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欲觅知音难上难 书是来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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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图四年的第二次选秀竞争之激烈并不亚于元年那一次。虽然后位已定，四妃亦有其三，却依旧阻拦不了各个世族送女入宫的决心——本来因为天花流行，已经推迟了一年，所以纵使一些大权在握豪门，也再也沉不住气：已有女得宠的，忙着固宠，同时再送一人进去以防万一；还没人得宠的，更是急得上下打点，以求女儿能在宫中站稳脚跟，再图后着。
皇后崔绮依旧处于幽禁中，任贵妃托病，于是谢德妃理所当然地大权独揽，当然，她是个老实人，不忘拉上已经册封贤妃的卫咏絮拿主意，无奈卫咏絮是个不干己事不说话的聪明人，不肯牵涉进来一点，但又得罪不起。谢德妃每当这个时候便万分怀念萧雨馨，有她在，这宫中的魑魅魍魉多少要收敛一些，只怨自己口笨舌拙，脑子总是慢半拍，挑这副担子总觉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平生第一恨娘家，若是朝中有人，她在惠帝面前说话腰杆也硬些，卫咏絮王曼姬气焰如此嚣张，除了本身得宠，还不是因为家族有人官居高位？第二恨宫中那几个宠妃，她们年轻貌美，得帝王宠爱，就颐指气使起来，一点面子都不给她这个老人，她好歹代行皇后职权，又是地位尊贵的四夫人啊！
今天娘家婶婶又进宫来了，无非为自家闺女来探口风、邀人情，看能不能塞进来。她难道看不出来，一个不争气的宜珍已经让她这个德妃头疼不已了？堂妹宜清虽只是小时候见过几面，但现在也没看出有多大的出息，可见资质顶多是个中上，就是进来了又能有什么帮助？
娘家只知道攀着自己这棵大树图凉快，却不知爱护，若是偏袒娘家人太多，惹得皇帝不快，自己就算是个德妃，也只好交出权力，躲到冷宫里吃斋念佛去了。德妃不高兴地对婶婶道：“不是已经定下来让宜珍进宫了么？一下子进来两个，要招人非议的。”
婶婶小声道：“那王家不是有好几个女儿在宫里么？”
“她们又不是一次进来的。就是上上次，有两个同时中选，也是一个到了皇上这里，一个送到四王爷那边。若宜清真是有能耐的，上次也该中选了。”
“上次不是好家世的太多了吗？”
“家世？鱼修媛几个，家世也不见得有多高。”说白了，就是容貌才华没太多出奇之处，礼选的官员都看不上，何况是被美人绕了一圈又一圈的皇帝？
婶母怏怏而去，侍女战战兢兢送上秀女的花名册，谢德妃看了看，没错，皇帝要笼络的石家女儿石锦心在，卫贤妃的表妹杜怡远在，妹妹谢宜珍在，琅琊王家的嫡女王曼娍也在，方方面面的势力都要照顾到，已经弄得她几天几夜睡不着觉了。
可是当名册送上去，仍被无情地打了回来。惠帝的批复是品位给太高。
这还高？出身最好，容貌最美的王曼娍也不过修仪位分，几个品貌出众的寒族之女更是只有最低的采女，而上次任清惠可是一进来就册封贵妃的。
她只好硬着头皮，先狠狠心把自家妹妹降成了美人，然后依次减下去。她几乎愁白了头发才定下来的位次，惠帝依旧不太满意，最终连王曼娍也只得了婕妤的名位，出身寒族，地位微末的御女采女一大排，给了这帮踌躇满志的女孩子们一个下马威。
