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那个百合》东风夜放花千树

20、20

　　阳光刚从窗户外洒进来，张秀儿就在床上睁开眼睛，她面对着墙壁发了会呆，一时之间不知身在何处，有些无所适从。好一会理清思绪，才掀开被子起身。

　　虽然她一早就感觉到屋内没人，等看到屋内真的没人，心里还是有些空落落的。

　　屋内桌子上摆放着三个碧玉香，果子绿莹莹的，仔细看上面还有层白色薄雾。不难想象出，这是小倩一大清早不知去往何处寻来的。鬼吃碧玉香形同嚼腊，只有人才吃得有滋有味，这是小倩特地为了她寻来的。张秀儿小心的拿起一个，心中像是吃了蜜一般，甜滋滋。

　　小倩站在门边上向里张望，见她正站在桌前傻笑出神，看着看着也是吃吃地笑了起来。
　　听到笑声，张秀儿惊醒，慌忙把果子放到了桌子上。“小倩、姑娘，你来了？这果子……”

　　“这果子…当然是给你的呀！”小倩眼角眉梢笑意盎然，她缓步走至桌前坐下，拿起一个果子，笑着伸手示意：“来，你尝尝，可好吃？”

　　张秀儿随她坐到了她对面，微笑伸手欲接过。小倩移开手，不让她拿到。
　　张秀儿手握了个空，手停在了半空中，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小倩只是饶有兴致的笑着，满怀期待的眼睛看着她，不说话，手摇晃着又伸到了她眼皮子底下。

　　张秀儿犹疑着再次伸手去拿，小倩又移开手。
　　“这？”张秀儿刚开口就说不出话来了，因为小倩拿着的果子已经递到了她的嘴边。
　　绿莹莹的果子被白玉般的手衬得格外可人，就在她的嘴边上，她垂眸盯着，偷偷的觑了一眼不知何时已然坐在了身边的小倩。

　　小倩亮晶晶兴致盎然的眼神毫不遮掩的落在她的脸上，微微开启的唇似乎在意示着什么。

　　张秀儿放在膝上的手已不自觉的紧握，脸也已经通红。羞涩难当却又恋恋不舍，索性不再偷觑，转头大大方方的盯着她直看。

　　小倩脸上的笑意更浓，手中拿着的果子依旧，不达目的不罢休。

　　红着脸，缠绵着眼，她痴痴的盯着小倩慢慢张嘴小小地咬上了那可爱诱人的碧玉香。

　　一小口咬下，又香又甜，水润多汁，不需多咀嚼，碧玉香已下肚。

　　一个果子不曾吃完。也不知是怎么开始的，结束的时候，两人就在床上。肢体交缠，不能更亲密的相拥在一起，享受着欢愉过后的甜蜜。

　　“我从来没有问过，我们也没有好好认识过，我该怎么称呼你，我的宝贝？”小倩抚摸着她的脸，温柔的问。

　　张秀儿心中欢喜，她们现在是两情相悦，却突然想到，小倩还需要她的精气来救命。她希望小倩好好的活着。
　　果然这是她的劫，命中注定的劫。

　　“秀儿，叫我秀儿。”想到今后不能在见到小倩，也不能在伴在小倩身边，悲从心来，却不动声色的抱紧了她。
　　“秀儿，秀儿……”小倩口中念念有词，回应了她的拥抱。

　　两人腻歪在一起良久。久到张秀儿手有些发麻，她才起身，一一捡起散落一地的衣裳。在小倩狼一样的眼神下一件一件穿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当她再一次整理好仪容已经是很久之后了。

　　“小倩，我……我死后，石道长如果问起，你就说我被那恶鬼打伤，不治身亡。如她不信，你就拿这帕子给她看。”张秀儿端坐在凳子上，从袖子口袋里掏出一张帕子，帕子上有鲜血染就的字迹：恶鬼害我，不治身亡。小倩无辜，血书为证。

