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start》蝉鸣疏桐

8、第八章

　　第八章：
　　这个微笑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我觉得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不过这并不重要，我见没见过这个微笑对我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

　　这两天盖茨比就守在我床边，照顾我，哪儿也没去。不过我和盖茨比也没有什么过多的交流，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和盖茨比独自发呆放空度过的。

　　“尼克。”盖茨比忽然叫了我一声。

　　“嗯。”我淡淡地应了一声。眼睛却望着窗外。

　　已是深秋了，窗外树上黄色的枯叶在冷风中摇摇欲坠，忽地，一片落叶随风飘落，在空中打转，如一只黄蝶一般。黄蝶似乎很想回到树的怀抱中，始终飘在风中，却拗不过命运，最终，落叶归根。

　　我胳膊上骨折了，其他的一些小擦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我头上的伤了，到现在还包着纱布。让我感到沮丧的是：我的头和胳膊上的伤要好全可能还要好久，不过出院应该快了。正当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时，盖茨比对我道：

　　“Old sport，我们出去走走吧。”

　　“好。”

　　这是自我醒来第一次下床，当我的脚触碰到地面时，我才真正地感觉到了来自地心的引力，才觉得自己是一个实体。

　　一开始走的时候，因为腿脚有些僵硬，所以走路有些不稳，不过慢慢就好了，盖茨比没有走得很快，就静静地走在我旁边，偶尔看见我摇摇晃晃地差点跌倒，也会伸手扶我一下，然后就是我对着他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说声：

　　“谢谢。”

　　他也以微笑回复我。

　　不知道为什么，盖茨比的微笑总让我觉得安心。

　　我和盖茨比静静地并肩走着，安静而美好。我和盖茨比转到了医院楼外，秋风清爽地吹着正值凋零的万物，医院里人不多，有和我一样出来散步的病人，他们的外貌体态各不相同，但他们的眼神却出奇的一致，空洞而麻木地看着近处或远方。在他们身边陪同他们的亲人们象征性地搀扶着他们，面上毫无悲戚之色。而女人们则涂脂抹粉，打扮得珠光宝气。

　　我不禁觉得头有些疼，其实自我醒来，我就对这个世界有些抵触。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我早已厌恶了东部这个浮华的世界。

　　风渐渐大了，吹得我有些发冷。医院里的医生护士来来往往，匆匆来去，什么东西都没有留下，偶尔有医生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压踩烂，然后烟头就与地面揉和到了一起。不过并没有人在意这些，人们面无表情地在烟头上踩过去，在烟头上一次又一次留下一小部分的鞋印。突然我发现我还是喜欢待在病房里，至少在病房里我可以想象这个世界的美好，对这个世界充满经久不息的热情。然而一旦出了那个病房，我就不得不面对事实。也许是因为我很软弱，无法直视这个冷漠的世界。

　　直到多年以后，当我回忆起我失忆的这段时间时，我都觉得那个时候我是最纯粹，活得也是最舒服的。也许正如黛西所说，我真的像一朵纯粹的玫瑰。又正如盖茨比所说，失去记忆并不是叫坏事，他让我有了一段短暂的美好回忆，虽然那段时间我什么有趣的事情都没有发生，每天就是发发呆，偶尔和盖茨比聊两句。但是那个时候至少在我的眼里我们都是美好的。而当我认清事实的时候，我才发现有时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快乐幸福的。我无法做到和盖茨比一样在物质的潮流中永远保持本心，所以我选择做一个傻瓜，一个纯粹的刚刚好的傻瓜，以至于不让我的人格破裂。

　　时间永远过得很快，在一个又一个几近相同的日子过去后，我在秋末的时候出了院，头上的伤虽然还没好，不过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手臂上还打着石膏。

　　在我出院的这天，出乎意料的，罗德里格先生打电话来邀请我去他家用餐，而且让我把一直照顾我的那个人也带上。正当我疑惑罗德里格先生为什么会知道有人照顾我时，罗德里格先生便回答了我:

　　“有次我去医院看到你是有人照顾的。”

　　挂了电话，我觉得我应该征求一下盖茨比的意见，毕竟罗德里格先生也邀请了他。

　　“盖茨比，罗德里格先生邀请你和我用餐。”我对盖茨比道。

　　“Old sport，你确定还有我，不是你一个人？”盖茨比正在我房间里看书，听到我这句话，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惊讶道。

　　“是的。”

　　“那我就去吧，也不是什么不能见的人。Old sport。”

　　“那我们准备一下就走吧。对了你说我带什么礼物去比较妥当？”

　　“随你吧。”

　　“好的。”

　　我和盖茨比匆匆买了礼物回来，便看见一辆跑车停在我屋子的前面，里面坐着罗德里格先生，不过乔丹并不在里面，这让我很惊讶，我以为乔丹会一起的。

　　“和你的朋友上来吧，尼克。”罗德里格先生坐在车里对我们道。

　　“谢谢。”我笑道。

　　我和盖茨比上了罗德里格先生的车，上车时，盖茨比对罗德里格先生说了一句:

