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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决裂 碧云,即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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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试的考试分三场,分别于八月初九、十二日和十五日进行。初九这天一大早,柳枝就把书墨文物包好,交给五经。江澜也梳洗停当,准备到了正屋拜别父母。柳枝还在左思右想有何不妥之处,其实头天嫡母已经派杏枝和小丫头们收拾妥当,自己又都过了目,好好的搁起预备着;父亲拣家里的几个老成管事的跟着,怕人马拥挤碰了自己。
拜别的时候,江敬只嘱咐道:“你这是初次下场,只管放手去考,别的就不用操心了。”萧盈也叮嘱:“早些作完了文章出来,找着家人早些回来,也叫你父亲放心。”江澜一一答应着,给父母行了一个大礼,江敬见天色不早了,只点了点头,江澜便跟着五经等人出门了。
江敬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忽然间觉得他长大了不少,不由地记起何宁写给自己的信:“谢家宝树,已吐苍翠;青骢骏骑,只待驰骋。”别人这么说,他可能会认为是阿谀奉承,但是何宁这么个怪才……开始的时候一口拒绝收下自己的儿子,自己只得转托汤品宪,好说歹说,让他到豫章学院附学,虽然自己按礼也给他写了信拜托他多多关照,可是连一封回信都没有收到,要不是知道他的古怪脾气,自己怕是要火冒三丈了。可是半年之后他居然来了这么一封信,并且言明要江澜参加乡试。依自己的想法,还是希望儿子再多读两年书,磨磨性子,三年后再考把握更大,但是自从看了这封信,还是改变了主意。当初何宁也是年纪轻轻就中了功名,想必比自己更明白些吧?自己多年宦海沉浮,却都能独善其身,凭借的除了夫人的家世之外,还有的就是自己肯听别人的告诫,江敬忍不住苦笑,如今又一个多事之秋马上就要来了,自己却还没有打定主意,竟然还有心思在这里自我陶醉。也许是附和他的心境,真的就有一片黄叶飘飘地飞进了窗户,正落到他的面前。
柳枝和小丫头们早就退下了,一时间屋子里面只剩下江敬和妻子萧盈。见丈夫沉思不语,再想想现在还是一脸不懂事的小儿子江泓,萧盈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铭尊,澜儿的亲事你想好了没有?前些日子不提是因为怕让他分心,现在可以说了吧?”
江敬淡淡地道:“如果是泓儿呢?你会让他娶哪家的姑娘?”
萧盈一时白了脸,江敬回身看着自己的妻子,语气里面带着掩饰不住的嘲讽:“先前卫笃行来访,你怕澜儿抢了泓儿的风头,故意不叫他出来,又怂恿你大哥把女儿许给澜儿;如今卫家来提亲,你又催着我应下这门亲事,你的心思实在是高深莫测啊,夫人。”
萧盈镇定地笑笑:“卫家是京城望族,我也是为澜儿好呢。至于泓儿,我自然希望娶个亲上加亲的媳妇……”
江敬猛地一拍桌子:“你当我是瞎子还是聋子!卫家如今大难临头,才急着把女儿嫁出去避祸,你却巴不得给澜儿惹祸上身,你这是安的什么心!”
