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澜一生》九问

139、腹生手养宁不怜 林骁跳了起

　　三七已经五岁了，虽还不到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年纪，却是一刻也坐不住的，萧雨馨刚进一会厨房，转眼就不见了儿子的踪影，气得她叉腰在院子里咆哮：“熊熊，给我滚回来吃饭，再不回来今天就别想吃饭了！”
　　喊了几声毫无回音，萧雨馨不免担心：这小子腿脚没这么快啊，跑多远去了？她连忙穿上罩衣，匆匆出门。
　　这一天，她跑遍了附近的村镇，相识的人家，谁也没有见过三七。萧雨馨几乎要急疯掉，江澜与柳枝好说歹说，总算先把做娘的安抚下来，江澜当晚亲自出面请村子里的村民四处寻找。要命的是，不但是她，附近村子里最近也有人家丢失孩子，都是一刻没照顾到，就没影了。众人商议一会，有见多识广的老江湖便说：“丢的都是男孩儿，坏了，只怕遇上拐子了。有人特别拐这种小男孩卖给那些绝户人家，漂亮些的还会卖去做相公。”有农妇当场就晕了过去。萧雨馨倒还冷静，分析道：“已经拐了七八个孩子，年纪最大也就八岁，最小的才三岁，这么小的孩子是走不了远路的，要么走陆路，要么走水路。这附近哪有车马行，我们去打听下。”
　　江澜道：“我马上派人去。”有心急的村民道：“我也去！我也去！”于是所有人兵分两路，江澜带队去车马行，其余人去最近的码头。
　　此时正是凌晨时分，一群百余人打着火把，浩浩荡荡却又焦急万分，来到吴城镇的码头，河湾里停满了航船，天空中的繁星倒映在水面，一片寂静。他们的到来，顿时打破的这种宁静。
　　这群村民挨个叫醒船上乘客，询问可有见过如此如此的几个孩子，还有寻子心切的妇人干脆跳上船，到处翻找，哀哀呼唤儿子的名字。
　　萧雨馨也沿着河岸，心中虽然焦急，面上却一点也不带，她叫了几声三七的名字，实际却在仔细观察各条船，以及船上的乘客。有心地善良的，听说了村妇的哭诉后，不但没有生气他们的打扰，反而帮着打听消息；有耐性不好的，固然免不了抱怨，但大多还是很配合。
　　有一艘船的船头，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打着哈欠，对想上来检查的人道：“我这船上都是药材，你们小心些，别翻乱了！”果然，上去的人转了圈，道：“舱里都是药材，没处藏人。”萧雨馨却从船上伙计眼中看到一丝如释重负。
　　她装作搭讪，与那管家闲聊：“大人这是要运到哪里去的药材啊？都有些什么？”
　　管家警惕性高，只支吾道：“我哪里敢叫大人，不过替东家办事的。这船上是水银，就怕人翻动，跑了气。”又问她道：“这位妹子，你不是找孩子的么？”
　　萧雨馨忙拿出豪爽的声气道：“我是来帮忙的，都是乡里乡亲，半夜三更，又是这么远的路，多几个人壮胆也是好的。众人齐心，其利断金么？”说罢叫了几声三七的名字，便往往前走。
　　她一面往前走，却偷偷回眼，观察那船的吃水线。
　　一下，两下，三下，这船开始摇晃了。先管家还强自镇定里立在船头，后来船的大幅摇摆，把他晃了个趔趄。管家骂骂咧咧地躬身要进船舱，萧雨馨飞身掠上船头，一脚将他踢进水中，扬头大喊：“大家快过来，这船有古怪。”
　　人群呼啦啦将这艘船围了个结实，几个伙计底气不足分辨道：“刚才不是已经看过了么？”萧雨馨和几个人径直进了舱房，不理睬他们的叫号，只管把箱子往外搬，搬到一半，那管家被人捞了起来，气势汹汹地叫道：“你们赔我的货！你们——”
　　萧雨馨掂了掂手中箱子，冷笑道：“贩卖水银？就这分量？”里面搬箱子的人忽然大叫起来：“找到了，找到了！”
　　第一个孩子被抱了出来，大概被闷得有些久，脸色苍白，神智还清醒，见到欣喜若狂的母亲，叫了声：“娘……”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农妇抱着孩子大哭起来，口里叫着心肝儿肉。于是更多孩子还没找到的村民纷纷围上来，想要涌上这条船。
　　萧雨馨立在船头，一手拎着管家的衣领，不准他逃跑，一面劝慰村民道：“船小，再上人就沉了。把人看好，马上报官去。”立刻有人应声而去。
　　一个个孩子被救了出来，到三七也被救出来时，萧雨馨顾不上那管家了，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呜咽起来。
　　那管家因为萧雨馨放开了她，瞅了个空就想开船逃跑，结果被愤怒的村民围得严严实实，要不是衙役赶到，他只怕就要被当场打死。
