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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早被蛾眉累此身 “放心,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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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其的假期还剩大半个月,而这也是他留给崔缨的考虑时间。可是,他很悲哀的发觉,他的妻子非但没有任何痛悔前程的表现,反而与几个入宫的姊妹小姑来往密切,光景就是查找这次下手失败的原因。
任贵妃被褫夺封号,受打击最重的当属弘华宫昭容崔缇。她几乎就是在这个贵妃表姐的荫庇下才顺利生子,这次她的儿子又不知怎么阴差阳错卷入其中,虽然惠帝没有对她们母子施加任何处罚,却成了众人口中第一号嫌疑目标。
“我到底是犯了什么错,为什么平白无故摊上这么大的罪过!”崔缇对前来探问的姊姊崔绾哭诉。崔绾只好尽力安慰她,却一时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对策。倒是崔缨出了一计:拿孩子来打动皇帝的心。李柠再怎么说也是皇长子,且素日便有个憨厚老实的名声,因此只管作出母子情深之状,除非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她故意谋害萧雨馨,皇帝是一定会为李柠洗清冤屈的。
果然,几天之后待李柠身体痊愈,惠帝立刻下诏表扬皇长子生性淳厚,品德高尚,仁爱兄弟,连带服侍他的乳母,以及崔缇的生母也多有赏赐。李柠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被父亲这么堂堂正正地赞扬,母子二人禁不住喜极而泣。
除此之外,对于萧雨馨夭折的皇子,惠帝追赠愍王,又下诏钟山禅林大作法事三天为皇子超渡。对这等宠信,朝中议论纷纷。此前夭折的二皇子李樽,可没这等待遇,对此,太常寺丞杜元礼,礼部主事张衍俱上书进谏,但卫贤妃的娘家豫国公府却出奇地保持着沉默。
到第三天萧雨馨亲自前来鸡鸣寺为皇儿拈香祝告。她静静地坐在殿堂上首,看着地下一群群念经祷告的和尚,一颗颗光溜溜的脑袋在前,加上身上耀眼的丝绸袈裟,活似一个个大甲虫,她只觉得想笑,可是看看左右女官都是一脸肃穆,只有强忍住了。
她并不信佛,也从不妄想来生之事,只求能把握现在。儿子的夭亡虽然悲恸,但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不是死后的哀荣,而是让那凶手血债血偿,命债命偿。血债固然是以“血”偿了,但命债却还未偿,心头的愤懑依旧如怪兽一般不断啃噬。
陆叔叔对自己和父亲起誓要让始作俑者付出百倍代价,不过看现在也不见动静。其实想想是哪些人能指使得动那些对自己下手的人便可猜测一二。卫咏絮是有这个心,豫国公府却没这份能力,她只是个被人作枪使的出头鸟,那个躲在幕后策划一切的魑魅魍魉才是最可怕的。
不是崔明渊一系,就是任家余党所为,除了她们,没有谁对自己有如此大的恨意,几近食肉寝皮了!所以任贵妃并不冤枉,她虽可能没有直接参与,但绝对是知情者甚至决策者。
恍惚间,祷告的僧侣们都依次退去,身侧女官纷纷下拜,耳旁是内监高声传报:“皇上驾到!”
萧雨馨却只管直直站在哪里,动也不动。惠帝挥手让旁人退下,上前一步低声劝慰:“爱卿,你还在生朕的气?”爱卿是萧雨馨原先作女官时的称谓,惠帝叫习惯了,改不过口,就一直这么叫了下来。
萧雨馨别过头:“臣妾与王女史亲眼所见,皇上不去惩罚那凶手,却拿不相干的人顶罪……是,贵妃娘娘没了家族后援,人尽可欺,拿这种可怜人做替罪羊,皇上已经用过一次,我这也算活报应了!”萧雨馨激愤之下,连“臣妾”的自称也不用了,自顾自大哭道:“都是我不好,早知如此,这孩子就该姓萧,别说后世,就是此生都勿生帝王家!”说罢泪珠滚滚落下。
她所说的是任漪惠之死,王曼妤之残,惠帝与她定计把罪责推到卫吟荷与崔绮头上。惠帝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萧雨馨已经跪在他面前:“皇上,我求求您,之前已经求过您一次,让三七随萧家姓,您还要让愍王的事再在这个孩子身上发生一次?”
惠帝忙道:“你快起来,朕保证,这种事绝不会有第二次——”
“您能拿什么保证?三七一天待在宫里,就是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只有玉牒除名,不再是皇子身份,方能保证平安!”