　　看着张秀儿悲伤的神情，小倩却是不急于解释，她觉得这样的秀儿很可爱，让她心中暖暖的。

　　“还有燕赤霞――我师兄，他……你和他说，不管怎样，我都是自愿的。还有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让他不要放在心上，我也已经放下了……如果师兄迁怒于你，你可找石道长，石道长为人和善，定会帮你。还有我儿，采臣，不用告知他我的死讯。只需说我和我师兄云游去了，师兄会作证。”说了这么多，张秀儿的目光一直没有落到小倩身上，最后才回视她，痴痴不舍的眼神，只当是最后一眼。

　　小倩已经从床上下来，手一招，地上四散的衣物飞至她手中。一眨眼就已穿戴整齐。
　　“……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么？”小倩坐到了她的腿上，双手捧着她的脸，有些幽怨的问道。
　　张秀儿红着脸手足无措的抱着她，不敢用力，也不舍得松手。“我…我，我不后悔，如果有来生，我还想遇到小倩。”原本想说的不是这些，她想说，不要忘了她，她希望永远活在小倩的心里，但是话到嘴边却是变了说辞。

　　“我不要来生…你这么傻，要是被别人骗走了怎么办？”小倩笑着在她嘴角留下一个吻。
　　“可是，你会死……我不想你死。小倩，小倩……”张秀儿把头埋进她的脖子。

　　小倩感受到肩头的湿润，心痛起来，忙柔声宽慰：“不会的，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我们都好好的”。

　　“那你的伤……不，你还是把我的精气都拿走吧！“

　　“你没看到我的手已经长出来了吗？”小倩好笑的抬起她的头。

　　张秀儿看着她完好的两只手，脸上刚褪去的红云又起，难怪先前感觉有点不对劲。

　　“……你都好了吗？”

　　“嗯，都好了，多亏了你，你的精气很充盈。“

　　“是……先前……”张秀儿脸色骤然白起来。

　　小倩不明所以：“你怎么了？脸上如此苍白？”

　　张秀儿强笑，“没什么，只是想起多日不曾归家，心中有些担心罢了。”一面这么说，心中却暗自告诫自己莫想太多。
　　小倩虽看出她言不由衷却也不能勉强，只得转移话题：“你师兄，和你……”

　　“我师兄，我师兄和我从小一起长大……”

　　“哦，原来是青梅竹马。”小倩淡淡插了一句。

　　张秀儿一愣：“呃，我爹收了很多弟子，很多师兄弟都是和我一起长大的。”

　　“哦，这样啊“小倩轻轻的扯了扯她的脸。

　　然后张秀儿就给小倩讲了个故事。

　　在三十多年前，一个特殊的女孩出生在了除妖世家，她一出生就没了母亲。她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除妖师，可她的体质非但无法继承她父亲的衣钵，还会引来鬼怪的觊觎。
　　她的父亲是个除妖师，对如何消灭鬼怪不甚精通，而受她吸引的鬼怪前仆后继杀之不绝。她的父亲决计寻求方法以绝后患，他东奔西走四处寻访，终于得到一块能够隐藏女儿气息的石头，为了那块石头更是失去了半条命，不久就逝去了。

　　女孩父亲死时，女孩才十几岁，她从小和师兄弟们一起长大。女孩年少慕艾，又与几位师兄朝夕相处，自然生情……

　　“为什么你没有嫁给燕赤霞？”

　　“大概是因为会遇见你。”张秀儿淡淡一笑，半真半假的调侃：“我命中注定会遇上你，你是我的劫。”

　　小倩一顿，若有所思的盯着她，不说什么，只是扯了扯她的耳朵。

　　“是因为误会，我误会师兄负了我，和一个妖精有了首尾，明明师兄不是那样的人。那日的事也诸多疑点，我却被怒火遮蔽了眼。”张秀儿看了一样小倩平静的面容心下叹息。

　　“后来呢？你如何嫁给了采臣他爹。”小倩心气不顺，轻轻地咬了她脖子一口。

　　“后来？我怒火中烧之下离开了那里，来到这瑞雪镇。彼时，我为情所困，心灰意冷之下跳河自尽，是采臣他爹救了我。”没了父亲，那里也不再是她的家，她走得毫不留恋，这些年也不曾回去过。

