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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一生真伪复谁知 这对母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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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萧雨馨赶到时,三七正被后宫一干人等围成一圈,惠帝坐在他正面,他则仰着小脑袋,眨巴眨巴着大眼睛,虽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是萧雨馨知道这小子是没问题的了。走过去,自有地位低些的妃子给她让座。
“……那‘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又作何解?”这个清脆如玉的声音正是卫咏絮。
“有黑必有白,有阴必有阳,所以有男就有女嘛……”
“我是问你做何解,不是问这个。”
三七理直气壮地说:“我说的没错啊,世上有黑的,就有白来配它,有淑女,当然也有君子来配她!”
这个解释,虽然直白了点,但也不能说错。卫咏絮又问:“那又为何‘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我求阿娘给我买什么东西,或者第二天阿娘不带我上街去的时候,白天没心思做事,晚上也急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三七看看卫咏絮嘴唇一动,马上又说道:“‘琴瑟友之’跟‘钟鼓乐之’大概就是君子和淑女要结婚的时候,前面人在那里吹吹打打了!”
一言既出,四周一阵嗤笑,三七有些委屈又有些沮丧,萧雨馨给他投去了鼓励的一眼,三七便蹦蹦跳跳跑过去,拉住她的衣角,似是要诉苦,萧雨馨摸摸他的小脑瓜道:“说得挺好嘛,阿娘教你的都记住了,就是后面胡说一通,今天晚上就教你后边半首什么意思。”
可是卫咏絮并不放过这个机会,趁机对萧雨馨道:“这《关雎》,后妃之德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故用之乡人焉,用之邦国焉。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关雎》言后妃性行合谐,贞专化下,寤寐求贤,供奉职事,而萧姐姐却这般乱解一气,只怕会教坏了三皇子。我觉得,不如为三皇子请一位太傅吧!”
惠帝却并不太赞同,“朕倒觉得萧昭仪教的未必全错,尚有可取之处,何况三皇子刚回皇宫,肯定有不习惯的地方,时时离不得亲娘,过几年他们兄弟一起进学也不迟。”
卫贤妃忙道:“是,臣妾心急了。”
接下来考大皇子李柠,背诵《论语•为政》,这孩子看上去确实资质愚鲁,背得结结巴巴,勉强背了一半,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时,“言”、“寡”、“尤”几个字缠夹不清,自己先糊涂了,三七虽最恶背书,这一段却是被老娘拿着棍子逼出来的,再熟悉没有,悄悄在惠帝和卫贤妃看不见的地方给李柠送口型,算是帮他渡过了一道难关。
可怜才八岁的皇长子,这次考察成绩垫底,惠帝对他也最不满意,崔昭容心疼儿子,气愤不过,问道:“贤妃姐姐一个人做考官太不公平,要么咱们也出题来考一考三皇子。”王昭仪也点头附和,萧雨馨自然不好例外。
卫咏絮似乎胸有成竹,道:“《论语》、《孟子》、《诗经》这三本,随便挑哪一篇,不论是背诵还是作解,你们尽管来问。”
崔昭容选了《孟子•滕文公》一节,李庥流利地全篇背诵并解释,王昭仪看这架势,立刻知难而退,道:“崔姐姐都没考住,臣妾自然无异议了。”于是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萧雨馨身上,萧雨馨陡然被这么多人注目,不禁缩了缩脖子,道:“我……原本就没读过几本书,就是认几个字罢了。”
卫贤妃正要说话,萧雨馨飞快地压下她的话头:“不过,我能问几个书本外的问题么?”
卫咏絮笑了起来,正中她下怀:“没问题,你问,大梁现在几个属国,几个盟国,国主都是什么人,他都知道!”
萧雨馨干笑道:“这太大了,我的都是小问题。”
卫咏絮极有信心地挺直了胸膛,答道:“那也问不倒他,你去问,大梁几州几道几县,都叫什么名字,原来叫什么,现在叫什么?有哪些典故?”
萧雨馨连连摇手:“这也太大,我问的都是身边的问题,就你们漱玉宫的事情。”
“身边的事情?那更没问题了,不过这等芝麻大小的事,问出来有什么意思?”卫咏絮虽有些不解,但在她绝对自信不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看在孩子眼中的把握下,萧雨馨冲李庥招招手:“来,到阿姨这边来。”
小小的孩子,面孔粉嫩嫩,可要近看才知,双眼眼角下方都是一片不易察觉的乌青,想是为准备这次考察熬夜背书吧。萧雨馨心疼地牵着孩子的小手,双手轻轻握住,旁边三七很不爽地别开头,把大拇指放在嘴里吸。
“你叫什么名字啊?”
“李庥,庇荫之庥。”
“今年多大了?”
“……不知道。”
卫咏絮很愤怒地插了一句嘴:“你今年不是五岁了吗?”
