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澜一生》九问

144、争似是非弹指间 萧雨馨抬头

　　萧雨馨此举，固然赢得了不明内情的外人的敬畏，却也获得了王家家姬们的记恨，尤其是那日被她从被子里揪出的蛇腹。
　　侍奉王先的歌姬们，都以名琴为名，有号钟、绕梁、绿绮、焦尾，这个蛇腹，琴艺歌艺都不甚出色，却得王先宠爱，同伴中醋心重的就到处宣扬，说她就是凭着床上功夫才把少爷迷得神魂颠倒，跟最下贱的窑姐儿有什么区别？这话传到蛇腹耳朵里，立刻就把那个歌姬抓破了脸，于是谁也不敢说她的坏话了。
　　船入黄河之后，因为风沙的缘故，众人大多数时间都在舱内活动，日常无聊，口角摩擦尤其多，蛇腹常借故在萧雨馨房门口叫骂，恶言秽语也就算了，她还冲萧雨馨的饭里也吐口水，让萧雨馨看了个满眼，蛇腹挑衅地盯着对方，意思是你能把我怎么样？
　　“啪！”，蛇腹的瓜子脸当即被扣上了菜盘，脸上的胭脂与菜汤混在一起，尤其狼狈。萧雨馨昔年连清河崔家崔玉瑶的侮辱都不曾畏惧，何况一个歌姬？
　　辱人反被辱的蛇腹抹了把脸，尖叫着冲萧雨馨扑了过去，萧雨馨身子往旁边一闪，蛇腹扑了个空，不慎踩上泼出来的饭菜，自己狠狠摔了一跤。
　　一旁准备看好戏的其他人，忍不住窃笑起来，萧雨馨冷冷瞥了一眼扭到腰，怎么也爬不起来的蛇腹，“非常不凑巧，比打架的话，你找错人了。”说罢也不吃饭了，关门自己睡觉去，留蛇腹一人在外干瞪眼。
　　不知是被蛇腹灌了迷魂汤还是出于别的目的，第二天，王先就摆下鸿门宴，请萧雨馨过去解释此事，萧雨馨一改平日里荆钗布裙的打扮，明艳动人，下弦月状的刘海上那颗鸽血红宝石光芒四射，众歌姬齐齐吸气，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以示尊敬。萧雨馨这身行头，价值不菲，这么大的红宝石，连号称鈒镂王家琅琊王氏都未必能找得出来。
　　王先的眼光先落在那颗红宝石上，然后才转到萧雨馨的脸上，他端起桌上酒盅，道：“御下不严，多有冒犯，先饮一杯，是为赔罪。”
　　萧雨馨也端起酒盅，“哪里，是在下太沉不住气，跟一个底下人计较……”蛇腹的下嘴唇都咬破出血了，王先并没有为她说话，两句话之后，干脆越谈越远，琴棋书画，风土人情，风花雪月，反正无关政事，可以由着两人海阔天空地扯，扯到王先自己不胜酒意，侍奉的下人们也哈欠连天。
　　王先醉醺醺地把所有人都打发下去，然后问萧雨馨：“……刚才，谈到哪了？”
　　萧雨馨冷静地端坐不动，“王公子，你不能再喝了。”
　　“花落惜朝露，浮生梦最长……”王先听而不闻，自顾自地喃喃吟诵。
　　“我原以为，琅琊王家的嫡公子，胸怀豁达，拿得起放得下，如今看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也就难怪令尊，虽然重视你这个嫡子，却也对王节度使大加提拔。”
　　“你是在挑拨我们兄弟？”王先忽然抬起头来，狠狠地瞪着对面的萧雨馨，“果然最毒妇人心！”
　　“这个世道，还是要凭能为说话的。毕竟，现在已经不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时候，乐安任氏可以把持朝廷二十年，令尊，以及满朝士族虽有不满，却无可奈何。寒门也罢，士族也罢，莫非是人才就一定托生于士族？大势已去，识时务者方是俊杰。要想有所作为，也只有顺势而动。”
　　王先身子一阵乱抖，放声长笑，“果然是圣人不凝滞於物，而能与世推移。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酾？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湘流，葬於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与此同时，萧雨馨则心平气和地为自己辩解：“屈原以死明节，乃是因国破，如今国盛而兵强，正是大梁复兴之时，与一家一姓之兴亡相比，孰重孰轻？”
　　王先沉默许久，仰头望天，突然贴近了萧雨馨的脸，“你看是复兴之兆，我看却是乱世之始。”夹杂着酒气的热息，喷到脸上，一阵痒痒，王先伸手，轻轻抬起萧雨馨的下巴，魅惑道：“而你，没准就是那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过奖过奖，许劭评魏武曹公，我可不敢当。”
　　“当不当得起，自由后人评说。”王先长袖一扫，桌上的酒器叮叮当当滚了一地，“日升日落皆是自然之理，由他去吧！”起身入内室，将萧雨馨一个人晾在了座位上。
　　此后一路无事，那几个歌姬再不敢找萧雨馨的麻烦。
　　抵达太原之后，回守备府，热茶还没喝上，就有前尚书右丞王信携妻女前来拜访，除了感激当初相救之恩外，也有谒见的意思。
