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8、乃知兵者是凶器 举棋不定, ...
-
新图八年十月的某一天上午巳牌时分,刚刚到达金陵的定远将军郗帆,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就接到急宣,传他立刻进宫去等候陛见。
这个时候,早朝已经结束,太极殿外,下朝的高级官员上轿往各自的办公地点而去。郗帆路过三省六部门外时,见到外面已经排满了等待办事的低级官员们,尤其是中书、门下二省,更是人满为患。
中书省掌制令决策,门下省掌封驳审议。凡军国要政,皆由中书省预先定策,并草为诏敕,交门下省审议复奏,然后付尚书省颁发执行。门下省如果对中书省所草拟的诏敕有异议,可以封还重拟。凡各部、寺、监及地方各部门所呈上的奏章,重要的必须通过尚书省交门下省审议,认可以后,方送中书省呈请皇帝批阅或草拟批答,门下省如认为批答不妥,也可驳回修改。
惠帝自己掌握朝政大权之后,规定右相执掌中书省,左相掌门下省。而右相宋王与左相卫慎言素来不和,经常有奏折经中书省定策,却一而再再而三被门下省驳回,打了好几个转,最后经皇帝定案方获通过,办事效率大打折扣。更要命的是,皇帝还经常插手三省的决议,动辄不通过门下、中书二省,直接把旨意交给尚书省执行。虽然这么做可以让帝王更直接地掌控这个国家,但这样大权独揽,越俎代庖不免招来反对之声。翰林院待诏何宁就是反对得最厉害的一个:“中书诏敕或有差失,则门下当然驳正。人心所见,至有不同,苟论难往来,务求至当,舍己从人,亦复何伤!比来或护己之短,遂成怨隙,或苟避私怨,知非不正,顺一人之颜情,为兆民之深患,此乃亡国之政也。”
虽然他大声疾呼,但大多数官员并没把他的话放进心里去,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作臣子的,只要执行上头的旨意便成,管他是中书省的决策还是皇帝的旨意。
等到了乾安宫,郗帆又吃了一惊,这里已经有好几名朝中大员候着觐见帝王了。因为他是急宣,故而可以插队,由传报太监直接领着进了大殿。郗帆不免入乡随俗地塞给那太监一点意思,小太监连连摇手道:“大人别。您是外官,又是将军,皇上和大内总管高公公已经三令五申,不许我们收您这样的钱。”
两人进了一旁的配殿,隐隐听见大殿里传来激烈的人声,似是几位大臣在御前争辩,间或夹杂惠帝的声音,那太监蹑手蹑脚过去问了问外面把门端茶伺候的,回来对郗帆道:“看样子还得一会等哩!大人不妨先喝口茶,听说您一下马,就被宣进来了。”
郗帆忙向他道谢,又要送上好处,小太监笑着推辞:“大人,实是不敢,您就别为难小的了,前几日,皇上就为这这个,把十来个管事太监狠揍了一顿板子,现在正查得紧呢!”
郗帆便与他攀谈起来,得知此人姓赵,正是大内总管高福儿的徒弟之一,就叫他一声“赵公公”,那赵姓太监道:“惭愧,也就是在您这样外面的人前头,我们才得叫一声‘公公’,在这宫里,能当上一方总管,才有资格叫这个,像小的的师傅高公公,弘华宫总管明公公。那些京官儿,都摸得门清,我们这些底下人,能被叫一声名字都是天大的尊敬了。”
正说着,下面两个年纪更小的太监送来脸盆毛巾,待净面整理衣装后,茶也不冷不热,正好入口。郗帆不由称赞道:“你们这功夫也有些门道啊!”
赵太监颇有些自豪地回答道:“这伺候人的把式自进宫就开始学了。后来又蒙萧女史特别调教过,外省赴京的外官,尤其是武官,特别优待。萧女史是将门之女,也算照顾自家人了。皇上又下令不准我们收这些人的门包,您算是第一个得益的。”
郗帆感动万分,又忍不住好奇问道:“那些京官的门包,还是可以收的?”赵太监正半蹲着为他抹平后襟上的折痕,没顾上开口,一旁续茶的小太监答道:“像这般优待,可值五六两一个红包了。”赵姓太监瞪了小太监一眼,又堆起满脸笑容:“不瞒大人说,这宫里有些钱是一定要花的,不然自己吃亏。您是外官,这第一次觐见,不用破费什么。可若要是隔几天再被召见,就要准备好银子了,宫里就会当您是个小红人,人红招嫉。没了优待还是小事,就怕有人——”他咽了口唾沫,冲茶杯努努嘴:“故意玩点花样,叫你在御前失仪。文帝时候,就有太监往没递门包的人茶杯里扔点玩意,害的那人只能弯着腰,弓得跟大虾米似地。”郗帆忙笑道:“我这茶里不会有什么吧?”