李庥下意识地往萧雨馨怀里躲了躲,萧雨馨如母鸡护雏般挡住卫咏絮,继续问下一个问题:“你每天什么时辰起床,什么时辰睡觉?”
“……不知道。”小孩子躲在萧雨馨臂弯里,怕看到卫咏絮瞪大如牛的眼珠,却不经意瞥见三七冲他翻了个大白眼。这个新来的兄弟背书本事一般,但狡辩功夫一流,又滑如泥鳅,两人自第一次见面起就看不对眼,话不投机。从日后的情况来看,也确实如此。
“怎么会不知道呢?”萧雨馨循循善诱:“每次你睡觉时候,外面鸡人报筹,都听不见?”
李庥嗫嚅道:“我这几天都是困得睡过去的,真的不知道。第二天天黑乎乎的就被母妃叫起来了。”
萧雨馨马上转了个问题,这对卫咏絮已经是一个绝大的讽刺,应该适可而止:“那你一天三顿都吃几碗饭?吃些什么?几菜几汤?你最喜欢吃什么菜?”
谁知李庥冒出来一句:“我不喜欢吃饭!”看到萧雨馨鼓励的眼神,他大着胆子说:“每次吃饭,母妃总是训斥我,检查我背书……饿了反正有点心吃,不吃饭最好。”
卫咏絮做梦都想不到萧雨馨居然问这些问题,一下子出了个大洋相,白皙的面孔登时涨得通红,惠帝把儿子招到身边,摸摸他的小脸蛋,大概也看到孩子的黑眼圈,于心不忍道:“才五岁,别逼太紧,朕五岁的时候,还跟着永宁皇姐到御花园疯跑呢。”
还有一层,惠帝没说出口: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连身边的事情都糊里糊涂,别养出晋惠帝那样何不食肉糜的白痴来。
旁边的妃嫔们就没这等涵养了,尤其是大皇子的母亲崔缇和四皇子之母王曼姬笑得前俯后仰,花枝乱颤,那些没有生养的妃子们在听到李庥“不吃饭最好”的话后,忍不住笑问:“咦!不吃饭怎么长得高?”
萧雨馨好心地替走下御座的李庥整整衣服,安慰同时也是劝告:“男子汉大丈夫,是要干大事的,不过也不要忽略小事,小处不可随便,知道了么?”
三七嘿嘿一笑,小声嘀咕了句:“吃饭会噎死人的,不吃饭最好——”被自家亲娘瞪了一眼:“不说话会噎死么?”三七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据他的经验,老妈这个表情意味着今天晚上大概是逃不掉一道名叫竹笋炒肉的菜了。
皇子都考完了,下面便是皇女们了。惠帝如今膝下仅有两位皇女:大公主,五公主。站在母亲身边的五公主太和早就打扮的漂漂亮亮,上来给父皇请了个安,背了一小段《女诫》。因为她的凑巧与死去的三公主怡和同一天生日,惠帝便把对亡女的疼爱悉数转移到了她身上,拉着她的小手百般询问,生生冷落了已经十七岁的大女儿。
虽然早已习惯父亲的忽视,毕竟还是年轻,大公主咬紧了嘴唇,等轮到她时,便拿出格外疏远的语气,照理说这样应对帝王太失礼,可惠帝根本不重视这个女儿,热络也好冷漠也好,他不过例行公事。
一般都是金枝玉叶,差别实在太大,难怪大公主过得还不如得宠些的低级嫔妃。
众人走散后,萧雨馨有些同情地留下来安慰大公主:“这宫里人也太势利了!虽然你出生正赶上懿纯皇后丧女,那又不是你的错!”又劝解道:“别管旁人怎么想,过好你自己就是了。年纪轻轻的人,不怕没有活路。”
这些年,除了养母闵怀夫人,难得有人说句公道话,甭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心里头一阵暖流,大公主呜咽道:“也不怪别人看不起我,我今年都十七了,没封号,父皇也不提跟我选驸马,我是怕跟永安皇姑那样一辈子嫁不出去,那实在太惨了,我还不如现在就剃了头做尼姑去。”
永安公主还没嫁人?萧雨馨也觉着惊讶,大公主解释道:“原本是选好了个姓沈的,还是个探花郎呢!可是下嫁前几个月得了天花没了,郑太妃就是为这事得急病死了。”
是啊,本来就身体不行了,唯一的牵挂再遭这等事情,难怪大姨母承受不了。她自回宫来便深居简出,一心抚育三七,不问外事,不过照理是亲戚,应该抽个空过去瞧瞧。
大公主说到这里泪如雨下:“父皇好歹是为七皇姑找过,可我的事他是想都没想过,我……”
“殿下千万不能有这种念头,”萧雨馨温和地打断她的话,“皇上是你的亲生父亲,怎么可能不为你考虑?《战国策》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如今生母去世,养母形同废妃,得不到外戚的支持,若是赐你尊贵地位,你何以自保?”萧雨馨道:“你忘了你三皇妹怡和公主的遭遇了?”