平心而论，这个结果谢德妃十分快意，可又惴惴不安起来。她不是萧雨馨，嗅不出惠帝要从后宫开始削减世家势力的风声，只担心这帮多少有些背景的女孩子若是记仇可怎生是好？就是没背景的，日后若得了宠，不知怎么作践自己呢！于是她也学着任贵妃韬光养晦，几次试探着要辞去代理六宫的职权，谁知这反惹惠帝生厌：“皇后身染恶疾；清惠身份敏感；咏絮有皇子忙不过来；你现在既没这些顾虑，有皇女要照顾的时候不请辞，如今倒不肯为朕分忧。实在不行，朕就让曼姬海凝两个替下你，不要以为你是四夫人就自重身份，自认为无可替代了？”
唬得谢宜芳脸上惨白，连连磕头请罪。怡和公主不幸夭折，惠帝对她就已经颇有不满，今天再惹得皇帝不快，她只怕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或许是了解这位妃子的秉性，或许是还要倚重她平衡后宫势力，惠帝并没有降罪，只是不耐烦地赶她走了。
等偌大殿中只剩得自己与高福儿两人时，惠帝自言自语道：“萧爱卿，你说，德妃不堪大用，朕是不是要再立一妃？若立，是立越昭仪，还是王——王家的不行，这次琅琊王家又有一个女儿进宫，就决不能有人居高位。那越昭仪，本分是本分，就是脾气有点倔，不是好说话的，又是南蛮之女，立妃朝中定有阻碍，崔昭容又跟任家有旧……”他委决不下，习惯性地偏过头去听萧雨馨的意见，却只有高福儿躬身答道：“皇上，萧昭仪已经不在了。”
惠帝楞了楞：他居然忘了，萧雨馨已死，被自己追封昭仪的事！
原来她在时，自己何尝为后宫之事如此头疼过？就算皇后再怎么不争气，卫淑妃再病重，一切都还在掌握中，再大的危机，经她妙手点拨，也能成为转机。任氏终究没能抢先为自己生下皇子，而皇后虽被扳倒，卫淑妃死去，王家任家也各损失了一个女儿，最终是他渔翁得利。
再上哪里找这样听话又有能力的左膀右臂？
陈素芳或许不错，可缺乏胆识，出身又低微，难以服众。惠帝第一个想到她，但又第一个把她排除了。萧雨馨到底给自己留下了什么样的人了呢？以她的眼光应该也能看出陈素芳不符合自己的要求……惠帝忽然想到，就在萧雨馨离宫的前半年，向自己推荐尚服局一位宫女出任尚仪局司宾，出任四位高丽嫔妃的教习女官，并解释此人虽出身世家，却自幼备受排挤，定会同情弱小，不是趋炎附势之人。又因出身高贵，宫中当无非议。
后来确实如她预料，高丽进贡的从人中不乏生性有疵的侍女，彼此常生龃龉。全靠此人善于周旋调解，纵然有损自己利益的事，也自行宽慰，并不计较，因此矛盾并不尖锐，日子也还平安。
想想她几次站在自己面前回话，干净利落，没有失礼也并不怯场，倒是有几分萧雨馨的影子。而且此人，如今已是司宾，又暂代尚仪局尚宫，想来正式任命她为尚宫，并不出人意料吧？
而王若萱取代萧雨馨，成为惠帝最倚重的女官，没有花费太久的时间。她十六岁进宫，如今已经是第八年了，对宫中规矩和各宫主位都极其熟悉，又有之前萧雨馨的以身示范，于是轻易便取得了惠帝的宠信。
宫中的风向又一次改变了，而往日风光的前贤妃王曼妤，却沉寂了下来。她带着养子李栶搬离东内苑承乾宫，来到了凝霜宫，卫咏絮晋升贤妃后，又回到了旧居漱玉宫，凝霜宫就空了出来。
宫如其名，极其冷寂。历代帝王也极少光顾此处。一下子从繁华热闹之处搬迁到这里，不习惯是必然的。她不由佩服起卫咏絮来，为了保证皇子平安出生，竟然甘心在这冷僻之处住了一年！
这大概也是她的极限了。毕竟她还是有追求有盼头的人，也只有自己这般心冷意冷之人，才能安心在这里住下吧！
凝霜宫西侧，是含芳苑，遍植梅花，是惠帝的长女的居所。这位公主没有自己妹妹那般得父皇疼爱，怡和公主五岁便得封号，而她年已十二却养在深闺人不知，去年生母去世，更加无人关怀。有这位邻居做伴，王曼妤的日子过的并不寂寞。