“郗将军放心,皇上为这个,打了几十个人,又撵走几个,谅他们再没这个胆子了。”三个太监纷纷跪下请安,原来是右相宋王来了。左右两相有特权,可以直接进殿等候觐见,不必在外面等。
“他们那些花样,我还知道些儿。茶房里、御膳房得罪了他们,他们就敢往茶里膳里丢点盐甚么的,叫主子发脾气揍人。”
赵姓太监赔笑解释道:“那也得看人,而且往吃食里放东西,干系太大。这宫里送到主子跟前每杯茶每道菜都要几道人都尝过才能到主子跟前,还有监膳的,作手脚不容易,除非是天大的仇隙,一般没谁有这个胆子。”
他招招手,小太监们又送进来脸盆毛巾,依样给宋王服侍一番,“太监是小人,我们一进宫这是头一条宫训,就连姓氏都要改做赵或者高,就是要我们记着不能犯秦时赵高的忌讳。现今皇上在这上头从不饶人,我们不敢惹这种事。其实也就是些小玩意小把戏,比如那个大人送了包儿,咱们有意无意就说他点好话,今天衣服有点旧,就说这位大人衣着寒素,手面太小,皇上听来明着是贬,暗着可就是夸;有的人见我们黑着个脸,没丁点儿照应,就故意下绊子,譬如上头正是心烦,一点火就着的时候,领他进去,十有八九要挨上一阵臭骂——外头如今就论左相卫国公名声大,他就吃过这个亏……”郗帆在旁听着,竟是闻所未闻,心中不由暗叹道:“这些鬼魉伎俩匪夷所思,真真令人可怖。”
一时伺候完,宋王也不吝啬,每人给了不菲的门包,然后冲郗帆笑道:“原先当王爷的时候,逢年过节才进宫来,这种花费也少。现在恨不得一天要进来几次,这官反倒越当越穷了!”
再等一会,大殿的门开了,宣威将军陆飞轩与兵部尚书王恪俱黑着一张脸从里面出来。陆飞轩因郗帆亦是武将,特地过来寒暄了几句,还顺便招呼了赵太监几句,据郗帆所见,这些太监与陆飞轩甚是熟络,然后自己猛的一拍脑子:他当过近十年御林军统领,肯定跟太监们熟悉了!而王恪见了宋王,是掉头就走,搞得宋王的笑容像是冻在了脸上,好不尴尬。
传报太监递了官职牌子进去,惠帝叫郗帆先进。
传报太监把郗帆一直引到御前,低声唱道:“郗帆宣到!”这时惠帝俯身御案上,正在草拟一道诏旨,他没有拾起头来,只是微微地动一动下巴,表示“知道了”,接着又去写他的诏旨,郗帆站的角度,只能看见皇帝笔走龙蛇,写的极其流利,可是他的眉头却紧皱着,忽然一把抓过写了大半的纸张,揉成一团,扔到一边:自有小太监去收拾,问道:“留还是毁?”惠帝吩咐道:“毁。”
然后这张不幸的上好湖宣纸,便被烧为灰烬。
郗帆便大略可以猜测,皇帝也许是遇上了难以决断之事,大概就是刚才陆飞轩与王恪争执的。令他格外注意的是,皇帝烧毁自己旨意的习惯。看刚才出来两人的神情,似乎势均力敌,帝王亦没能让他们弥合分歧。可是他们走后,皇帝一度下了决心,连旨意都拟得差不多了,却再一次动摇,推翻了自己的决定,并且不愿让臣下知道他的动摇,继而窥探他的想法,才会有烧毁旨意之举。
偌大的乾安宫大殿,除了皇帝本人以外,只有两名伺候笔墨的小太监远远地立在在御案之侧,显得异常空阔。御座两侧的兽炉中缓缓喷吐出着氤氲,弥漫在整个殿堂中,透过这一道朦朦胧胧的屏风,才能约略看见皇帝的面孔。
这样的架势、排场,将帝王与他的臣民远远的隔离开来,并创造出一种神化的虚像,让臣民们感觉到帝王的威严肃穆有如天上神仙。
至少,这种措施,在郗帆身上是很成功的。他恭恭敬敬跪了下去。惠帝双手在空中虚扶了扶,表示免礼,便有一旁的小太监上来代帝王搀扶不让他叩头,又为他搬来座位。
“臣父子二代蒙先皇及陛下信任,为我大梁操练兵士,已有数载…….”