大公主哆嗦了一下,怡和公主备受父皇宠爱,可因为没有了生母,养母谢德妃只是利用她来稳固自己的地位,并非真心疼爱,就是怡和公主病重期间,谢德妃也不忘拿她来与崔昭容争宠。
“倒是你,在一旁反而能看得清楚,谁是小人,谁是君子,谁日后可以倚赖,谁是靠不住的。”萧雨馨一手牵着三七,一手携着大公主往含芳苑走去。按皇室规矩,及笄还未嫁公主都住在西内苑之侧的十二苑中,譬如大公主的住所含芳苑,永安公主现在住的木樨苑,永昭公主的旧居藤香苑。至于萧雨馨母子为何会住进本是公主居所的凌波苑,纯粹是因为想与其他的妃嫔离的越远越好,故而挑了这座紧挨着皇城红墙的院落。
“不要辜负了你父皇的一片苦心。”萧雨馨半是告诫,半是慰藉。“马上中秋之宴,你必定要出席,趁这个机会,把几大世家的子弟细细数一数,反正宫中如今都不把你当回事,身份不尊贵,行事也没那多顾忌……”萧雨馨轻咳一声:“当然,自个儿要把好分寸。”
大公主擦擦眼泪,连连点头。
“你放心,到你出嫁,你父皇怎么可能不给你封号?本朝还无公主下嫁不给封号之事。”走到一个岔路,萧雨馨对大公主道:“我还要去探望永安公主,就送殿下到这里吧!”大公主楞了楞,方记起永安公主与萧雨馨是姨表姐妹,有些不好意思地冲她笑了笑。
而这个时候,卫贤妃正在漱玉宫发脾气,四皇子李庥躲在墙角阴影里,看着母亲发疯似的把一件件东西往地上掼,一向表面温柔娴雅的母亲发起火来竟然这般狰狞可怕,他忍不住又想起萧昭仪对他的护雏,再想想那位新来的兄弟跟他的母亲有说有笑,母子情深,一时居然万分嫉妒起来。
如果她是我的母妃就好了,我那么会背书她一定很高兴,背不好她也会在父皇面前为我说情,而且……李庥看看自己有些嫌小的鞋袜,卫咏絮只顾着督促儿子背书,对于这种生活小节总是交给儿子的奶妈打理,奶妈这几天精神不济,加上阖宫都忙着督促李庥应付这次考察,谁会注意这等小事?
卫咏絮已经把屋子里能摔的东西全摔了,地上乱七八糟,一片狼藉,宫女太监们大都躲到了外面,只有甘棠还跪在地上苦苦央求。她猛然瞥见了躲在一边的李庥,不由又是一阵暴怒:这个孩子的资质并非上等,全靠她废寝忘食地苦苦教授才有今天的成就,可是他却在这么重大的场合给自己丢脸!如果说前面几个问题还算情有可原,因为萧雨馨太狡猾阴险,那最后那句“不吃饭最好”仿佛是在讽刺自己不给他吃饭似的!
若是樽儿还在,哪还有你的今天!看到李庥的小脸,卫咏絮不由想起自己夭折的孩子,多么漂亮,多么聪明,九个月就会叫妈妈,可是这么聪明可爱的孩子,硬是没了。她恨由心生,几步扑过去,把孩子按在地上一顿狠打。甘棠急的满头大汗,死死扯住主子的手,都带上了哭腔:“小姐,四皇子还是个孩子,不懂事,不能这么打啊——”
卫咏絮置若罔闻,一下接一下,重重的巴掌落在李庥小小的脸上,幼儿白嫩的脸颊很快胀成红色,可是不论卫咏絮怎么打,年幼的李庥就是不肯哭,卫咏絮更加愤恨,咬牙咒骂道:“蔫驴踢死人,你不哭,叫你不哭!”
卫咏絮过分的争强好胜,让李庥一夜之间长大成人,他最终也没哭出声来,虽然眼泪沾了卫咏絮满手。
他是被生生打晕过去的,甘棠都跪在地上抱着他嚎啕大哭,听见不对劲的下人们也纷纷涌进来七嘴八舌的苦劝。大概也是打累了,卫咏絮低低骂了一句,便走了。甘棠这才仔细瞧李庥的伤势,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可怜原先万般宠爱的天之骄子,脑袋都被打的肿了起来。
李庥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养好伤,这期间只有甘棠与奶妈在身边服侍,卫咏絮则是在他伤好之后才又见面,因为他卧病耽误了不少功课。
之后,这个孩子越发沉默了,对卫咏絮逆来顺受,对身边人也都很少开口,只是在遇见三七的时候,总是要争个口舌之利。卫咏絮暗自称快,这孩子知道哪里失掉就从哪里找回来,倒是甘棠心有不安,因为这个孩子看她主子的眼神与看到三皇子时并无二致,一样充满了怨毒与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