一日，王曼妤来含芳苑做客，大公主亲自端着小茶盘上茶，王曼妤见她中指上一道红痕，忍不住去瞧，大公主却害羞不愿让她看，王曼妤细想之后方明白是顶针的痕迹。想到金枝玉叶竟得自己动手缝补衣物，再看看含芳苑里简陋的陈设，心内一阵酸楚。她思索良久，方道：“殿下……你就不曾见过你父皇一面？”
“过年的时候远远望了一眼，不过那时候三皇妹在跟前，父皇没注意到我。”大公主虽有埋怨，却已没了恨意，想来早已习惯了众人的无视。
王曼妤想了想，道：“我有个主意，你生母不是已经去世了么？不妨……认个义母，我的意思是说，你到底还只有十二岁，还是要个人照顾你才好，虽然有乳娘，以后选驸马连个为你着想的人都没有，女孩子嫁人是最后一次改命的机会了。”
她说话虽直接，令人难堪了点，但道出了实情。大公主低了头，忸怩了一会道：“可是……谁会收养我？我不像三皇妹那样得父皇宠爱……王昭仪她，又只比我大四五岁。”
可怜的孩子，这个时候了，还在为旁人着想。王曼妤站了起来，怜惜地抚着大公主的秀发，笑道：“傻丫头，我既然说了这番话，自然有这个本事。你若不嫌弃我，可愿意作我的女儿？”
大公主惊喜地抬头望着她，难得有个人真心为她打算，并实际地为她做点什么。两个同样不得志的边缘人聚拢一处，互相照应，也少受人欺负。
而且这样的“认养”连惠帝都不必告诉，不就是个宫人所生的公主么？谢德妃在闵怀夫人的折子上大笔一挥，这位夫人不来找她的麻烦她已经十分感激，这等举手之劳自然不在话下。
然后，作为大公主的养母，她的衣食住行王曼妤便有资格说话了。尚衣局送来的衣料质量太次，数量也有缺口，内务府没有按公主的排场安排宫女伺候……王曼妤余威犹在，又舍得花钱打点，于是大公主有如一跤跌到了蜜缸里，生活丰裕，自衣食乃至四时行乐等诸般事务，无不周到气派，新颖高雅。此时的含芳苑，更似一个世外桃源。
便在大公主迎来此生第一个贵人提携的同时，宫中第一宠妃卫咏絮最近却坐卧不宁起来。一日，惠帝来漱玉宫看望她和皇次子李樽，谈及她的亡姐卫淑妃，唏嘘不已。卫咏絮说：“姐姐临终那几个月，发愿要手抄一百部《长阿含经》……”
惠帝一楞，他基本不懂佛法，只知道《华严经》、《金刚经》，卫咏絮便解释道：“《华严经》、《金刚经》都是大乘佛法，这《长阿含经》是小乘佛法。小乘主张法有我无，明生死，离贪爱，却因为只求自己出世，被大乘讥为‘自了汉’。姐姐说，女人身有五障三从之碍，若欲成佛，必要转其身形，能求得自了已是不易，至于什么大慈大悲，普渡众生，都交给男子去操心罢！”
惠帝轻轻将她搂进怀里，自言自语道：“她定是愿来生身为男子罢！何止是她，就连玥儿，阿馨都是如此……可就算作了男子，也有作男子的苦楚，奇怪，朕身边这样的奇女子都是如此……”
卫咏絮不敢打断帝王的沉思，惠帝另一只手翻过案几上她代姐姐抄录的佛经，问道：“咏絮，用正楷抄录，一笔一划费功夫，你何不用行书？”
卫咏絮心中咯噔一跳：她自幼便与堂姐一道练楷书，姐姐练颜体，她练柳体，正投惠帝所好，甚至连颜真卿威武不屈，以死明志，柳公权答唐穆宗用笔之法的典故都背的滚瓜烂熟，时刻准备好“笔谏”，就是一直没找着机会向皇帝表明河东卫家的耿耿忠心，反倒是那次东宫假扮“倾城”时，发觉萧雨馨一手漂亮的飞白打动了还是太子的惠帝。她不动声色，一面装作诤友，谆谆教导萧雨馨：楷书的底子没打好，不要乱写行书，让萧雨馨跟着她们姊妹写颜体柳体，然后自己偷偷练习飞白。
只不知是写惯了正正规规的楷书，还是她本性就不是那样飞扬恣意，写出来的字呆板得要死，全无生气，自己都看不下去，更不用说拿到皇帝跟前了。于是她很有自知之明地依旧用着自己最擅长的柳体。再往后怀孕生子，就没什么闲情逸致放在这上面了。