“皇子出继,若是承绝嗣宗亲血胤,还勉强说得过去,可过继给臣下,这亘古未有——”
“但是外孙改姓承继外公之嗣,早有成例,譬如晋时韩寿之子改为贾姓,以为贾充之孙。臣妾之父曾有言,吾姊妹若有男,其次子可改萧姓,承袭妾父之宗祧爵位。可惜妾妹出嫁至今,仅生得三女,唯臣妾膝下有子。请皇上成全。”萧雨馨深深磕下头去。
惠帝微愠道:“你们豫章萧氏连个宗亲都没有了么?在宗亲里面选一个后嗣,应该不是难事。”
萧雨馨长叹道:“就只有兰台御史萧盎大人一人,是我同一个高祖的堂叔。他年近半百方得一子,如何肯出继?再些亲戚,已出了五服。”
虽然萧雨馨言辞可悯,神色可哀,惠帝还是断然摇头:“朕不能答应。”萧雨馨便大哭起来,她平日绝少眼泪,甚至连悲戚之状都少有,陡然这么放声大哭,哭的惠帝心都揪了起来,上去为她拭泪抹背,百般安慰,萧雨馨却只是咬牙道:“皇上若不答应,那日后若是再有人对臣妾的孩子图谋不轨,我萧雨馨一定要她以命相偿!三七少了胳膊,她也得少条胳膊,她的孩子也要少条胳膊!不管她是谁——我绝不放过!”
乍听到如此毒辣的誓言,惠帝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贤妃已经被你报复得够惨了——”
“惨?她还叫惨?我不过划花了她的脸而已,还没叫她和四皇子给我死去的孩子偿命哪!”
惠帝心道:虽然没叫她们母子偿命,可她身边几个侍女被你金簪刺喉杀死,血溅当场,目击此景的一些妃嫔至今还夜夜噩梦不断,至于卫咏絮,何止划花了脸?额头、鼻子,下巴俱都皮肉撕裂,深可见骨,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就这么毁于一旦。不过萧雨馨一没叫卫咏絮偿命,二没迁怒四皇子,倒也算看了他的面子了。
他轻咳一声道:“朕已经为三皇子挑选了侍卫,都是最可靠的,再不会有任家余孽混杂其中。你住的凌波苑委实偏僻了些,不然那些恶徒也不至如此胆大包天。朕想,再给你换一处宫院,就换到归来宫,那里都是你当初自个选的人,也在朕眼皮底下——”
萧雨馨梗着脖子,拒不吭声,惠帝叹气道:“朕知道,你不在乎什么名位恩宠,只要皇儿无恙,可既然进了宫,好歹,也从众一下,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皇儿想想,他以后不要与兄弟相处了?当然,他跟老四是天生不合,如今又添了这一节……”
萧雨馨肚中暗自冷笑:应该说四皇子李庥与卫咏絮的心结是种下了。她前去漱玉宫报复前,特地叫陈素芳把秦妍带去与四皇子见面,虽然隔离数年,究竟母子天性,两人抱头痛哭……加之卫咏絮对李庥逼得太紧,这对母子,以后有得瞧。
惠帝离开了,萧雨馨呆立了好一会,才记得擦擦自己哭得都是泪痕的脸。这次她戏份做足,就连父亲的“病”都拿出来说事,惠帝咬紧牙关死不松口,看来不出意外,三七的皇子是当定了的。
忽然沁儿犹犹豫豫地进来,欲言又止,萧雨馨问道:“怎么回事?”她低声道:“范阳节度使夫人,就是原来任贵妃身边那个叫璎珞的,想见娘娘。”她看萧雨馨面色不善,忙道:“娘娘不想见,奴婢马上打发了她。”
“不,让她来见我!”萧雨馨端起桌上一杯茶,先润润嗓子。
崔缨没有按品大妆,而是依旧原来女官时的一身打扮,想来她就是这么混进来的。两个心思深沉的女子都打好了后发制人的主意,于是开头一阵沉默,谁也不说话,屋子里的气氛顿时仿佛数九寒天,滴水成冰。
萧雨馨端坐不动,正眼也不瞧崔缨,就当她是空气。这次的遇袭她是涉险过关,虽然未能完全复仇,但除了夭折的孩子,并无其他损失,反倒是谋算她的人暴露了全部的实力,接下来的清宫算账,不管是惠帝或者王若萱,都绝不会手软,任家在宫中经营数年的势力,将在这次大清洗中尽数被拔除。
最后是崔缨先沉不住气了,她语气尖利地发问:“是不是你,杀了崔玉瑶?”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除了你,再就是任国舅还有太妃,只有你们三个人知道,不会有其他人知道的当初的事……这个时候,她死了,别人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
“哦?那为什么不可能是你那舅舅和太妃呢?”
