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衣锦还乡翻是客 只有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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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其崔缨夫妇是腊月抵达金陵的，在北方住得久了，回了故乡反而有些不习惯。先是长子王尧脸蛋上起了冻疮，紧接着女儿王舜和小儿子王禹贪吃泻肚，请医服药照顾病人加上过年的人情往来，崔缨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下来。
王其此时已兼任范阳、营州节度使，集军、民、财三政于一身，可谓一方大员，难免引得朝中猜忌，他这次回京，也与此不无关系。回京后，为避嫌疑，他除了亲眷走动，并不与朝中官员会晤，无奈琅琊王家亲戚故旧满天下，纵然他极力回避，依旧难以完全避开。
首先避不开的就是他的岳父崔明渊。当初为娶崔缨为妻，王其差点与家中闹翻，崔缨亦与娘家几乎断绝了联系，只按月送去银两以奉养生母，可究竟还是亲戚。尤其是她的两个姐妹都为惠帝后妃，其中崔缇还是皇长子的生母。
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人，这正是五年来王其在北方打开局面的法宝，何况朝中有人好说话，有大小姨子和一位皇子外甥，皇帝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是犯了圣怒也有所保留。于是宫里便常可以看见这位节度使夫人谒见两位姊妹的身影，三姐妹感情骤然升温，连带着凤凰台崔府诸位妻妾也和睦了许多。
至于另一处崔府也不便冷落。崔玉瑶那边一直按时送去月例，可惜一个月前一代美人香消玉殒，墓碑上王其仍待她以发妻之名，对几位大舅子也多方关照。一番辛苦之下，他的名声是出去了，并且压倒了当年风头正健的弟弟王先。
说到这位兄弟，晋国大长公主忍不住泪水涟涟，虽然他的官也做得不低，眼看年近三十，可就不肯娶妻生子，始终是父母的一块心病。王昭仪连忙劝慰嫡母：“我看三哥乃是钟情之人，没准等他哪一天想通了，就带着弟妹孩子跑回家来了！”
晋国长公主苦笑道：“都怪我们做父母的，其儿当初婚结得草率了些，物极必反，所以后来又犯了牛脾气，谁劝也不听……所以先儿的婚事，我和他父亲左挑右选，可不是他不满意，就是我们不满意，东不成西不就的，拖到了现在……现在别人说起来，都议论先儿是不是不喜欢女人……把我气了个死。早知如此，当初跟代侯家的事，马马虎虎点头，这会只怕也抱上孙子了。”
“是代侯家的大小姐吧？”王曼娍问道。
崔缨不知为何心底泛起一丝酸味，又是萧雨馨！更令她难堪的是，王家上下待她比当初的崔玉瑶还不如，婆婆常常当着小姑子的面就给她没脸，这次虽然招她进宫了，但把她当了个花瓶，完全视而不见。
“嗐……”大长公主不好意思一笑：“当然，人家现在贵为昭仪，又是三皇子的母亲，自然是有缘无分。”说罢叹息：“如今肚里又怀上一个，听太医院的人说只怕又是个儿子，照这样，那淑妃的位子十有八九就是她的了，诞育皇嗣乃是大功一件，除了没了的卫淑妃，还没哪个宫妃能为皇上生两个皇子的。”她说的半是羡慕，半是心酸，若嫁得王先，这一肚子儿子就是为王家生的了。可崔缨却听得一身冷汗：萧雨馨从舅舅手里平安脱险不说，还位居后宫高位。她当初为嫁王其，同时也为去掉王其的疑心，自己掐断了与娘家的联系，一个人小心翼翼独自行动，并不知道这一节，在宫中也听姊妹们提到三皇子时，只知道生母是萧昭仪，萧原本就是大姓，只道是同姓，并没有往萧雨馨身上想。此时掐指算算三皇子的年纪，要么萧雨馨出宫前就与惠帝暗通款曲珠胎暗结，要么这孩子就是舅舅任鹏的！
而且看惠帝并未怀疑三皇子的血统，可见他是心中有数的！崔缨打了个哆嗦，当年萧雨馨的死讯确实是宫中传来的，惠帝也因此特别追赠了正二品昭仪，除非萧雨馨非但没有落入任鹏手中，而是顺利脱险并悄悄隐藏了起来，惠帝为引蛇出洞，也特别发布死讯以掩人耳目，待风声过去，皇子平安降生，这才把萧雨馨母子接回宫中。
