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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桂榜 娶了卫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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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场考完已经是八月十五的晚上了,江澜刚从从考场出来,就听见五经大呼小叫:“公子!公子!这边!”抬头便看见五经、江橘还有几个家中仆人正费力地往自己这边挤,一群人簇拥着他来到一辆停在路边马车,一上车,小蝉和五经便又是手巾又是扇子,又是擦脸又是掸灰,又是揉肩又是捶腰,虽然前两场考试回来每次都会被这么伺候一番,江澜还是很不习惯地对他们说:“不必了,我没那么辛苦……”
显然,连小蝉这样的小丫头都没把他的话听进去,蹲在下面一边给他捶腿一边建议:“五经,柳姐姐准备的点心在上面的柜子里,少爷肯定饿了。”江橘也在外边嘱咐:“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小心噎着了。”还有人七嘴八舌地建议着,江澜本来脑子就像一团乱麻,被这群人一闹,只觉得两个太阳穴隐隐地疼,又没有气力发作,只好闭目养神,眼不见为净。
还是江橘老成有经验,低吼一声:“够了,别吵了少爷!”车子里面才安静下来。
回到文澜轩,江澜埋头大睡了一天才养回了精神。
这乡试,果然不是一般的痛苦。
一进考场的门,就有全副武装的士兵警戒维持秩序。那亮晃晃的刀剑,的确吓得不少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举子心惊胆战,时辰一到,院门上锁。一人一个小隔间,一桌一凳,不时有巡视的武官来来去去。
这还不是最难熬的时候,吃午饭的时候,江澜闻到一股馊味,不用想,准是隔壁哪个穷书生的午饭,再看看自己篮子里面的柳枝准备的各种点心,应有尽有,心中五味杂陈,不禁又为那人担心:要是吃坏了肚子怎么办?正想着,又是一股恶臭远远地飘来,不但是自己,就连监考士兵都捏紧了鼻子。接着另一头又传出喧哗声,细细听来,似是有人夹带被发现了。看到不少考生都伸长的脖子想看个究竟,一个监考的武官喝道:“肃静!”话音未落,就又听见“扑通”一声,原来是有一位上了年纪的考生年老体弱,经不起这雷鸣般的断喝,昏了过去。
这样的下去,的确是很难静下心来答卷。不过对于江澜来说,都已经不算什么了。在豫章书院的时候,自己在瀑布下都能静心读书,这点吵闹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现在他耳中能听见的,只有那天汤超来访,不经意间吐露出的几句话:“这石应帆,也没什么大学问,一应事务都是他那个幕僚师爷孔含章打理。这个家伙倒是有几分本事,也是寒门子弟,听说能把论语跟孟子倒背如流,可惜就是骨头太硬,不是做官的料……”
尽管有不少名额已经被世家子弟提前“预定”,但为了场面上好看,不会把所有的名额都给世家,肯定要录取几个寒门子弟,以示朝廷公正无私。而自己要争的就是这么几个可怜的名额。虽然主考是石应帆,但是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恐怕就是孔含章了。汤超既然说他骨头硬,不是做官的料,想必是厌恶歌功颂德拍马屁,更欣赏而直言不讳针砭时弊;他喜欢的,想必是如孟子那样气势逼人,恣意洒脱的文风,而不是堆砌典故无病呻吟。
何宁前辈,这就是您教我的“揣摩”么?
想到这里,江澜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如果这个孔含章是一个陈腐古板的老学究,自己的文章,怕是另一种风格了,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就算中了举,做了官,也和今天没什么两样。这样的举业,这样的官,又有什么作头?
想到这里,他终于明白何宁不愿再“揣摩”的原因。
揣摩的,都是别人,那自己到哪里去了?
可是却是自己选择的为做官而读书。
虽然心里千头万绪,江澜下笔却丝毫不见停顿。难得他一边回忆着何宁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一边冷冷地嘲笑自己的天真无知,一边奋笔疾书。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天色阴沉沉的,考场给每个考生桌上点了蜡烛。江澜放下笔,活动活动写的快断的手腕,不禁想起在书院的时候步峦念过的一首词:
钉鞋踏破祥符路。似白鹭、纷纷去。试盝幞头谁与度。八厢儿事,两员直殿,怀挟无藏处。时辰报尽天将暮。把笔胡填备员句。试问闲愁知几许。两条脂烛,半盂馊饭,一阵黄昏雨。
等到终于完卷出考场的时候,江澜差点站不起来,在那么矮的板凳上坐了一天,腿不麻才怪。还没等他看清楚门在哪里,就被人潮裹夹着往前走,昏沉沉的脑袋在闻到外面的新鲜空气时才清醒过来。江澜回头望了望考场,苦笑:我竟然在里面坐了一天呢。
三场考试下来,江澜觉得自己的头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稍稍一想什么,就是满脑子的之乎者也,怪不得书读多了会变成书呆子,大概就是这个原因。
九月初十,也就是乡试之后一个月,汤超又来拜访。闲谈的内容自然少不了刚刚结束的考试。
小蝉送茶点进去的时候,听见江澜正在侃侃而谈:“譬之宫墙,宫是宫,墙是墙,子贡语原只侧卸到墙字,其宗庙之美,百官之富,与室家之好,都在宫里分别,与墙无干。惟其宫有不同,故墙有高卑之异。今人辄将宫、墙混合,一如墙之尺寸,即关圣哲之分量,岂非误哉?”汤超脸如死灰,小蝉却听得一头雾水,放下东西进来,看到柳枝正靠在屏风上听得带劲儿,不禁问道:“柳姐姐,少爷他们说的什么啊,我一句也不懂。”
柳枝微微一笑:“你要是能懂,就是大才女了。他们说的就是今年乡试的题目‘子贡譬之宫墙’。”小蝉又问:“那少爷刚才说的又是什么意思呢?”柳枝嗔道:“你懂那么多干什么?”
