一类,只想到礼数周全即可。
那人看起来年岁不大,虽衣着简朴,却也掩饰不住翩翩风度,仔细端详了一番三七的脸,待这一大一小走远后,方低声对身边老仆道:“这孩子,倒很像舅舅。”
老妪道:“眼神有几分像二公子,脸上轮廓像李家的人,可是……先头的郡主生的是女儿,再说也不是二公子的孩子,这些年二公子为大业四处奔忙,哪有功夫成亲?”
那人叹息道:“茫茫人海,总有些像的……老步,叫人跟上他们。”
老翁惊问:“……王爷,您要干什么?”
“舅舅视我如傀儡……”那人咬牙切齿,“没有人愿意这么任人宰割的。”他起身走了几步,到屋子外面透气,却见山坡下这一大一小去而复返,心头没来由一阵乱跳,忙招老翁道:“去问问怎么回事?”
老翁知道主子是担心他们发现了什么,迭声去了。
三七肩上挎着包袱,正是前日深夜他们不慎遗失在山沟中的。三七犯了倔劲,一定要拿回包袱,林骁拗不过他,只好陪着一起去了。
经过那庵门时,出于一种说不出的直觉,林骁将三七肩上的包袱换到了自己手中。老翁在门外,看到林骁肩头的包袱,了然一笑,自然少不了几句闲话,老翁又进屋拿了些吃食并少许碎银,林骁微笑站着不动,而年仅五岁的三七小大人般地与那老翁推让,最后只收下了食物,没拿银子。
随后一路非常不顺利,前一天夜里下过雨,道上泥泞不堪。再次夜幕降临时,两人只好再次露宿野外。林骁砍灌木准备搭个草棚免挨雨淋,那边三七的声音惊恐得都有些发抖了,“林叔叔,你看……”
草丛深处,几点幽幽绿光若隐若现,这光芒,绝对不是萤火虫。林骁将三七护在身后,忽然灵机一动,问:“早上别人送的干粮,都扔出去!”
三七颇有些舍不得,老翁第二次送来的干粮,以风肉居多,寡淡无味的馒头吃的人都要吐了。但他一向对林骁的言听计从,还是咬咬牙,将自己怀里抱着的小包袱解开,递给了林骁,林骁扬手,连包袱带肉,都向狼群扔了过去。
“它们吃了就会走吗?”三七问道,林骁攥紧孩子的手道:“老实说,我没指望他们这么走掉。”林骁低声道:“主要是那包袱有问题。”夹层中不知是什么药物,普通人大概会认为是风肉的腊香,但却瞒不过林骁这个老江湖的鼻子。那老翁虽然不知道是何方神圣,但也看得出来是练家子,大家无冤无仇,萍水相逢,为何如此暗算?
三七不由自主地往林骁怀里缩了缩。
狼群吃完了风肉,林骁又将老翁所赠其余食物一股脑都抛了出去,一点没留下。僵持至黎明时,大概是吃饱的关系,又或者觉得胜算不大,狼群渐渐退去。
东边的山头背后渐渐露出阳光的时候,不但是年幼的三七,就连林骁都觉得筋疲力尽了。偏在此时,草丛里又是一阵响动,夹杂着猛兽低低的咆哮……
那座寺院中,几个劲装男子垂手侍立,老翁捡起地上的包袱皮,零落的衣衫,向上座的男子禀报道:“没错,就是昨日来的那两个身上穿的。”
上座男子问:“都死了?”
老翁答道:“不好说。这骨头倒像小孩的,可是没有找到大人的骸骨。”
没有了那个孩子,拿什么威胁舅舅,男子一阵泄气,挥手道:“你们下去吧。”劲装男子们都走了,独留下了老翁。
“桥公,你看本王……是不是就要在这荒郊野地里躲一辈子?”
老翁呵呵一笑,“昔日晋文公流亡在外十九年方得大位,成大事者,必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二公子毕竟与您是同盟,这等阴私小计,还是不要用了。”老人抚须之时,袖口隐隐露出几点寒光。自称“本王”的男子顿时噤声。
此时,外面一阵急匆匆的脚步,一戎装探马冲了进来,也没行礼,跪下便道:“豫章水师的先头部队已到巴东一带!请王爷速速转移!”