终于撕破了脸,萧盈也不再狡辩,冷冷地笑道:“当然安的不是什么好心,反正到时候卫家倒了,倒霉的只有他一个,谁不知道他是个贱种;如果卫家能逃过一劫,我们又可以沾光,这无本万利的买卖……”她话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丈夫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得她半边脸都肿了起来,萧盈钗横发乱,脸上却带着笑容:“你打,尽管打,最好休了我,看到时候倒霉的是谁!”越说到后面,萧盈脸上的笑容就越是得意,她很明白自己在江家的地位,只要哥哥萧盛不倒,就没有人能动得了自己。
杏枝一直躲在里间不敢出声,等到江敬走后才蹑手蹑脚地出来,看到女主人的样子,吓得差点叫出声来,萧盈坐在地上,早上自己亲手梳好的发髻已经乱的跟一丛杂草没有什么区别,钗环首饰滚了一地,衣襟半敞,露出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瘀伤。看到心腹婢女来了,萧盈木然的神色才有点变化。杏枝急忙从屋子里寻了一件披风,披在她身上,搀扶着她回自己的房间躺下,又张罗着给她换衣服上药。
自始自终,萧盈都没叫一声疼,倒是杏枝看的心惊肉跳:“夫人,伤的这么重,也不知道里面伤到没有。要不叫大夫过来看看?”萧盈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要敢去,我先打你的板子!”杏枝泪如雨下:“夫人,这么多年你吃了多少苦,我看这次舅老爷来,你就跟他讲讲吧!”
萧盈闭上双眼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算了……”
“可是……”
萧盈睁开眼,盯着杏枝道:“不但你不许说出去,若是别人在舅老爷跟前说起,我也唯你是问,听到没有?”
杏枝眼泪滚瓜似的掉下来,低低地应了一声,萧盈又吩咐:“你去烧点水来,我想洗个澡。”
泡在温暖的水里,疼痛仿佛也轻了许多,身子顿时变得轻松起来,午后的阳光穿过窗纱,思绪却飞到多年以前,也是这样一个秋日的午后,那一年自己是多大呢,是十五岁还是十六岁?姨夫家的花园里面,自己和表姐妹们追逐打闹,直到自己踢出的一个毽子,飞出院墙,打到了正在和姨夫聊天的一位书生,姨夫连陪不是,那人却只是淡淡一笑,朝自己这边望了一眼。自己则在镂空的花墙外踯躅了很久也鼓不起勇气出去要回来,但是那书生的微笑却牢牢地刻在了心上,再也没有办法抹去。
那是怎样的笑容啊,而自己就这样着魔似的迷上了他,想方设法地打听他的消息,这才陆陆续续地知道:他叫江敬,因为出身寒门,即使中了进士后也依然郁郁不得志,这才投到了姨夫的门下作幕僚。
因为父亲过世,不久她就被接回了家,大哥从军在外,自己与母亲相依为命,直到十八岁都没有出嫁。大哥做了大将军,求亲的人络绎不绝,可是都被自己以母女不忍分别婉拒了。十九岁时母亲去世,拉着自己的手说:“我儿,是为娘耽误了你啊!”
就为这句话,大哥不惜亲自去求姨夫做媒,终于成了这桩亲事,条件是大哥娶了表妹。姨夫这么个趋炎附势的小人,就这样因为父亲的死跟自己家形同陌路,又这样堂而皇之地成了大哥的岳父,官运亨通,青云直上,直到八年前死在太师的位子上。
如果让大哥知道自己的处境,会怎么样?萧盈不敢想,也不能想。
都是因为那个女人!每次想起那个名字,萧盈的心头就涌起熊熊的怒火,那青衫的女子,原来也是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她的温柔腼腆却刚烈如火性子自己原来也是再了解不过,原来以为只是丈夫沾花惹草,原来以为给她找了个好归宿,但是当看到别院里面她披头散发,怀里抱着出生不久的婴儿,自己的心就一阵阵撕裂的疼。原来她……也爱着自己的丈夫,想到当年花园里面与自己形影不离的她,原来她早就背着自己跟丈夫好上了,而且还生下了孩子!
萧盈看着自己的双手,自己就是用这双手,夺走了她的孩子,然后夺走了她的性命。在然后,夺走了原来那个听到杀人就会发抖的女孩的心。不是吗?自己在下令将她的母亲和妹妹当场杖毙的时候,可是一点都没有发抖的,不是吗?
想到今天江澜离去的背影,单薄而瘦弱,竟与她有几分相似。萧盈靠在桶壁上,吃吃地笑了:
碧云,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不肯离开吗?
碧云,即使今天,我也绝不为当年的一切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