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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彩云易散琉璃脆 可到底该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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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华郡主虽不似妹妹那样年幼脆弱,可毕竟也是头胎,而且越是头胎,越是出问题,五六个月之后胎动时有时无,搞得人提心吊胆,不敢大意。
掐指算算七个月时,就进了腊月。想到过年还要入宫去,风华郡主索性从十一月初就告病闭门不出,安心在家养胎。
这天辛兰绪帮她打发走了一干来串门的贵夫人们,风华郡主忽然拿出一块微微闪着金光的白玉观音像,献宝地拿到他眼前:“看!我找人帮你修好了。”
辛兰绪拿在手里细细检查,果然,不知是哪个巧匠用极细的金丝,像缝合布料一样,将裂开的两半缝在了一起,就连观音背后那用手摸才摸得到的“永思”二字,都拼合得完美无缺。
看他拿着东西发呆,风华郡主好奇地抢过去,东摸摸西摸摸,又对着光看了半天,才惊喜地叫道:“这么小的两个字,不知道是怎么刻上去的!”她顿时也爱不释手起来,吟道:“长夜漫兮,永思骞兮……”又对辛兰绪道:“送我可以么?”
“你喜欢就拿去……本来也是你的东西。”
三天后就是除夕,风华郡主没有进宫,也没有回娘家过节,可是这并没有影响到她的开心,有辛兰绪陪着她,哪里都是高兴的事情。
按照风俗,守岁的时候要饮屠苏酒,风华郡主看到辛兰绪眉头紧锁,道:“怎么,你不喜欢喝酒?”
辛兰绪一笑,有点勉强道:“……我不太会喝酒,怕不胜酒力。”
风华郡主笑道:“怎么,还怕酒后失态,被我怪罪不成?”话虽如此,她还是把下人们都打发出去了。
平日饮酒的礼节,总是从年长者饮起;但是饮屠苏酒却正好相反,是从最年少的开始。过了新年,辛兰绪便是二十弱冠,而风华郡主今年已经二十四岁。
“要不,我先来?”
“不,还是……我来吧。”辛兰绪斟上一杯酒,一饮而尽,顿时白玉般的脸上一阵红晕,更加俊秀。
风华郡主正要仰脖一口喝掉,忽然辛兰绪拦住了她:“喝酒伤身,何况你怀着孩子,还是……不要喝了吧。”
“放心,不过一小杯酒,一年才得喝一次呢!”风华郡主一口喝尽,脸色不变,亮出杯底,笑道:“我还有几杯酒量呢。”
外面一片热闹,爆竹声,吵闹声,响成一片。风华郡主舒服地偎依在心上人怀里,喁喁说着情话,忽然想到“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大概也不过这般甜蜜吧?
便在这最甜蜜温馨之时,忽觉胸口一阵剧痛,张口“哇”地吐出一口血来,她顾不得自己,想想那酒的味道有些不对,怕就是这里出了岔子,当即叫道:“兰绪……我觉得不好,你快……叫太医过来…..”
手稍一推,辛兰绪跌下榻来,牙关紧咬,七窍内流出血来。
“兰绪!”风华郡主扑上去,拼命摇他,又想着叫人来,谁知从辛兰绪手中,发现一个瓷瓶,上面标签写着两个小字“西风”。再闻闻那瓶子,风华郡主顿时浑身冰凉。
难道,是他下毒害我?
不论是不是,先叫人来再说了。风华郡主忍着痛,起身要向唯一的一扇门走去,这间暖阁设计精巧,隔音最妙,谁知此时便成了生死大关。
就在她要起身时,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上,风华郡主赫然从落到墙上的灯影里,发现这个暖阁里,多了一个人。而且这个人正是她的前夫:任鹏。
“一年四季,风各有名:春天为和风,夏天为薰风,秋天为金风,冬天为朔风,和、薰、金、朔四样风配着四时。西方属金,西风即金风,金风乃秋令也,金风一起,树叶飘黄,群芳零落。而他事先服用‘花颜’,自然如群芳凋谢,无可挽回。”
风华郡主只顾紧紧抱着辛兰绪,缩在墙角,流着泪苦苦哀求:“求你,放过我,放过我的孩子,你的钱都还你去……”她挣扎起来,要打开梳妆台里面的暗格,那块镂空着奇异花纹的蓝田玉牌……
任鹏摇摇头:“不是我不肯放过你,是他不肯放过你。虽然是我给了他复仇的机会,可是下不下手,毕竟取决于他自己。”
