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那个百合》东风夜放花千树

23、小倩

　　“来咯来咯！快来看咯！”一个须发皆白衣衫褴褛的老头在闹市中大呼，街上行人纷纷侧目，停驻。有见过老人的，却是看过一遍也想在看一遍；也有那天性爱热闹的，更是一招呼就围了一圈。
　　全部的目光都集中在老人身上，集中在老人牵着的两只巨大的狗上，集中在精瘦的胳膊上轻松扛着的一个竹箱子上。
　　老头儿不紧不慢的放下箱子。慢悠悠的从箱子里拿出个木雕美人，一尺多高，手眼皆能转动，穿着艳丽的衣服，乍一看和真人一样。然后拿出用锦缎做成的小马鞍垫子放在大狗背上，对一边的木雕美人喝道：“还不上马！”
　　围观的人中有的看得一头雾水，这木美人难道还能自己上马不成？然见过的人知道，这木美人不但能上马还能骑呢。
　　激动人心的来了，木雕美人活了一般，左顾右盼一阵，见着那大狗，就直向那去。那大狗也有灵性一般任她跨上去坐好。待美人上马，老头儿拿起一双面小鼓就敲了起来。鼓声一起，狗就围着老头儿快速的跑了起来。端坐其上的美人儿动了起来，从马鞍上掉下来了，众人惊呼，神出鬼没般又从藏身的狗肚子下面冒出来了。爬上来，还没坐一会，又从狗腰上随着尾巴往下坠了，万般惊险间又抓着尾巴尖飞上来了。众人看得是如痴如醉。
　　小倩站在人群中，看了半响也看不出其中诀窍。石道长说来这里找的老前辈应该就是他吧。望一切顺利吧！
　　待曲终人散，老头儿收拾那竹箱子时。小倩才上前问候，老头儿上下打量她一眼，似是看透般的眼神，小倩寒芒在背般难受。老头儿哈哈一笑：“石道长让你来的？”
　　“是，石道长言，前辈见我就当知晓。”小倩不敢大意，谨言慎行不敢多说。
　　老头儿见她如临大敌，不以为意，自顾自的往前走，只招手示意她跟上。

　　青山岭下有栋小木屋。老头儿坐在屋前的柳树下的一大块石头上，随手把竹箱子放地上。两巨大狗儿趴在门外变做了泥狗儿，而那木雕美人却是有生命般从木箱子里头钻了出来，她朝着老头儿拜了拜便举起竹箱子往屋里去了。
　　原以为那木雕美人身上之生气，是老头儿不知用何种方法暂时封印于上，此时见来，似乎不是。而那活生生的狗儿却原来是死物。小倩激动非常，这时才觉成人正在眼前。