此次平蜀,大梁兵分两路,北路军从洛阳往西南到虢州卢氏,折而往北,经灵宝共入潼关;由华州,凤翔、凤州,由蜀道北线子午谷直取剑阁关。
而南路的主力军便是豫章水师,巴东到巫山一百六十里,大军已至巴东,也就是说离这里已经不足一百六十里了!
坐在滑竿上离开的赵王满怀惆怅地看了看住了年余的寺院,身旁的“桥公”讲解道:
“……这一百六十里,恰好也就是三峡中巫峡的长度。由巴东西去,山与山相连,几乎无中断之处;大小山峰,各有名称,但数山一名,或者一山数名,就是土著也不一定弄得清楚……西去第一座大山是蜀口山,又叫石门山;第二座大山叫向王山,有个特征,就是山上没有高大的树木……过此就是夔州府巫山县的地界了,恰好是一百六十里的一半,那里又有一个很奇怪、也很有趣的现象;就是草树分向,成为楚蜀交界的天然标帜。”
“何谓‘草树分向’?”赵王问道。
“巴东县的树梢向东;巫山县的树梢向西。”
“有此奇事?”赵王感触良多:“连草木也是各为其主!”
而此时,豫章水师旗舰中,诸将也在议论这“草木分向”,陈天禄发豪言道:“我倒不信!偏要叫巫山县的草木也向东!”江澜等大家抚掌笑停,方道:“志气可嘉。愿松木砦一战陈将军旗开得胜!”然后一脸正色往向舒元舆,意思是叫他继续讲下去。
林骁迟迟未归,而皇帝平蜀的密诏已经抵达,最熟悉蜀地风貌的大将缺席,不但是他,就连郗帆心里都打鼓,本欲上京再次陈说,无奈几道密诏连连催促。好在几年训练下来,水师倒也有模有样,但谁知道军中最高将领都是心里没底的?面上却不得不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生怕影响军心。
舒元舆讲明战术布置,郗帆接口道:“当然!松木砦的蜀军只有千把人;得胜关更不足道,如何挡得住陈将军。不过,”他笑道:“杀鸡焉用牛刀。我看,不必陈将军出马。”他指着林骁以及其他探子,潜入蜀地,绘出的军力图,“南陵渡的四千水军,三百战舰,这才是硬骨头。”
众将的眼光,不由集中到他所指之处。
走在队伍前面的桥公,忽然低叱:“噤声!”队伍中所有人都不得不分散躲避,连赵王李钦明都下滑竿步行,身边侍卫忽然指着远处山腰:“快看!”
此时天色渐暗,不是仔细,很难发觉南岸羊肠一线之中,密密麻麻的人影攒动,看方向正是向西疾行。
桥公手势一打,自有人前去打探,不久便回报:“是梁军!”
赵王的神色大变,好在他东躲西藏有些日子,不致全无经验,想到自己一行人俱是平民打扮,纵然遇上,一时不会露馅。
桥公低声道:“三会砦此时怕已不守,梁军已渡过大宁河,直取巫山。两路进攻,发动奇袭,只在今晚,便有剧变。”
一人道:“攻打南陵渡?要是张将军放一把火下来,可不烧得干干净净?”耳边刮着的乃是西北风,而南陵渡除了天险优势外,最大的凭恃的就是身处上游,风向不利东南;梁军水师来攻,在上游举火,顺流而下,加以西北风的吹送,下游的梁军战船,当者披靡。
可是豫章水师为平蜀准备已久,赵王在朝廷当王爷时也不止一次见过关于平蜀的建议,都有提到战术问题,何况豫章水师颇多深谙水战之人,不会不考虑到。
桥公吩咐手下道:“前方局势不明,今晚就在这里过夜。”
睡至半夜,前方南陵渡方向果然一阵火光,夹杂浓烟,在黑夜中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