　　“救命之恩，你是以身相许了？”小倩又咬了她一口，这个傻子。

　　“啊，当然不是……”张秀儿抱紧了她，不让她乱来。“采臣的父亲对他妻子极为钟爱，如何移情。”

　　“那时他妻子已逝去了一年，留下年幼的孩子无人照顾，加之长辈逼他续弦。我见他苦苦支撑，加之那时我悲愤所遇非人，决意不再嫁人，所以我就留在了他身边报恩。”

　　“既然没有嫁给他，那为什么你现在是宁夫人，采臣他娘？”

　　“以讹传讹，发现省了很多麻烦，也就默认了。那时采臣还小，不知什么时候起就喊我娘了。”

　　“他知道？”

　　“嗯。多年来，我们相敬如宾，直到他死也不曾越过雷池半步。”

　　“是个好男人。”小倩感叹。

　　“嗯，采臣也是个痴情的，可惜……”

　　“可惜我没遇上。”小倩笑着打断她的话，“我也给你说说我的故事吧！”

　　张秀儿点点头，“嗯，我想听。”

　　“我从小就体弱多病，大夫说我是先天不足，有心疾，活不过二十。果然我十八就死了”

　　“我出身富商之家，父母早丧，八岁就寄居在姨父家。”
　　张秀儿心疼的抱紧了她，小倩浅笑着拍了拍她的肩。“都是过去的事了。”

　　“可我却不是病死的，我到宁愿是病死的。”小倩冰冷了嘴角。
　　“是谁害了你？”张秀儿将头闷在她肩头，闷闷开口。

　　“我表哥，青梅竹马，我指腹为婚的表哥。他原本应该是我的丈夫。”小倩深吸了口气，平静下来。“他在我的饮食里下了让我身体慢慢虚弱的药，就那么看着我一天天的死去。”

　　“姨父一家对我极好……我从来没有想过，没有想过他们会害我……发生的几次溺水意外也不是意外，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想害我，后来才知道他们是为了我爹留下的遗产。而且我爹娘的死居然也与他们有关。”
　　张秀儿看着她有些无神的眼睛，心痛到发慌，却不敢打断她。
　　“他们想我死，我父母去世后，他们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唯一的亲人希望我死，我唯一的亲人是我的仇人。我偏要活着，我当时一心想着报复他们，你知道我是怎么做的？”小倩凉凉的笑了。
　　“很简单，我装作没发现食物中的毒，伺机而动。终于找了个机会把表哥推下了河。就在一天，那天晚月光皎洁，照着河水波光粼粼，我看着表哥挥舞着手，他不会划水，他在呼喊我救他，我就那么冷眼看着他渐渐沉了下去。事后竟没有人怀疑过我，毕竟表哥待我极好。”

　　“姨父姨母只有表哥一个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伤心过度，身体日渐衰败，最终撒手人寰，很合理吧！可惜我来不及了，没有亲眼看到他们死，我怎么能闭眼。所以在我死后我让我忠心的仆人把我埋在了方圆百里最凶恶的地界，我要变成鬼回去看着她们死。”小倩说到这里，脸色乍青，裂开的嘴角挂着诡异的笑。

　　“你看，人总是要死的，病死淹死还是，还是被人害死，总是要死的……”小倩盯着张秀儿泪流满面的脸，眼里泛着异样的红光，举起指尖冒出锋芒的手：“告诉我，你想怎么死？”

　　“小倩！你怎么了？我不想死，我也不想你有事，我希望你能活着，好好活着，我们都好好的……”张秀儿把她抱在怀里，心如刀绞。

　　我希望你能活着，这句话瞬间击中了小倩，带回了她的理智与神魂。
　　原来她一直都耿耿于怀。她父母去世的太早，没能给她留下更为深刻的印象。姨父一家对她的好，却是虚妄，他们一直都想她死。没有人是真心对她的，所有人都不希望她活着。
　　自那以后，‘没有人希望她活着’，这个念头一直压在她的心底，这成为了她一直都不敢也不曾面对的心魔。

　　“傻子，吓坏了吧！没事了。我们都会好好的。”这个傻子，她的。她的子。她仿佛一直在寻找的，她所欠缺的那部分，她找到了。她获得了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