“复仇?”风华郡主看看怀中的辛兰绪,辛兰绪此时也缓过一口气,睁开双眼,平静地望着她,捻起风华郡主挂在腰间的那个白玉观音像:“郡主,还记得这个么?”他翻过背面,把“永思”二字对着她。
风华郡主茫然地摇摇头。
“这个羊脂玉观音像,就是我的父亲亲手制作的。”
风华郡主忽然要跳起来,可惜她肚里有七个月大的孩子,加之中毒,体力不足,只直起了身子,死死盯着辛兰绪,一字一句道:“你……你就是那个玉匠的……”
七年前,她刚嫁给任鹏,便被丈夫冷落,寂寞之下,曾与一个玉匠私通,她固然只是为了填补一时的空虚,顺带报复丈夫的薄情;而对方也只是为了她的钱财,各取所需,谈不上谁负了谁。
变化来自于任鹏的那一大笔“买命钱”,之后,她的地位天翻地覆,情人也多了起来,争风吃醋不可避免,便有人揭发那玉匠已有妻儿,且在与风华郡主来往的几年里,家中翻盖了新房,妻子又生了个大胖儿子。
那时踌躇满志的她勃然大怒,当时便将那玉匠连同他的妻儿抓进府里,先一顿板子敲死了他,然后把他的妻儿各打五十大板,丢到外面自生自灭。
一个人一时的意气,却毁了一家人。
辛兰绪摸着那观音像,一字一字说道:“父亲和六岁的弟弟当场被打死,母亲双腿被打残,我侥幸保住了一条性命,其实,也是母亲拿她的命换来的,没有她卖房子,走街串巷乞讨给我治病,我大概也不会在这里……”
而“永思”正是辛姓的堂号。
风华郡主颓然倒下了,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忽然,腹部一阵绞痛,给了她新的力量,她竭力支起身体,拉住辛兰绪的手臂:“兰绪,兰绪,你恨我,我不在乎,可是求你放过我肚里的孩子,他是你的亲骨肉——”
“被‘花颜’沾染超过半年的大人都保不住性命,何况一个未出生的幼儿?”任鹏嘴角眉梢间满是讥讽:“持盈,当初给你钱财的时候,我就说过,这等身外之物,只会害了你,你不信,看来,你输了呢。”
风华郡主硕大的肚皮一阵起伏,竟然是孩子要提前出生了,她咬牙切齿道:“你这个魔鬼!你拿回去,一样被它害死!”
“谁说我要拿它回去?”任鹏摇摇头,“反正说了你也不懂的。”
这么害人的东西,自然要拿去陷害下一个人。
他推开了窗户,正是辞旧迎新的时刻,家家户户吃着团圆饭,等到着新年的到来。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掩盖了风华郡主撕心裂肺的哭喊,当鸡鸣寺一百零八下钟声响毕后,一个瘦小的胎儿落胞了。
是个女孩,瘦得跟只小老鼠似的,落地很久,没有哭声,没有呼吸,像是死掉一样。
中毒,生产,大量的失血,加上幸福破灭的打击,风华郡主的生命在飞快的消逝,她费力地推了推自己的女儿,轻轻叫了声:“我的儿。”辛兰绪把女儿放到她怀里,替她擦掉额上的汗珠,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我们的女儿多漂亮,你瞧……”风华郡主说着番话时,脸上已经笼罩着死亡的灰暗,她留恋地望了一眼辛兰绪,长长吐了一口气:“兰绪……”美丽的眼睛似乎要牢牢将爱人的影子永远留在脑海中,然后下一刻,这双动人的眼睛就再也没有睁开过。
她死去了,那一缕芳魂飘飘渺渺离体而去,临终最后一眼看到的,乃是辛兰绪俯身亲吻她的额头,于是她欣慰地笑了。
辛兰绪忽然拼起最后一点力气,爬到任鹏脚下,向他磕头,恳求道:“先生,请你在我死后,让我们合葬,就像我父母一般……”
任鹏看着他,突然笑了:“持盈至死不后悔爱你,你却始终不敢承认,其实你已经爱上她了——”他望望风华郡主平静的遗容,长长叹息:“人,真是很奇怪,明明爱一个人,却害怕承认;明明不爱一个人,却可以装出十二分的相爱......”他沉默一会,看着同样脸上泛起死灰色的辛兰绪,“虽然我给了你复仇的机会,可是把握机会的人毕竟是你自己,你还是放不下心中的仇恨,甚至大过了你对她的爱……”
可是,辛兰绪已经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了,虽然他的眼睛还大大的瞪着,任鹏走上前,轻轻替他合上眼皮,“我答应你。”生则同衾,死则同穴,这一对苦命鸳鸯,到了那个世界,也许可以再无负担的相依相守了吧?
不知是被冷风吹了许久,还是本身命不该绝,那落地便无声无息的孩子,此时忽然发出一声微弱如小猫的啼哭,任鹏惊讶地将孩子抱了起来,一阵熟悉的幽香扑鼻而来。父亲服食“花颜”,母亲沾染“花颜”都超过了半年,这样情况下孕育的孩子竟还能活下来,并且天生体带异香!