这些事情惠帝心中都明白，这位爱妃虽有才女之名，其实难符，她平生所学所擅，只要讨好自己，本身却并无过人之处，不似周玥或者萧雨馨，一身本领均为用所学，并不为谄媚他人，兼之胸怀豁达，头脑聪慧，言辞敏捷，应对得体，便如一颗珍宝美玉，到哪都能得到重视。
卫咏絮小心藏好自己的尴尬：“臣妾自小便擅长楷书，而且……一笔一划最能体现姐姐的虔诚。皇上最近在研究飞白么？臣妾这里有洛阳《升仙太子碑》的拓本，要不要献给皇上……”
惠帝摇手道：“不必，归来宫中已有。”正是萧雨馨整理出来的，他还曾与萧雨馨一起临摹揣测体会过。虽然他最爱楷书，其实隶楷行草都十分优秀，不过因为生性内敛不喜张扬，就连最宠爱的妻妾都不知详情，独萧雨馨与他有年余“同窗共写”之谊，才得知一二。
而且，既然已有碑帖拓本在手，卫大才女为何从不见写行书？难道所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通的只是皇帝喜爱的那几项？既然并非样样皆通，又为何要贪图这等虚名？倒是萧雨馨常自嘲没读过几本书，却见闻广博，棋艺精湛，书法更不用说。
“书是来看的，不是用来显摆的，学问更不是。”这是当年母后给自己的忠告。思及此，惠帝顿觉六宫佳丽，却无一知己。他站起来疲惫地说：“朕过几天再来看望你。”卫咏絮怏怏地跪下送驾，心中只恨家里消息不灵，当初为何要她学楷书，若早学了行书也不至于抓不住皇帝的心。她却没想过，学什么并不要紧，要紧的是为什么学。
惠帝一出漱玉宫，高福儿上来请示道：“皇上，今天招哪位主子侍寝？”不留宿漱玉宫，自然要回乾安宫，看惠帝心情不错，应该还要招妃嫔前来陪伴，不过这位妃子，虽然此时令人艳羡，日后却可能要面对卫贤妃的妒意了。
“朕最近招幸的都是哪些人？”
高福儿躬身回答：“除了卫贤妃外，还有朴昭容、索婕妤、杨修媛、陆才人。”
惠帝略一思索，朴顺姬汉话说得结结巴巴，琴棋书画就不用提了，给他跳几个高丽舞还可以。索萦是典型的草包美人，唱歌跳舞吃喝玩乐的本事宫中第一，就是脑子里没多少学问，是以她至今升不上九嫔。杨蕴秀陆窈儿跟卫咏絮是同一类人，做得还不如她好，至少卫咏絮还懂得摆一摆才女的矜持，她们两个只知肉麻地阿谀奉承，拼命拍皇帝的马屁，简直就是一帮女狎客！
于是他摆摆手：“今日就不招人伺候了。”他不想被恶心一把。
高福儿与身后的明偐交换一个眼色，后者大着胆子上前道：“皇上，如今新选秀女还无人承宠，不如让她们来伺候吧？”现有的妃子都不中皇帝的意，那这帮水灵灵的新人总该有几个看上眼的。
惠帝毫无兴趣地在御辇上换了个边歪靠：“都有些什么人，你们说来听听？”
“位分最高的是王昭仪娘娘的堂妹王婕妤，是个才貌双全的大美人，虽比不上皇后娘娘，但……”惠帝头微微一扬：“上半夜就是她了。”王曼姬小产，身体还未调养好，不便招幸，但又要对琅琊王家示好，这个王婕妤是一定要第一个侍寝的。
“是，奴婢马上去通知婕妤主子。”一个小太监匆匆领命走了。
“后面是谢德妃的妹妹谢美人——”这个人是见过的，跟她姊姊一样乏味，惠帝不耐烦地摆摆手，高福儿识趣地道：“二十七世妇多是世家之女，除了前面王婕妤的容貌没得说，其他人多凭家世入选，倒是后面宝林御女采女里面，美人儿不少。”
惠帝已兴致全无，只吩咐道：“你看着这些人里面，随便挑一个下半夜就是。”这种局面是他刻意造成的，大量的寒门庶族之女选入后宫，虽还不足以动摇立国以来由世族把持的后宫的传统，但只要他的继承人由庶族之女所出，下一代帝王应该就能有更多自主权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1章 欲觅知音难上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