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花开堪折直须折 究竟是他错 ...
-
琅琊王氏是山东士族的翘楚，曾有“不以王为皇后，必以王为宰相”的说法，虽然到惠帝一代，鈒镂王家的光辉有所减损，王曼婷未能等到惠帝登基即死去，没有得到皇后的头衔，但皇室与王家结亲甚多，惠帝后宫广纳王姓女子为妃，再出一位皇后也不是不可能。
豫章萧氏是兰陵萧氏的分支，可追溯至昭明太子萧统，虽然士族排名在琅琊王氏、清河崔氏、京兆韦氏、陇西李氏、弘农杨氏、荥阳郑氏之后，但有唐一代，萧氏出了宰相八人，却远远超过前面的士族。昭明太子之孙萧琮在唐武德、贞观两朝都担任过宰相，其侄萧钧之孙萧嵩相玄宗，且出将入相，有功于河西。萧嵩子萧华相肃宗，萧华两个孙子都是宰相，一为穆宗初的宰相萧俯，另一为僖宗时期宰相萧仿。萧嵩的另一子萧衡官至太仆卿，其子萧复相德宗，复孙萧置相懿宗，置子萧遘相僖宗。入梁之后，萧氏一族虽大不如唐时，毕竟旧时声名仍在，且萧盛受封侯爵，手握兵权，如果王萧两家联姻，正是门当户对，所以当初王恪与大长公主都没有反对儿子选择萧雨馨。
可是谁都没有想到，萧雨馨最终拒绝了王家抛来的大好姻缘，王家的面子下不来还是其次，王先的婚姻大事因此一拖再拖，高不成低不就，一直蹉跎不定，身边虽有姬妾数人，谁都看得出，王先一颗心，还系在萧雨馨身上。
“她到底有什么好？”萧雨馨的表妹郑兰熙、郑苹熙们常在背地里咒骂，别的不说，就冲萧雨馨不漂亮的外貌，她们怎么也想不通王先为何独独对这样的表姐情有独钟。
其实王先自己也想不通，豫章再见时，萧雨馨的村妇打扮与自己华衣美饰一比，固然是黯然失色，但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魅力，却丝毫不减。“你……过得可好？”明知问这句话实在多余，以萧雨馨的能耐，哪会过得不好？看她虽然衣着寒酸，却脸色红润，神采飞扬，但还是口不由心地问了出来。
萧雨馨心中也是百感交集，王先的面容英俊如昔，眼睛中却再也没有了原先放荡不羁的感觉。
“你不如……先关心下自己。”萧雨馨微微踌躇些许，“与其关心我过得好或不好……”想想带她进屋的清秀佳人，还有斟茶的那位瓜子脸，水蛇腰的少女，看来王先的颓唐，似乎只是一时花天酒地后的疲惫而已，反正他身边绝不会缺美人相伴。
王先神色一黯，苦笑：“你说话还是这么坦率。”随即长叹道：“难怪我收罗江澜的举动，只落得灰头土脸，亏我临行前还在我爹面前夸下那等海口，跟你一比，我……算得了什么？”
萧雨馨微微一笑：“你晚了一步，再说，有些人不是光用利益就可以收罗的。”
王先凝视着她，他知道她的话外之音：江澜、林骁，也许包括郗帆，都不要做指望了，没用的。如果当初她嫁了他，这时候正是夫妻同心协力，有劲一处使，谁知造化弄人……
他的脸上忽然泛起一阵诡异的笑容：“我明天就回太原……”对此，萧雨馨倒不奇怪，游说失败，再留在豫章也没什么用了，灰溜溜地卷铺盖回自家地盘理所当然。
王先站了起来，继续说下去，“……太原那边也有点事，原来以为叶延死了可以过几年太平日子的，谁知道西戎那边又出了一个氐拮大汗，能耐倒是其次，关键是……镇北军中出了内奸，果然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萧雨馨脑子里一阵嗡嗡乱响，夏鸣杰原本就是镇北军的一员，或者说他当上可汗，就是出自父亲的授意，琅琊王家果然消息灵通，这等机密都被他们打听到了。