　　“石道长说你不想做鬼，想做人？”老头儿随身拿出一块木头与刻刀，漫不经心般问道。
　　“是的，晚辈想做人。”
　　“做人，不难。老头子我看你就有再成人的机缘。”老头子看了她一眼笑道。
　　“是……小女手中有掌纹。”小倩握了握手，拂过衣袖。
　　“你都备好了吗？与你息息相关的你的执念骨，或者其他能代替的。还有你的遗骸。”
　　“在这。都备好了。”小倩手一挥，地上就现出一个大的包裹。里面有她的骨骸，还有一锦囊。锦囊里装着她的一块手指骨，她活着的执念尽聚于其上。
　　“嗯，原本打算用木雕。但是没有和你气息相通的木，那只能用次一点的土雕了。”老头儿手中木雕渐渐成型，一个慈眉善目的土地公被雕刻成型。老头儿瞧了瞧，满意的点了点头，放进了袖子里。
　　小倩思绪纷飞，想到了那种在她坟头上的白杨。她该用那白杨来塑她人身的，如果不是那白杨已经有了灵气。她想到，抚摸白杨时，对方传来的依赖亲近之意。她对着那白杨，下不了手。
　　“土雕虽然……咦？”老头儿打开包裹，挑拣着小倩的遗骸。“这是？”一柄纸扇入了他的眼帘。
　　“……这是我义兄所赠，这对我有用吗？”
　　“你知道这是何物？”老头儿打开折扇，“良人、佳婿？”读出扇上大字，老头儿乐得哈哈一笑，“没想到还能在见到这东西。”
　　“前辈知道这纸扇？”小倩惊讶，但想到张大哥喜好游山玩水，说不定早就与这前辈结识了。“前辈认识我张大哥？”
　　“张大哥？扇子的主人，嗯，好像是姓张。”老头儿站起来喃喃自语。走了几步，看了看扇子，再看了看小倩，心中暗想这小丫头倒是福分不浅。“你张大哥屁股后面是不是总跟着个，叫阿炳的小鬼？”
　　“对，炳大哥和张大哥形影不离。看来前辈果然认识我义兄。”小倩惊喜。
　　“老朽看你有成人的机缘，也曾经遇到过很多像你一样手握掌纹的鬼，但是想再成人的，你是第六个？你张大哥呢，是第五个。”老头儿再次坐下，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小堆骨头，又看了看手中的扇子。
　　“张大哥也想过变成人吗？”小倩自语，她看张大哥的样子，实在不像。
　　“那小子，哭天喊地的，跪着求我，说什么也不想做鬼。做鬼多好，多自在。为什么想变成人？”老头儿眼睛盯着那柄纸扇，满脸的不舍，垂涎欲滴。
　　“人鬼殊途，我想变成人和她在一起。”
　　“那你让她变成鬼了也一样嘛？何必这么麻烦？”说完这句话，老头儿嘟囔了一句“还浪费了这天材地宝。”
　　“那如何一样呢？她在世上还有她的家她的亲人，做了鬼就什么也没有了。”以秀儿的体质，听石道长说是成不了鬼的。
　　“好了好了，老朽也不听你这许多话了。你且等着，老朽这就去挖泥、塑你。”
　　“多谢前辈，不知道要多久呢？”小倩喜得连忙作揖。
　　“你三个月后再来此处等待吧！”
　　“多谢前辈，晚辈定然准时。”
　　眼见着小倩消失在尽头，老头儿叹了口气，把玩着纸扇，“彼岸花啊彼岸花，我们还是有缘。”
　　“什么彼岸花？”一道轻烟散去，石道姑在他身后现出身形。
　　“天材地宝，可以增长生气，阴界特有之物，你们那边没有吗？”老头儿笑着转身看她。
　　“我们那的彼岸花没有这么神奇。小倩姑娘来过？”
　　“小丫头刚走，带来的东西足够了。还有这彼岸花。”老头儿把折扇打开，轻轻扇了扇，微微一笑：“把彼岸花藏在这折扇之内，真是聪明的想法。”
　　“良人？佳婿？”石道长目光在老头儿身上打了个转，忍不住哈哈大笑。“老泥，这是在招亲？真有你的。”
　　“咳咳。”老头儿老脸一红，收起折扇。“好了，言归正传。你来有何事。”
　　“好，好……”虽然没有了笑声，可是声音里的笑意还是很有一些的。
　　“你说小倩都准备好了，那是木雕还是泥塑？”
　　“泥雕”
　　石道姑叹了口气，“那不知道张秀儿五十年阳寿够不够。”
　　“哼，原本需五十年，现在嘛……”
　　“五十年也不够了？那怎么办？”石道姑有些慌。原本以张秀儿的精气可以活到一百三十岁，张秀儿愿意用往后的五十年换小倩做四十年的人。现在也不够了？那怎么办？可惜以张秀儿那体质，变成鬼是难上加难。
　　“现在，有了这宝贝，就不用了。”老头儿挥了挥手中的纸扇。
　　“彼岸花？”
　　“不错，当年姓张的小子没有用它，没想到几百年过去了。还是用上了，有了这宝贝，不说让那丫头当四十年人，就是当一百年也没问题……”
　　“一百年，一百年，就一百年，够用了够用了……多谢成人之美。”
　　“……一百年？”老头儿看了看手中的折扇，呲了呲牙，下定决心：“行，一百年就一百年。怕了你了。”
　　石道姑哈哈一笑：“那就多谢了，这里有几坛子酒就权当谢礼了”。说完送出一个巴掌大的黄袋子。
　　“哈哈，不是好酒，老朽可不认。”老头儿接过，收在怀中。
　　“哪敢，我都舍不得喝呢，这下全让泥喝了。”
　　“哼……得了得了，老朽忙完了再去找你喝酒。”
　　“哈哈，那行，再会。”话音一落，石道姑就消失在一道轻烟里。
　　“果然是幻象么？”老头儿喃喃自语，打开黄袋子，里面果然有7坛子酒。玲珑小巧的酒坛子飞出来变作了脑袋大的酒坛。老头儿也不惊讶，他随意的揭开封口，闭上眼嗅了嗅。咧嘴一笑“果然是好酒。”

　　当小倩再次回到宁家时，她看见一些残魂正聚在门外嘀嘀咕咕。她带上面具上前去问，那些残魂被她吓一跳，看不清面目，又感应不到气息。以为她是哪位鬼差上来公干，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却原来是宁采臣的妻子今日阳寿尽。这些个残魂们聚集到此是为了那死者之精气。不想鬼差大人们这次到没有漏过，早早就守在此地。想来他们这群孤魂野鬼汤都没得喝。
　　宁采臣的妻子？小倩见过几面，弱质芊芊的大家闺秀，和宁采臣感情深厚。没想到她竟如此短命。
　　不过到底与她无关，只是里面有鬼差，这倒是个麻烦。小倩不想多惹事端，徘徊屋外，她只待鬼差散去。

　　过了许久，隐约传来了男子的哭声。呜呜咽咽，不甚分明，门外残魂一阵骚动。
　　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从宁家窜了出来，骚动的残魂们陡然一静，随及一拥而上。那道影子似是吓着了，模模糊糊的处在崩溃的边缘。
　　“哪里跑！”一声厉喝，残魂们身形一顿，顿时逃窜一空。一位拿着拘魂索的鬼差降临，满是贪婪的眼神往四周一扫，定在躲闪不及的小倩身上。
　　“何人在此！”看不清小倩的底细，鬼差自是不敢冒进。再看那魂魄即将崩溃，也是不值。
　　小倩见鬼差警惕，也不与他多话，转身欲走。那魂魄也不知什么缘故，见她离开，立马就冲着她飘去。
　　不假思索，小倩手一挥间就收起了那魂魄。几个闪现间就已远去。
　　不敢冒进的鬼差见她举手投足间多坦然。自是不敢去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