“自移师豫章以来,操练可有成效?能否担当平蜀大业?”
惠帝的单刀直入,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郗帆背后顿时一阵冷汗,这位皇帝还是太年轻了,不知兵者为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战端岂能说起就起?
但当面驳回帝王的意见是不行的,郗帆只好开始绕弯子,兵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惠帝倒是早有准备,贤妃卫咏絮所生二皇子几年前夭折,其中便有那批蜀地贡女的首尾。谋害皇嗣,这是其一,其二,蜀王多年来借着进贡的名义派使者,与大梁重臣结交,尤其是与谋逆的赵王一系来往密切,直到赵王案发后依旧如故。
这确实可以引得天子一怒了。
但道者乃是令民与上同意者也,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而不畏危。不管是皇子之死还是结交大梁重臣,并不足以说服民众打这一场仗。而且据林骁等人打探来的消息蜀王孟颙为君尚算贤明,之前对大梁也算礼数周全,年年进贡,岁岁来朝。
郗帆咳嗽一声,接下去说“天时”,之前因为天花肆虐,荆楚一带尤其严重,逃难众多,土地抛荒,至今有地方尚未恢复。虽然因为南方鱼米之乡,平时的粮草供应勉强可以支持,但战时肯定会有变数。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乃是头一件卡脖子的事情。
惠帝面色一沉,郗帆马上接下去说“地利”,毫无疑问,蜀地在这一项是占有绝对优势的,可是大梁也并非一无所恃,入蜀的咽喉要道剑阁正是掌握在大梁手中,朝廷特地为此设置了剑南节度使,也就是说平蜀不但可以走溯江而上这条水路,也能从北线陆路,最好能两线双管齐下,让蜀王顾首不能顾尾。
至于“将”,大梁多的是能征善战之人,而蜀地却承平已久,多年不识干戈,这一点大梁有压倒性的优势。
惠帝颔首,脸色总算好了些。
谒圣回来,郗帆顾不上京中故交的盛情,立刻驱马前往代侯府,萧盛正在吃饭,看到他满头大汗风尘仆仆的样子,笑问:“你这急火火的,又怎么了?”
萧盛与郗帆之父郗周当年曾共事,论起来萧盛要长郗帆一辈,可是因为两人年纪相差不大,又是通家之好,故而也不讲什么虚应客套。郑氏忙起身叫丫鬟们给郗帆添上一份碗筷。郗帆也称呼郑氏为“嫂子”。
吃过了饭,萧盛便将郗帆请至书房细谈,郗帆将早上谒见惠帝前前后后说了一遍,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如此仓促决意起兵,又草草取消,举棋不定,败军之兆!”
萧盛拍拍郗帆的肩膀,叫他稍安勿躁,道:“平蜀是先帝时就定下的,只是后来北疆不宁,南越复叛,这才拖了下来。今上……只是心急了些。皇上刚刚登基不久,想做出点成绩来,自然急功近利。”
郗帆沉默一会,看表情似是被萧盛说服了,他长吐一口气,忽然问道:“那大哥你说,这次平蜀,胜算能有几何?”
“胜负绝非只是统军之将一人能决定,别的我不敢说,单看这一次,胜算就要看皇上的决心是什么,能有几何。胜,有大胜,有小胜,还有惨胜。如果大梁举倾国之力来攻打,小小蜀地焉有打不下的道理,可是这样国力大损,胜如不胜;可是若太小看对手,自恃兵强马壮,则骄兵必败。皇上想用最小的代价拿下蜀地,用心虽好,却……”
“打仗哪有不死人不流血的?”郗帆愤而跳起身,在屋子里兜圈子,间或怒云满脸,粗糙的双唇不断蠕动,似是有话要说,可惜他一向不善言辞,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思,最后只能一拳重重击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