“因为——”
“因为你陷害我在先,担心是我的报复,对么?”萧雨馨眉梢一挑,道:“当初是你出卖我,害我身陷敌手,几乎丧命,我说的可对?”
崔缨急红了眼,争辩道:“可你——你——你怎么可以报复到我娘头上,还挑唆我哥大哥不合!你好狠的心!”她说到这里哭道:“我娘非但没享到我和大哥的福分,就这么死在两军阵前,你真做得出来……”
萧雨馨冷冷地打断了她:“你放心,这件事不是我干的。青雯夫人是你自己送走的,怎么赖在我头上?就因为我姑母和你娘那点私怨?”
“但是也不是我干的!只有你,你还挑拨我和大哥——”
“本宫一向不喜欢挑拨离间,而且护送你母亲的人是锦绣阁的,难道你那位好舅舅和嫡母不会借机弄点花样?别忘了,你大哥原来也是锦绣阁的人,他打听得的消息不会比你少,凡事也绝不会只听你或者我一张嘴。”萧雨馨冷冷叫住了脸色惨白,直直往外走的崔缨:“就这么走了?本宫还有话问你呢!”
守在门边的沁儿闻言便拦住了崔缨。
萧雨馨起身来到崔缨面前,食指把她下巴一抬:“看着我。”崔缨虽抬头,却始终躲避萧雨馨刀子一般的目光。
“怎么?怕了?当初定计要害死本宫母子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害怕?”萧雨馨牙关里迸出冷锋:“我身怀六甲,被你派来的七八个人围殴,又推进水中,以致早产,就连大皇子都没放过,你好毒的心肠。”
崔缨忽然转过脸来,瞪着萧雨馨道:“可我的孩子,也被你扣作人质,大家如今也扯平了。而且这件事不但是我,还有……”
“还有卫咏絮,我知道,大概还有你那八妹和小姑子一份,麻烦你若有机会转告她们几个漏网之鱼,本宫都记着呢,不会漏了哪一个。”萧雨馨道,“你可以走了。”
崔缨欲要离去,却想起自己的来意,站在门槛上,鼓起勇气,恳求道:“那……我的孩子,他们是琅琊王家的孙儿孙女,你不看王家的份上,就看在大哥的情面上,不要……伤害他们。”
“这件事不是我干的,你求我也没用。”萧雨馨断然拒绝,崔缨几乎要跪在她面前,道:“就算不是你,如今,如今以你和舅舅的关系,还有三皇子,他们一定要买你的面子的,你做做好事——”
萧雨馨冷笑道:“怎么,这会倒让我手下留情了,你当初为何不对我的孩子手下留情?只许你害别人,不许别人害你?要玩这种游戏,首先就要学会认赌服输,这般输不起,劝你早点退出算了。”
崔缨一抹眼泪,站直了身子,指着萧雨馨痛骂道:“你——你迟早不得好死!”
“放心,就算一样不得好死,你也会死在我前面。”萧雨馨回敬道。
回宫的时候,沁儿吃吃笑问:“娘娘,这个璎珞,平日里最嚣张了,今天亲眼看到她被娘娘骂得灰头土脸,真是爽!”
萧雨馨却并无太多喜色,淡淡道:“她只是一路走来太顺利,以为永远可以只往前看,却不知道有一天会掉进自己亲手挖的陷阱里。”她若能勘破这一关,将来定是自己的对手了。
这个人,再留不得。
萧雨馨怅然叹息:潮波,对不起了。
如果此人不是对自己心有嫌隙,一再下手,她或许还能容忍,一次的教训,足矣,何况还是以骨肉的生命换来的教训。
再想来,当初将青雯夫人送出宫的马车上,她那句:“我为生,即是祸!”倒是预言了自己的命运。就如同她的母亲那般,心比天高,身为下贱,偏又有过人的才貌。往上爬不是错,只是选错了爬上去的方法。
踩着别人的尸骨爬上去,总有一天也会被别人踩在脚底。
萧雨馨忽然笑了:她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梁史》载:新图十年四月,帝欲晋升昭仪萧氏为妃,昭仪以才德不足力辞,是年九月,高丽贡妃朴氏有妊,翌年六月产六皇女,遂晋为淑妃,并任命朴妃之父为鸿胪寺卿,赐彩缎六十匹、彩绢三百匹、云锦十匹、黄金二锭、白银十锭、马五匹、鞍二面、衣二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