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那个百合》东风夜放花千树

22、小倩

　　兰若寺。聂小倩站在寺门口，抬头凝视着，这里不似从前一般鬼气森森。
　　莫不是两鬼还未回来？小倩心中推算一年之期将至，上贡的日子也快到了，没道理这么平静。想来定是受的伤没有好全吧。却也不会平静太久了。当然这一切也与她无关了。
　　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只要不被抓到。不在变成人之前被抓到......可是，真的要变成人了么？

　　“我只是伤心，她对我并不像我对她……”她脸上带着的表情，小倩看不清楚，却牢牢地记在了心里。让她的心里闷闷的，让她忍不住做点什么来证明什么。可是她真的……

　　小倩不由自主的看向手心，掌纹，细小的、柔弱的。藏得好好的。她以前从来不曾在乎过，可它就在手心里，只要被发现就死定了。

　　“姑娘！您这是？”一穿粗布衣裳的老妇人提着菜篮子从寺里出来，见一貌美女子立在门下便出声询问。

　　老妇人神情警惕而疑惑，见美人不答，脑中突然想起在这一片流传的惊悚之事，艳鬼、自荐枕席、暴毙的男女。

　　不过前一阵子不是已经平息了吗若不是如此，她家少爷哪里敢来。

　　果然是太出神，竟然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小倩暗自警醒，再不可如此大意。

　　“此地不宜久留，快快离去吧！”话未落，小倩已经不见了踪影。

　　“啊~鬼啊！”老妇人眼见得一大活人眨眼间就不见了，顿时冷汗淋漓，魂飞天外，一声尖叫泄出了心底的恐怖。回过神来，还不及捡起丢弃在地的菜篮子就向内奔去。“二少爷！二少爷！有鬼呀！有鬼！”

　　小倩走出好远，耳边也能听到那一阵阵的喧哗声。她不禁微微一笑。可是她从来不是一个善良的人，也不知为何会那么提醒一句。

　　兰若寺北边的那片乱葬岗，里面的小土包看着又多了几个，也不知是哪里的孤魂。而那白杨依旧，那黑漆漆的乌鸦也好似记得她，惊得倏然远去。小倩立在树下，自己曾经的坟头上，心生感触，没想到还有回来这里的一天。

　　“白杨呀！白杨……”小倩叹息着抚摸树皮。

　　“哈！小倩儿呀！小倩儿，既已脱离苦海，这是想要回头？”带着笑音的男声从背后传来。

　　千言万语，也无法再说出口，小倩回头看去。来者正是不久前才见过的张大哥。原来他正在此地修养身体，感应到小倩的气息，特意前来相见。

　　“张大哥，你伤势如何？”小倩见他风采依旧，无事人一般，摇着纸扇。

　　“已无大碍，这可多亏了你。如果不是你，小生我可就完了，我完了，阿炳也完了，你救了我和阿炳俩个呢！还有你看到那寺没有，现如今，那可是我和阿炳的地盘了。还有你的悬赏……”他拉着小倩的手臂，眉眼间笑意融融，极为亲切的样子，然而一张嘴就吐出一大串话来。

　　话说到一半，不知打哪儿窜出一尊黑面神。看那样子定是追随着张大哥而来。

　　来者不仅脸黑，手也黑。一个照面就冲着俩鬼挽着的手臂，一剑劈来。被张大哥用扇格开，又趁俩鬼分开之际，暗地里给了小倩一掌，却被轻松的躲开。

　　却是小倩早就对他心生防备，知其对她很有一股子莫名其妙的敌意。在从前和张大哥的来往中，她就发现了。这厮对一切靠近张大哥的鬼都有着非同一般的警惕。如今想来，却也能够理解了。

　　“好了好了，阿炳，说过多少回了，不要这么鲁莽。要稳重一点。”张大哥摇着扇子，慢悠悠的走到吴炳身旁，拍着他的肩。转头就冲着小倩笑。“小倩儿也别太生气，阿炳也是一时情急，相信你也能理解了。”

　　又是这种笑容，小倩从前常常见他露出这种笑意，以往只觉不寻常，如今方觉，这哪里是笑，分明是明晃晃的炫耀。为什么从前不觉得？

　　张姓鬼一见她脸色，方想起了她不同以往了，似乎开了窍。这样一来，他也不由得讪讪的收起脸上的笑容，假意咳嗽了几声， “走！走！到我那去，我们好好聚聚。”说罢，领先向着那寺飘去。

　　转眼间，来到寺门口。
　　“呀！”一声压抑的惊呼，两手提着满满家当的老妇人一脚踏空，重重的摔倒在地。
　　“鬼！鬼！”摔倒在地的老妇人眼直直的瞪着小倩，整个身子哆嗦着想要远离她。
　　“哎呀！大娘，你这是怎么啦？”张大哥眼珠子一转，就明白了大约是小倩显露了什么异于常人之处。他连忙扶起老妇人，细细安抚。
　　“张小哥，那……那是个女鬼……”老妇人满脸惊惶，抖着手指向小倩。
　　“错了，错了，那是我远方来的亲戚，我表妹……”
　　“她呼的一下就没了，整个人都不见了……”
　　“大娘，别怕，我不是鬼，我是人。”小倩见她被吓得不轻，就想着这寺也算是张大哥的地了，也不好让张大哥难做，也出面解释着。
　　在两人轮番解释之下，老妇人也诺诺的信了。但看她那对小倩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张大哥也只得摇摇头了。