那当初是谁向萧雨馨通风报信？又是谁向惠帝禀报内情？一个名字浮出脑海，只有他……又得崔任两家信任，同时亦是惠帝萧雨馨的心腹。
她同母异父的兄长：江澜。
崔缨想到这里，顿觉背后冷汗涔涔，那也就是说，自己这几年的动作，萧雨馨，甚至皇帝可能统统看在眼里了！就连给信中自己支招除掉崔玉瑶，嫁给王其，分化王氏，都有可能出自萧雨馨的授意！
她忍不住偷眼看了看一旁的丈夫……王其眉头间满是忧虑，幼子王禹连拉了三天肚子，面有菜色……他应该还不知道，崔缨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想站起来，谁知眼前一阵金星乱冒，侍女忙上去扶住她，昭仪王曼娍也劝她下去休息：“你这几天照顾三个孩子，也乏了，虽然还年轻，保养也要紧。”崔缨感激地谢了她，无奈她哪里能安心休息。第二天宫中王昭仪王昭容传召想见见三个小外甥，她不顾婆婆丈夫的苦劝，自己强撑病体陪着孩子们进宫去。
这两位小姑子与她本无太大交情，但一则因为王其最近声名太响，想借借娘家的势；二则自然是提前为各自的爱子爱女物色陪读乃至日后的伴侣。
王曼姬一看见王舜便喜欢地拉住她的手不肯松开。这个女孩的外貌集中了父母的优点，又得母亲悉心教养，年纪小小便有贵夫人的气势，进宫也不怯场，应对又得体，孰能不得青睐？
王禹因为拉肚子的缘故，一直神色恹恹，兼之年幼，一直在奶妈怀里打盹。王尧脾气更类似父亲，不爱多言，王曼姬一样很看重这个孩子的品性，言语试探能不能日后留在京城给皇子做陪读。
对此崔缨自然含笑婉拒。王尧乃是长子，肯定要在父母身边长大，若是幼子王禹，那还有商量的余地。昭容王曼娍坐在一旁并不说话，她虽与堂姐素来不和，但又与王其亲近，早就想着从这两个男孩中选一位为爱女夫婿，堂姐拉着王尧问长问短，她便转向王禹，问孩子什么时候出生，暗暗记下他的生辰八字。王曼姬笑道：“这孩子比太和小两岁，似乎不合适吧？”
王曼娍很不高兴地说：“我问我的，关你什么事？”蕤宾到底年轻气盛，不由出言道：“这是跟昭仪娘娘说话的口气么？”南吕回嘴道：“我们娘娘的事，自然也轮不到昭仪娘娘来插嘴。”王曼娍与王曼姬出身更好，品级也只低半级，当然不甘永远被压在底下，可是堂姐有皇帝撑腰，抱了个低微嫔妃所生皇子，又压住了她，这口气如何能平？
两个女主人都不愿亲自上阵，就由奴才当了先锋官，崔缨忙打圆场道：“孩子还小着呢，哪懂这种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不迟。”别人都要生第二个皇子了，这边自家人还要窝里斗，难怪琅琊王家总是送女入宫却总也不见成效，这等风声也不会看，还不如自己的两个姐妹呢！
谁知这话却得罪了王曼姬，这位昭仪娘娘立刻沉下脸来，崔缨莫名其妙，只得托词说还要看望两个姊妹，谁知王曼姬脸色更加阴沉。路上王曼姬的侍女夷则方告知几个月前因为五皇子的事，昭仪被禁足思过了一个月。
崔缨不由捏了一把汗，没想到妹妹居然与小姑子正面冲突起来，这下真是婆家娘家两头受气，难怪前几天去看望妹妹崔缇，她只字不提王家的事情。
看来日后指望大皇子与四皇子兄弟同心是不可能的了。可为何萧雨馨的儿子却与妹妹的孩子相交甚笃？崔缨满腹心事，慢慢穿过御花园准备回家去。
“原来是崔夫人，好久不见啊！”
崔缨抬头，不禁心脏漏跳几拍：对面过来的正是她最害怕见的人萧雨馨，她身后还跟着崔缨的外甥大皇子与她亲生的三皇子。
“臣妾参见昭仪娘娘。”崔缨竭力按捺下狂跳的心，行礼如仪。萧雨馨微微一笑，并未刁难她们一家四口，还让大皇子过去叫了声“姨”。
待她走后，崔缨身子一晃，几乎晕倒。吓得身边的侍女连忙扶着她：“夫人想是早饭吃少了，头晕？”女儿王舜从奶妈怀里下来，让奶妈也上去搀扶母亲。靠着一左一右的帮忙，这才顺利出宫上了马车。
听说妻子晕倒，王其第一时间到门口迎接，看到崔缨惨白的脸色，不由道：“叫你不要逞强。我家虽是皇亲，倒也不致不近人情，就算礼数面面俱到，把你的身子弄垮了，还不如放诞些呢！”崔缨惨然一笑，之前连日操劳，精气神不足只是一个原因，重要的是萧雨馨那刀子一样犀利的眼神，寒光闪闪，上下一扫，崔缨顿时只觉自己的灵魂仿佛从躯体里剜了出来，再无保留。
她什么都知道了……