若是让师父知道,只怕又是一个祸国妖姬,而且这个孩子的天资,似乎比大姐二姐都要好……
“可怜的小东西。”任鹏将孩子抱在怀里,想了半天,决定不把她交给太一神宫而由自己抚养。然后弯腰拣起那块历尽劫难的白玉观音,连同那“西风”的小瓷瓶一同放进孩子的襁褓里,“看好了,这就是你的父亲,这是你的母亲,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他让孩子最后看了父母一眼,随即打翻了屋子里的油灯,看着火舌在地毯,床帐间肆虐,将这对怨侣的遗体重重包裹,吞噬……
直到火焰即将吞没整个屋子,任鹏这才把婴儿往怀里一裹,双臂一展,像一只大鹰,从窗口悄然消逝在夜幕下。
这把大火整整燃烧三天三夜才熄灭,映红了半个京城,最后也并不是被扑灭的,而是三天后厚重的鹅毛大雪突降金陵,洁白的雪花,终于盖过了肆虐的火舌。有人说,这是因为在大火中死去的人有天大的怨气,至死不散。于是金陵的各处古刹便开始忙碌了——这年头,但凡做官的,谁没干过点伤阴德的事情?
大年初一,永昭公主刚从宫中拜年回来,却见公主府里热闹非凡,大姑子崔缨,丈夫崔兴德,以及好久不见的舅舅任鹏,都围着一个小小女婴。
数月不见,任鹏清瘦许多,下巴处冒出了许多青青的胡茬。永昭公主惊喜的问道:“舅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就回了,太忙,一直没空上你这来。”任鹏苦笑,他确实是个劳碌命,好不容易把蜀王那边的风波平息下来,还要为崔缨套牢王其帮一把手,同时收回风华郡主手中的锦绣阁支配权。接下来,就要看崔缨能不能成功分化琅琊王氏了。至于宫中,暂时还不能轻举妄动。
“兴德,把你见微知著,善识人心的本事教给她;缨儿,这孩子的琴棋书画女工针黹就拜托你了。”
姐弟二人异口同声答应了下来。
“那我呢?”眼见任鹏对这个孩子如此重视,就算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也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吧?永昭公主怎么能放过这个讨好的机会?
“至于你嘛……”任鹏一时想不到这个外甥女的特别之处,论谋算人心不如崔兴德,多才多艺也逊了崔缨一截,似乎也就只有那过人的美貌了还算得上顶尖,可这东西是天生的,又不能教给别人。
永昭公主看看熟睡中的小女婴,很肯定的说:“看这孩子的相貌,日后定当是个绝色美人。”
“是么?有多美?”崔兴德对看相之术一向嗤之以鼻,不肯继承舅舅的衣钵,这次的发问,以怀疑居多。
“不信咱们打赌!美人胚子十四五岁就能显出来了,咱们十五年后见分晓!”永昭公主得意地说:“你们不知道,要当第一美人,不光要先天条件够好,后天的教养也是很要紧的。可惜我是公主,母妃说公主要有公主的体统,我学了也是白学。”
“除了琴棋书画吹打弹拉,还要学什么?”崔缨不明白。
“要学的多了!平日穿什么衣,梳什么头,走什么步子,说什么话语,脸面上怎么个笑法,眼睛看人怎么个看法,腰肢怎么个扭法,手指怎么个捏法,白牙怎么个露法,花枝怎么个拾法,树叶怎么个摘法,露珠怎么个弹法,阑干怎么个倚法,蝴蝶怎么个扑法,鼓凳怎么个坐法,石条怎么个卧法…….”
这么滔滔不绝地长篇大论下来,崔家姐弟全都听懵了,任鹏面上含笑道:“永昭,露一手给他们瞧瞧。”
永昭公主立刻低下头,含羞带怯地,小心翼翼地微微偏了下头,眼儿媚媚地斜飞出去,仿佛一个初次出门的羞怯少女,配合她绝世的容颜,真怀疑连天上飞的鸟都要被迷得“呱”一声掉下来。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不但要得天地之造化,也要后天的教养,更绝的是永昭公主做起这个来给人感觉如此自然,仿佛她生性便是如此。崔缨捂着胸口,长吐一口气道:“谢天谢地,我已经是殿下的大姑子了,不然会羞愧死的。”
“你的母亲这个本事虽赶不上我那两位姐姐,但也相差不远了,可惜你没学到。”
“要不,殿下顺便也收了我做徒弟吧?”崔缨行了个万福礼,笑吟吟地对永昭公主道:“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女人就是心思多啊……任鹏背着手,跟在崔兴德后面走了出去。永昭公主,崔缨,再加上这个襁褓中的孩子,三个女人一台戏,都凑齐了。
看到他要走,崔缨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舅舅,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任鹏想也不想,随口答道:“她叫任心。”
可到底该是人心之心,还是辛酸之辛,又或者是,温馨之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