　　夜深人静，兰若寺内，小池旁的三角亭里下。
　　小倩仰头望向天空，点点星光闪亮，半轮月也比以往鬼气笼罩时更亮。

　　在此逗留了几天，却还是心有疑虑。

　　“小倩儿~小倩儿在想什么呢？”来人罕见的提着酒葫芦，浑身的酒气，笑嘻嘻的两三个跨步就歪坐在了亭子里的石桌上。

　　“在想……张大哥哄好了炳大哥？”小倩对他的突然出现并不意外。遥望了一会头上的月亮，又低头看向水中月亮的倒影。

　　“哈哈哈，小倩儿又知道了？哈哈，不就几葫芦酒？小瞧了我，看我清醒的很。……阿炳，阿炳这人……人？不对，我们现在是鬼。鬼鬼？你……他这几日身体不大爽利，我是帮他松松筋骨…他总是不大爽利的，我总是得帮他的…嘿嘿，松松筋骨。……小倩儿呢？那位夫人？我看她打扮不似未婚，小倩儿预备如何？你炳大哥啊，当初就差点成亲，要不是……”最后一句含糊不清，谁也没有听清。

　　“我不知道。”小倩少见的有些迷茫。她可没有忘记她身上还有麻烦。

　　“嘿嘿！抢！想要就去抢！……你张大哥当初就……”
　　“就抢了？”小倩随口一问，没想到，张大哥还做过这等事。

　　张大哥却是噗嗤噗嗤的傻笑，只自顾自的胡乱言语，还时不时喝两口酒，看那样已然醉了。原来张大哥喝醉后如此失态，难怪从不见他喝酒。

　　在张大哥颠三倒四的醉语里，小倩得知了。自那次姥姥和那恶鬼被打跑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起初张大哥并没有打这里的主意，毕竟他与吴炳是四处游荡惯了的鬼。只不过后来罗刹鬼被的消息传开了。罗刹鬼的手下们乱成一团，想来也管不到这小小的兰若寺。这样一想，吴炳和张大哥两鬼就占据了这里。

　　最重要的是随着罗刹鬼的消散，那悬赏通缉小倩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这可谓小倩此行最大的收获了。

　　那罗刹鬼正是悬赏小倩的鬼头，作恶多端，手段极其残忍。在其管辖下的鬼都得上供，那逼迫小倩的恶鬼和姥姥就是罗刹鬼的手下。

　　听到此处，小倩心中的阴霾渐渐散去。她不用再怕被抓回去了。

　　“……虽然都说，人鬼殊途。但是小倩儿不一样，小倩儿……”

　　“张大哥？你……”小倩悚然，回首逼视：“你这话，何解？”

　　“瞧你……小倩儿喊我一声大哥，大哥我还能害小倩儿？”张大哥笑意不改，依旧一副醉醺醺的模样：“要害小倩儿，还需等到现在。小倩儿，你想做人还是做鬼？”

　　“……是我糊涂了，张大哥待我是极好的。…”小倩回想从前，她刚化成鬼，身形极不稳定之时，差点被其他的鬼怪所吞噬。幸好张大哥路过救了她，此恩可谓再生父母。此后鬼生艰难，亦是受他相助指点之恩。怎可生怀疑之心？如此一想内心更是愧疚。

　　“小倩儿，你看你，就是我妹子，大哥为妹子做点什么也是应该的。我妹子，我可怜的妹子……”说着张大哥就毫无征兆的哭了起来。“小倩儿，小倩儿，大哥对不起你。”

　　“张大哥……我不怪你。”小倩儿见他哭得伤心，心中更是不好受，更有些疑惑，在她记忆里张大哥不曾对不起她。
　　小倩伸手正想安慰他，一只手拦住了她的手：“你要做什么？”。进而整个身躯挡在了小倩与张大哥之间。

　　吴炳一手拦腰抱起烂醉如泥的醉鬼，一手戒备在前。
　　“你……”小倩张口想说点什么，一个包裹被扔到了她怀里。
　　“他一直觉得亏欠了你，这个给你，以后就不欠你了”冷面鬼说完就抱着张大哥离开了三角亭。
　　小倩愣在原地，双手捧着那包裹。整个心神都被里面的东西吸引着。她预感到里面的东西与她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是什么呢？

　　坐在石凳上，小倩不可抑制的激动着。她红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紧盯着放在眼前的包裹，她还没有打开。终于她抖着手，慢慢的拆开了包得紧紧的蓝色布料。
　　一柄纸折扇，小倩看一眼就知道，这是张大哥极少离手的那扇子。为什么会在这里？不急多想，她的目光定在了扇子边上的一个小小黄色锦囊上。
　　就是它，就是它。小倩心中不由自主的呢喃着。她迅速拿起锦囊，迫不及待的打开。
　　一道幽幽的绿光，不紧不慢的从锦囊口袋里飞了出来。绕着小倩飞了一圈，最终融入了小倩的额头。
　　怎么回事？小倩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那种心慌激动的情绪都平息了。

　　“小倩儿~”张大哥的声音？从锦囊上传来。留音？
　　这定是来解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