　　“好了好了，别啃了，来喝点桂圆汤。”萧雨馨端起碗来，哭笑不得地看着左右各拿一个鸡腿大啃特啃得儿子。江澜叫柳枝预备了一桌好菜给三七压惊，特别备下了桂圆汤给孩子安神，谁知这小子脱险之后，没像其他孩子那样只顾着哭，而是哭完了就嚷嚷：“我要吃东西，我要鸡腿！”受他大吃特吃的感染，就连原来不爱吃饭的江嘉瑾也跟着吃了一个鸡翅膀。江澜见状大喜，甚至提议想要“借三七一用”，给自己的宝贝女儿做一个榜样。
　　萧雨馨黑着脸，只答应了借三天。看着儿子满脸油腻的样子，心道：这孩子是像谁呢？
　　肯定不像自己。那就只有像……他爹了，想不到任鹏小时候竟然是这样一个“吃货”！萧雨馨想到这里一阵狂笑，若是任鹏那个骄傲的家伙得知他的儿子是这个样子，不对，是他自己小时候是这副德行，那眼睛长在头顶的傲气该怎么办啊。
　　看到老妈笑着这样没形象，三七没来由打了个哆嗦，赶快把右手上的那个啃干净。他知道，老妈乃是千年老妖一枚，对自己生气之时是不怒反笑的。
　　“吃饱了？”老妖笑眯眯地问，三七连连点头。
　　萧雨馨摸摸孩子的头：“今天做的好，像个男子汉。”这一帮被人贩子诱骗的孩子都被藏在药材里以掩人耳目，年纪又小，根本无力自行逃跑，但一个人的力量虽然微弱，集合所有人的力量还是非常可观的。三七在舱里听出了母亲的声音，也听明白了“众人齐心，其利断金”的暗示，发动所有的孩子一起竭力将船晃荡起来。
　　“阿娘，如果……他们把我们再捆牢一点，连船都晃不动了，那怎么办？”三七疑惑地问。这次因为孩子们被闷在货物中，捆绑手脚不能太紧，否则会死人。
　　萧雨馨道：“我早就看那船不对劲，就算没有你们晃，我也要亲自上去看个究竟的！”柳枝不禁好奇：“哪里不对劲？”
　　萧雨馨答道：“水银产地在秦阶成凤四州，就算卖到江左一带，走黄河再走运河不是便利？那些人却弃水路走陆路到这里，贩卖水银最忌讳就是路途颠簸，容易泄漏，那人只怕想要掩饰船吃水比别人运药材的船重，却不知水银更重，路线也不对。”
　　江澜补充道：“那船上找到好多个木笼，外面一层放药材，里面都是藏孩子的地方。这次找到的孩子，不但有豫章附近的，最远的还有从江陵夏口一带拐骗来的，准备卖到扬州去。他们干这等买卖只怕也有些年头了。”
　　“这帮人，民愤太大，最轻也是个流放了。”江澜道。
　　“杀了最好。”萧雨馨接口道。堂堂七尺男儿，不做正经的，却干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不杀留下干嘛？
　　柳枝招呼丫鬟们收拾碗筷，对萧雨馨母子道：“你们也累了吧？三七还要在这住几天，我已经叫人收拾出了房间……”
　　萧雨馨起身笑道：“不了，三七就够你麻烦，我再坐一会，天亮就回去。”林骁这几天就该回来了，要是见到自己住在江家……没法，人家不过是醋瓶子，醋坛子，林某人是醋缸。
　　可是林骁却没有吃她的醋——不是改了性子，是他喝得酩酊大醉，一身酒气，外加脂粉气。看到这样的林骁被人送到院门口时，萧雨馨一面好声好气地送走了亲兵，回头却见林骁在悄悄冲她使眼色，那几个年轻士兵还笑着打趣道：“太守大人还特别请了万花楼的姑娘来陪酒呢！可惜林将军喝了几杯就醉成这样，太可惜了。”萧雨馨搀扶着林骁，咬牙切齿地笑道：“没事，这里交给我，不耽误你们玩了。”
　　几位亲兵相对一笑，几分感激道：“那就一切拜托大姐了！”等出了院门，才议论道：“这位于大姐跟将军什么关系啊？”“听说也是别处搬来的，将军搭伙住她的房子。我看她对将军有那个意思呢！”“林将军真是桃花运不少，其实刚才宴会上，那头牌姑娘对他更有意思，就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只好去陪太守大人啰！你们没看见，那眉眼抛得……”
　　萧雨馨把林骁扶在院子里石鼓凳上，从井里新提一桶水上来，作势要当头一浇，刚才还醉的晕沉沉的林骁立刻跳了起来，大叫道：“慢着！阿馨，你听我解释！”
　　萧雨馨慢吞吞放下水桶，抱着胳膊瞪着他，言简意赅地逼供：“说！”
　　“就是刚才说的，有妓佐酒嘛——但又不是我要的，郗将军从金陵回来，太守为他接风，我们做陪客，沾光而已。”
　　“哼，”萧雨馨冷笑，“你什么时候回豫章的？”
　　林骁脸色一白，讪笑道：“你都知道了，我——”
　　萧雨馨又去拎水桶，林骁虽然轻功比她好，却因为酒后无力，忙扯住她的袖子道：“原因待会再跟你解释，我困死了，先让我睡会——”说完干脆倒在了萧雨馨肩上。萧雨馨只好把他扶到他的房间里。自己到灶下烧了一壶热水，为林骁整理吐得一塌糊涂的衣衫，却赫然发觉，他的身上有新鲜的伤痕。
　　能伤得了林骁的人，这是上屈指可数。萧雨馨连忙压下满腹的猜测，仔细为林骁擦洗，换上干净的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