看着脸色惨变的萧雨馨，王先感觉到了一阵报复的快感，他伸出手去，轻轻摸着她的脸颊，“镇北军是令尊的心血所在，相信这些事……你也不愿意看到，不如，跟我一起去，把这个内奸逮住，也好维护镇北军，以及令尊一世英名，不被那些乱臣贼子玷污。”他说这话时，分明听到萧雨馨切齿之声，但不知为何，她越是怀恨，自己越是快意。
得不到她的爱，得到恨也是好的？
王先下意识地抗拒这种想法，我跟她各为其主，不是互相利用就是互相拆台，在家族利益面前，个人的恩怨算什么？何况这件事上，代侯萧盛叛国之心，昭然若揭！
“如何，要不要一起去？我知道你在镇北军还有跟多袍泽兄弟，你若去，也能辨清那些人是忠心为国，那些人是吃里扒外？”王先眉梢微微上挑，视线牢牢锁定萧雨馨，连脸上一丝情绪的波动都不放过。
最初的慌乱之后，看她的表情慢慢冷静了下来，不愧是萧雨馨，她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也好，我也想知道到底是哪个害群之马，一定要把他揪出来……”她的眼光里，毫无疑问弥漫起了杀意，王先不禁一凛，如果不是消息来源确凿，他当真要以为萧家父女是蒙在鼓里的了。
以她当断则断的作风，一定会杀人灭口，王先内心忽然涌起一阵担忧，叫上她一起，是不是自己失策了？
于是口风一转，“我的船明天起航，你可以回去收拾下东西。”他不是没给她机会离开。
可他忘了，萧雨馨认定的目标，岂会这么轻易放弃？
“也就几件换洗衣裳，一会就收拾完了。只是难得你来豫章一次，不如我做东请你一如何？”
王先连连摇手道：“不了不了，在蒯家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的，吃得有点伤了。”琅琊王氏虽然祖籍山东，入梁之后聚居江东一带，口味都偏淡，而赣菜味重偏辣，但碍于妹夫一家的热情，又不好明说。
萧雨馨嗔怪道：“太守家宴的档次，我也请不起啊。你就是吃多了大鱼大肉，要来点清粥小菜了。”
说是清粥小菜，但也不是全然没有荤菜，可是萧雨馨手里做出来，不但颜色漂亮，味道也格外鲜美。陪同王先的两个侍婢见主子吃得高兴，都一个劲地夸奖萧雨馨的手艺，吹捧地格外卖力，越吹越过分，知道她虽然现在一副村姑打扮但事实上也是大家闺秀，居然借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话，肉麻地夸赞什么“菜中有诗”，萧雨馨听得都想笑。
倒是王先筷子一放，嘴里缓缓吐出两个字：“不腻。”
萧雨馨点点头，这才是行家的评价，一语中的。她仓促之间买不到上等食材，而王先吃多了山珍海味，更喜欢口味清淡的，但一桌都是素菜又显现不出待客的诚意。所以她做的几道菜都是极有豫章特色但又开胃下饭，譬如蓠蒿炒腊肉、浔阳鱼片、兴国豆腐、萝卜饺之类。一顿饭下来，碗盘都见了底。
趁萧雨馨洗碗的功夫，王先就在院子里转，此时正是初夏，院中藤花盛开，灿烂夺目，时有花瓣飘落于衣衫，王先也不愿掸去。
诗曰：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究竟是他错过了，还是她根本没有给他机会？在他之前，只有一个表弟江澜，而且很明显，江澜不爱她，她也不爱江澜，纵然有情分，也只是亲缘之故。
难道是夏鸣杰？他已经捷足先登？
“这间屋子有没有住人？”一位侍婢试图推开主屋对面的那间屋子，萧雨馨一面擦碗，一面从衣兜里掏钥匙：“屋子是空的，很久没人住……”话音未落，外面响起一阵敲门声，伴随江澜的叫门：“阿馨？”
王先立刻把视线转到萧雨馨身上，这可不是自打嘴巴？
却见萧雨馨相当镇定，先开了院门，果真是江澜，今天是他的旬休日，想着三七跟林骁到成都去了，表姐一定很寂寞，所以特地叫她一起出游。
谁知开门，第一眼看到的是萧雨馨，第二眼就与院子当中轻摇折扇的王先来了个对视，两人本有旧怨，立刻火星四溅，江澜立刻将萧雨馨护在自己身后，王先扇子一收，指着还未开锁的厢房问：“真没人住？这位江校尉，似乎对这里挺熟的。”