崔缨大汗淋漓，夜不能寐，闭上眼就是萧雨馨那意味深长的表情和匕首似的目光，翻来覆去还把王其也弄醒了。
摸到妻子一头一身的汗，整个身子滚烫，王其惊愕道：“怎么还烧起来了？”他立刻披衣起床：“我去叫大夫来看看，你这样子病又重了。”崔缨勉强撑起身子，想要拉住丈夫，却力不从心地瘫在床上。
她平生第一次病得起不了床，上至大长公主，宫中几位嫔妃，下至各房的妯娌侄媳，不是派人问候便是亲身前来探病。结果这么人来人往，反倒打扰了崔缨，一点小病拖成了大病，直到年都过完了，方慢慢好起来。
过完中元节，王其便该上路回范阳了，但看妻子病成那样，便向朝廷上书再乞假两个月，加上王昭仪王昭容两姊妹的说情，惠帝准了。
任贵妃派来探病的女官菁华羡慕地说：“还是璎珞你命好，夫君高官厚禄又知情识趣，还疼你，如今又有了儿子，只等着日后做诰命夫人了！”舜华打断了她：“什么日后，现在已经是了！你忘了，前年皇上表彰王大人治理营州有方，特地给了崔姐姐三品淑人诰命。”又对崔缨道：“虽然是低了点，但不论是崔家还是王家，除了入宫为妃的，还没哪个年纪轻轻就能有三品的封诰呢！”
“这都是夫婿的功劳，我如何能贪功？”崔缨苦笑了一下，舜华连忙道：“男主外女主内，姐姐怎能说无功？”
“对了，贵妃娘娘怎么样了？一切都还安好吧？”
两位女官对视了一眼，黯然道：“总不过那样……”崔缨拉住她们二人的手：“现在是艰难时期，若是熬过去了，你们都是娘娘的功臣。”
菁华道：“怎么熬？寡妇守节抚孤，熬到儿子长大自立就算出头；就是那王宝钏寒窑十八载，夫婿回来了也是出头了，娘娘是哪头都不是……”
舜华也道：“虽然昭容娘娘有了皇子，可又不是娘娘生的，中间还隔着个亲娘。若说自己生，皇上……已经好几年不曾招幸，怎么生得出孩子？倒是那个萧昭仪，生了一个又怀一个，真不知皇上中了哪门子邪，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就她那等姿色，真想不明白！”
“皇上经常招幸萧昭仪？”崔缨不禁追问，若是如此，萧雨馨还真是惠帝的克星，把这个男人牢牢握在股掌间，这一点必须弄清楚。
“……倒也不是。”舜华低头扳着手指算了算：“两个月里，大概也就一两次。她是去年春末回宫的，到现在七八个月，皇上见了她十多次，除掉侍宴，赏花这些大家都去的，单独相处不过五六次，临幸的话也差不多这个数字……这几年彤史都在德妃那管着，具体的虽然不太清楚，但决不会很多，不然，漱玉宫那位只怕要第一个不依了。”
崔缨叹气：“那她的运气可实在太好了。”原来做女官时，纵然与惠帝私通，为保密想必也不会次数太多，却能一举得男。如今不过承宠寥寥数次，竟然再度怀孕。想想自己嫁给王其四年，朝夕相处还只生得三个儿女，人比人实在气死人。
“是啊，我听说卫贤妃偷偷托人把萧昭仪的八字送给高人批算，据说是大贵宜男的命。”菁华插嘴道：“她那大手大脚又大屁股，本来就是好生养。昭容娘娘骨盆偏小，生大皇子的时候可险了，幸好母子平安。”两人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崔缨只觉得太阳穴一阵刺痛，把手支着额头，她的侍女见状忙悄悄叫小厮给书房里的王其送信，果然，不多时，茶房就送来进上好的六安茶，两位女官见崔缨精神不济，忙起身道别了。
“累了吧？”王其体贴地问道：“你如今也不是贵妃的人，她们来诉苦，安慰几句就是，别为别人的事操心了。”
崔缨苦笑道：“这次回来，发觉好多事情都跟离开的时候大不相同了，物是人非，大概就是如此。”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原先富贵的门庭，如今潦倒了；原来万千宠爱与一身的妃子，幽居冷宫。倒是一些从前并不起眼的，反而发达起来。思及此，崔缨只觉得自幼长大的金陵在这一刻格外陌生，仿佛自己从未认识过这个地方，只有王其紧紧握着她的手，感觉到他掌中传来一股力量，崔缨冲丈夫微微一笑：不管了，反正还有他。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衣锦还乡翻是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