　　看着年纪比王恪与长公主还略长的王信夫妇在年轻的王先面前恭恭敬敬甚至唯唯诺诺的样子，屏风后的萧雨馨拂袖而去，正好把位子让给那些喜欢评头品足的女人们。
　　卖女求荣……更可悲的是，被卖的女儿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既然当事人都不觉得羞耻，那她这个局外人还感叹个什么劲？眼不见为净吧。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访客们，而镇北军的几位主要将领，廖则凯、吴苏，以及继任凤翔节度使韦颉先后抵达守备府。
　　等到王先叫人请萧雨馨也过来时，她正在院子里自酌自饮，听到号钟报出出席之人的名单，她酒杯一放，自言自语道：“要下雨了。”
　　号钟不由看天，耀日当头，哪有要下雨的样子？萧雨馨视线投向天边一道暗云，道：“号钟姑娘，我们走吧。”
　　王先依旧安排她坐在屏风后，萧雨馨望着外面一个个身影，有的十分熟悉，听脚步就知道是谁；有的仅一面之交，只能叫出名字，有的连名字都不知……
　　宾主坐定后，王先说了一通忠君爱国场面话，然后语锋一转，“无论是我和韦大人这样的封疆大吏，或者廖大人这样的边关守将，如果与敌国可汗私相授受，是否有叛国之嫌？”
　　众人一阵议论，韦颉慨然道：“只是一介平民，倒也无所谓；可是身在重位，行事自然有所为有所不为！”
　　吴苏稍稍犹豫，但还是挺身而出，“如今和议已定，不可轻启战端。与西戎交好，于国休养，于民生息，如晋时羊、陆之交，有何不可？”
　　王先冷笑道：“可惜不止是羊、陆之交，乃是杨、曹之交也！汉中大将张鲁谋士杨松，生性贪财，见利忘义。魏武攻汉中，使人以金珠贿赂之，他便怂恿张鲁出战，战败后关闭城门，不使张鲁进城……”他边说边仔细打量在座各位的表情，手一挥，立刻有人奉上一封信，“这是给西戎大汗氐拮的信，信中言明最后一批物资已经送至某处……看来此人通敌卖国，只怕也不是第一次了，今天把大家都请来，也就是想找出，这个吃里扒外的叛徒，到底是哪一个！”
　　信在所有人手中传阅了一遍，吴苏一副如释重负，廖则凯皱紧了眉头。
　　最后传到萧雨馨手中时，她先是心底一阵狂跳：这不就是自己幼时自创的所谓“狂草”么？与笔法规范完全背道而驰，要多难认有多难认。这字迹，虽不是自己所写，但她萧雨馨永远第一眼就能认出的，父亲的字。
　　而且，因为难认的缘故，王先不幸误解的信中之意，萧盛此信，乃是告知夏鸣杰，女儿无恙，让他不要再冒险南下。
　　看来自己的死讯传到西戎时，那个家伙一定发疯似地要回来……萧雨馨不由自主把信捂在胸口。眼眶一阵潮湿。
　　屏风之外，大家都留下自己的墨迹，以证清白。当号钟捧着文房四宝走到萧雨馨面前时，萧雨馨嘴角一挑，伸右手拿过狼毫笔，纸上留下的，乃是卫淑妃亲授的一手颜楷。
　　众人仔细品评，没有相似的。王先又道：“字体可以作伪，若是有见过类似笔迹的，一定要举报，知情不报者同罪论处，这等害群之马，决不能久留！”
　　散会后，王先没有去送客，而是径直走入屏风，问道：“你可认出是谁的字迹？”
　　萧雨馨正仔仔细细地看信，闻言道：“我不是仵作，也不是地藏王座下的谛听，你问我，叫我问谁去？”
　　王先一把抓起萧雨馨的墨宝，冷笑道：“这是卫吟荷教的吧？不愧是得意弟子，学了个七八成出来了。我倒是听说，你还会写行书？”
　　萧雨馨右手握笔，随意挥洒，写的是韩愈是《石鼓歌》，王先眉头越来越紧，不像，还是不像。他眼光灼灼地盯着萧雨馨脸上，那轻松无比的神情，眼角眉梢间甚至流露出些许羞涩……
　　她早看出是谁写的了……王先可以十成十肯定自己的结论。
　　辨认笔迹是行不通了的，便只好通过粮草这一途径寻找，可是除了揪出几个私吞军粮的运粮官外，并未发现大批军粮调动中有什么值得怀疑之处，所有运至前线的物资，手续齐全，来历去向清清楚楚。
　　吴苏趁机讥讽道：“就凭一封没头没脑又难认的信，王守备未免过于轻率了吧？”
　　王先见镇北军找不出纰漏来，又把功夫下到萧雨馨身上，“你就眼睁睁看着内奸逃过此劫？”
　　萧雨馨这几天过着极其清闲的生活，与王先的歌姬们下下棋，斗斗嘴，其乐无穷，这会她正与号钟对弈，号钟见主人发怒，忙低头告罪而出，萧雨馨只好自己与自己继续，王先恨得咬牙，干脆坐到了号钟的位子上，“啪”地落下一子。
　　“镇北军上上下下都让你翻了个底朝天，并没有什么内奸嘛。”
　　“你就真信了？”
　　萧雨馨抬头迎战王先严苛的目光，“都是一起在刀口舐血过命的兄弟，我相信他们。”
　　“相信？萧将军真不记得龙汝言的事情了？”
　　萧雨馨暗里一咬牙，龙汝言的背叛，始终是镇北军一道不可抹去的伤疤，“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就算有过前车之鉴？”
　　“……是。”虽有犹豫，但最终还是不改初衷。
　　王先直起身来，“那么，你也难得来一趟太原，不如，就在这里多玩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