萧雨馨从江澜身后出来，径直去开厢房门，王先在门口瞧了一瞧，干净倒是干净，可是连床板都卸下来了，屋子里挂着几串腊肉猪肠，墙角里堆着几个泡菜坛子，想是平日腌肉腌菜之处，所以会常常打扫。
外面又是脚步声，却是柳枝和几个丫鬟进来了，还牵着江嘉瑾，瑾儿一见萧雨馨立刻上前去叫“干娘”，萧雨馨抱起她，先亲一口，道：“乖瑾儿来了，吃饭了没有？”
柳枝的打扮明显在众女中最华丽，王先之前没有见过她的真容，却听过她的声音，故而拱手行礼，“江夫人。”
柳枝大窘，她到底还只是一个妾室，却被人当做正妻对待，不禁偷眼去瞧江澜，江澜只顾护着萧雨馨和女儿，丝毫没注意这等小事，几个丫鬟觉察出气氛不对，都缩头缩脑，谁也不敢吭声。
最终是王先打破了沉寂，他铁青着脸，带着从人扬长而去，丢下这么一句：“明日辰时开船。”
王家众人走后，江澜急匆匆问表姐道：“他来找你的？”
萧雨馨抱着孩子，叹息道：“不用担心，以他的为人，不会把我的事说出去，只是镇北军那边……”她领了众人进屋，关了院门，方把王先的来意说了一遍。
江澜激烈反对萧雨馨与王先同行，并道：“此事关系重大，这消息如何让王家得知？有没有叛徒？至少得让舅舅知晓才行！”
“来不及了，”萧雨馨敲着桌子，“我去，就算不能阻止王家下手，至少能保住夏鸣杰吴苏那些人，也幸好林骁带走了三七，不然在王先面前，我还真不好圆谎。不要劝了，我决心已定，麻烦你通知我父亲，林骁回来的话，三七也要拜托你照顾一些日子。”
她决定的事情，没有人可以改变，即使是萧盛，江澜凝视良久，只道：“放心，保重。”
翌日清晨，看到码头上整整齐齐打着包袱的萧雨馨，王先是阴沉着脸给她安排下食宿的。萧雨馨不想引人注目，王先也不愿意让她抛头露脸，所以除了自己心腹的几个人，只当多了个粗做女仆。
船先沿长江水路顺流直下，到瓜州走京杭大运河北上，到山东聊城再西转入黄河，溯汾河而上，抵达太原。
一路上，王先没有怎么为难萧雨馨，但也没有优待她，吃穿用度，都是按照仆人的标准，他身边几个知道萧雨馨身份的侍婢时有担心这位大小姐发脾气，见萧雨馨习以为常，久而久之，也常把她当了下人。
船过山东时，因为山东是琅琊王家的地盘，当地官员不是王氏宗亲姻亲，就是王氏一手提拔，对于王先这位王家的嫡公子过境，自然大加款待，宴请往来之下，反而耽搁了时间，王先满不在乎，萧雨馨心急如焚。
昨夜是聊城县令设宴，王先又是喝得大醉，被县令留宿，直到日上三竿也不见回来，萧雨馨急了，跟着王家的仆从一同去接人。到县衙一问，王先宿醉未醒，大家只好在房门外等，谁知几个多时辰之后，王二少爷仍然毫无醒来的意思，萧雨馨按捺不住，一脚踹开房门，怒气冲冲地扑进去，将王先从被窝里揪出来。
众人咋舌不已，这婆娘好凶悍！到底是王公子的什么人？
一同睡着的一个歌姬被萧雨馨吓得惊叫连连，仗着王先平日里的宠爱，指着萧雨馨大骂：“你算什么东西，脏手别碰我！”被萧雨馨瞪了一眼，顿时噤若寒蝉：好凌厉的眼神……
王先泰然自若地穿衣洗漱，还按着礼节给款待他的县令等人辞行。席间，县衙诸人纷纷猜测萧雨馨什么身份，有人认为是王先的偏房，可王家对侧室侍女是出名的挑剔，非美人不要，以此保证下一代生出的都是俊男美女。最终，大家一致认为，如此凶悍，定是大长公主府派来的女官，用来监督儿子不得风流太过的，于是，所有人看向萧雨馨的眼神，无形之中又多了几分敬畏。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花开堪折直须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