　　“久仰大名，罗德里格先生。”

　　“我也久仰您的大名，盖茨比先生。”罗德里格先生的语气里夹杂着些许不屑，这让我有些不悦，不过我并没有让这不悦表露出来。

　　很快我和盖茨比便到了罗德里格先生的宅邸，这栋城堡一样的宅子很奢华，不过我觉得我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宅子，似乎在不久前就见过。不知是不是见过的原因，我并没有被这个极尽奢华的房子震撼到，我的脑海里似乎有一个比它还要奢华的城堡，每个星期六的夜晚城堡里都熠熠生辉，不断地传来音乐声和人们的笑声，人们不需要请柬就可以来参加聚会，来自天涯海角的客人在不同的时间点赶到，最后赶到的客人本来想开始狂欢，却发现宴会早已收场。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这幅画面，这让我感觉无比熟悉，却不知道在哪里见过，而那城堡则和我隔壁的城堡惊人的相似，简直可以说是一模一样。我的头不禁又有些痛，于是我不再去想，而是跟在罗德里格先生后面去用晚餐。盖茨比就不紧不慢地又在我身边。

　　我、盖茨比和罗德里格先生走到餐厅，餐桌并不是长条形的，而是方形餐桌，只够坐四个人的那种。在餐桌中间的玻璃花瓶里，插了一支白玫瑰。

　　“请坐。”罗德里格先生对我们说道。

　　我们坐了下来，用人们已经把晚餐准备好了，还算丰盛，虽然不多，但足够填饱三个人的肚子了。

　　“盖茨比先生，真是神奇，居然是您。”我们吃了一会儿，罗德里格先生突然道，险些把我吓了一跳。

　　“Old sport，我自己也觉得很神奇。”

　　“我想我并不算是old sport。”

　　“只是口头禅而已，old sport。”

　　“我到现在都无法相信坐在我对面的是已经被枪杀的盖茨比先生。”

　　“死而复生，就是这么神奇。”

　　“我一直认为死而复生的应该是一个好人才对，而现在，一个撞死人的杀人犯加上私酒贩都可以死而复生了。”

　　撞死人？私酒贩子？我不可置信地看着盖茨比，而盖茨比看向我，向我点了点头，表示这是真的。虽然听到这些真相，但是我内心深处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呼喊:

　　“盖茨比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于是我相信我内心的判断。

　　“你明明就是个恶棍而已，却还是在伪善地欺骗别人，真是虚伪。”罗德里格先生继续说道。

　　“盖茨比不虚伪，你们才虚伪！”有一瞬间，我几乎要吼出来这一句，不过音节泛到嘴边，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盖茨比没有说话，也就笑笑，倒是我禁不住发话:

　　“我想你们才虚伪吧，永远是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搞砸了事情，毁了人，便继续退回到钱堆里去！把留下的烂摊子丢给别人收拾！”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几乎在一瞬间，我不假思索地吼出了这句话。罗德里格先生被我微微吓到，不过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对我道:

　　“那又怎么样，我们也要生活，这是我们的生活方式，我想你没有权利涉足。”

　　“但是我想任何一个人都不应该对任何事物都麻木不仁，只知道数钱吧！”

　　“我想你现在要教训也不应该教训我，应该教训那个一直在你身边的虚伪的人！”罗德里格先生的情绪也微微有些激动，对我吼道。

　　“盖茨比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你们没有权利去评价他！”我想罗德里格先生的话触碰到了我的那条底线。

　　“哪里？”

　　“我不知道，但我的心告诉我他不是个坏人，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我的声音越说越小，但一直保持在能让对方听见的范畴内。一旁的盖茨比显然没想到我会情绪激动，吃惊地看着我。

　　“我相信你的判断不会无缘无故，所以我不会把杰伊·盖茨比还活着的事实说出去的。”罗德里格先生突然说道。

　　外面下起了雨，罗德里格先生把插在花瓶里的白玫瑰递给我，对我道:

　　“这朵白玫瑰送给你。尼克，一朵纯粹的玫瑰。”

　　我接过玫瑰，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疲惫不堪。

　　罗德里格先生走出餐厅，我和盖茨比坐了一会儿，罗德里格先生便送我们回去了。

　　一路无话。

　　“再见，尼克。”

　　最后，罗德里格先生对我道。

　　我不知道罗德里格先生为什么这样说盖茨比，不过当我恢复记忆后便立马清楚了。此时的我头痛欲裂，眼前的事物似乎都被人为扭曲了，被笼上一层怪异的色彩。

　　那个晚上，我回到家，不知为什么，身心俱疲。也许我永远无法适应东部的人，东部的人所做的事。盖茨比在我旁边，看我神情涣散，于是拥我入怀，想尽力安慰我，不过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处。我从未怀疑过盖茨比的人格，我相信他。

　　“盖茨比是个了不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