小蝉低下头作认错状,轻轻拉拉柳枝的袖子:“好姐姐……”
柳枝因为江澜的乡试考的好,考中的机会很大,这几天心情一直很好,对于这个小丫头的“非分“要求也就没有再拒绝:“宫,就是指一个人的才华;墙就是指一个人的脾气。孔夫子的脾气很大,所以他的才华很难被人明白。但是孔夫子之所以是圣人,是因为他的才华而不是因为他的脾气。才华高的人往往脾气大,但是脾气大不一定是才华高……”
小蝉似懂非懂地眨着眼睛,柳枝伸手一点小蝉的眉心:“还真痴心妄想做才女啊。”小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哪敢跟姐姐比啊,姐姐才是我们这儿的第一才女。”
外面汤超因为没有考好,三言两语就转了话题:“江兄,我听说国子监的卫大人已经向令尊提亲了,不知……”
江澜猛然想起了卫笃行上次的来访,父亲特地叫自己出来,可是之后就一点消息也没有,自己也快忘了这件事,迟疑道:“家父至今没给我说过啊,我也不清楚。”
汤超做仰天长叹状:“看来江兄不久就要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小生在这里先恭贺一声,再讨杯喜酒喝喝。”说完还真的起身,袖子一摆,给江澜一鞠到底,江澜当然双手扶住他,连声道:“汤兄,我当不起啊……”
屏风里面的柳枝脸色苍白:没有想到江澜这么快就要娶正妻,更没有想到的是娶的不是萧盈的侄女,却是卫家的小姐。她当初答应做江澜的妾室,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以为夫人萧盈肯定会把自己的侄女嫁给这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子,来笼络他。而自己是见过萧雨馨,对她的脾气十分了解。但是如果嫁过来的是卫家的小姐,自己这个妾室就很难立足。卫家可是京城五大豪门之一,他们家的小姐就算允许丈夫纳妾,肯定要选自己身边的人。
耳边听得小蝉叫道:“柳姐姐,你怎么哭了?”
柳枝连忙擦擦眼泪:“我没事,汤公子就要走了,你还不出去叫他的小厮?”
送走了汤超,江澜缓缓地走回文澜轩,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应酬这些人,他打心眼里不愿意,却无可奈何,每天这么迎来送往,都没好好静下心来想想自己的未来。
娶了卫家的小姐,靠夫人的家世慢慢地往上爬,就像父亲那样?江澜咬咬牙,攥紧了拳头。
他自顾自地沉思,远远地几个小厮飞快地跑来,口里喊着:“中了!中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五经已经嗖地窜到自己跟前。
江家早差了几个人去看榜,所以一报还没到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信,正门大开,江澜到了正屋的时候,一报到了,只听得一片声的锣响,三匹马飞似的直冲到府门口,便有家人上前拦住了马,接过了缰绳,那报信的喜差下了马径直入内,在江敬面前半跪,扯开黄色的“喜报”,像唱戏似的念道:“捷报贵府少爷江讳澜,高中豫章乡试第一名‘解元’,京报连登黄甲。”念完将喜报双手交给江敬,笑道:“恭喜恭喜,小人沾光,讨一杯喜酒!”
江敬本来对儿子并不抱太大希望,如今不但中了,居然还是个“解元”,早已喜出望外,连声道:“好!好!赏!赏!”就有家人上来带着三个喜差去喝喜酒领赏钱。这时候左邻右舍还有得了信的亲朋好友纷纷上前恭贺。就在这时,二报、三报也到了,一时间江府门庭若市,挤了一院子的人。江澜跟在父亲身后行礼如仪,绝不多说一句话。
因为乡试放榜之时,正值桂花飘香,故又称桂榜。放榜后,由学正汤品宪主持鹿鸣宴。席间唱《鹿鸣》诗,跳魁星舞。
不出江澜所料,果然被录取的举子中,还是世家子弟占了多数,其中崔家最多,其次是王家和谢家,豫章本地的余家和步家也有不少,江澜看到了步峦的名字,是第四十六名。抬头一看,那边桌子上正谈笑风生的可不就是他?而贺殿君也上了第一百零四名,可是左顾右盼就是找不到他的人。其中还有几个书院的同窗,可惜不是没有交情,就是坐的太远,整个晚上,江澜都不得不耐着性子听旁边的几个崔家和王家的子弟吹嘘自己的家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