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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七章 驱逐 沉香挺孝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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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挺孝顺,吃饱了还去给父母请安,听宫娥说日日如此。公子倒有点触动心思,不知这一跑,娘会不会气得吃不下饭。
一时百无聊奈,在他楼里楼外闲逛。他这楼名字也动听,叫蕴华楼,下一层客厅居室花房,上一层公子去转了一圈,只有两室一厅。左室藏书右室闲斋,中间大敞厅,列着许多长屏,屏两面全是字画,四面一盏盏高嵌的琉璃灯,灯下素净的墙壁,同样挂满了装裱雅致的字画。
字隽秀儒雅,画多是花鸟,画风富丽细致,又间有清奇小幅,十分出色。我看着绢纸上的署名,看来看去只有一个:东珠。
闷闷地回了楼下,没久他回来,神色欢悦地递给我一只玉麒麟。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父王母妃说要赏你,问你要什么。这只五色玉麒麟是前月秦国夫人送来的,母妃瞧着好看一直摆屋里,刚刚说要赏你,就顺手指了这一个。你还要什么宝贝,府中有的他们都会给你。”
我抬抬眼皮,“公子只要一样宝贝,你晓得的。”
他笑意慢慢敛去,低下头不语。
这一整天就缠紧他。除了练剑,我死活不去看他的猴子,他家实在无趣,我想鼓动他出门,哪知磨破嘴唇,他明明也是一副动心的样子,最后却还给我摇头。
两人慢慢往楼上走,我有些丧气,他脸上却还带笑,“笑天,昨日璥哥跟我商量了个事,如今市集上开邸店的颇为挣钱,他想邀我合钱开一家,你看可好?”
“你们这些王孙公子,还缺钱了?”
“不缺钱,可这世上谁会嫌钱多?”他凝望着我,背对着镂花雀纹的莹白梯壁,神采若笼烟月,“我倒不图这些身外的闲钱,只是瞧你整日游手好闲的,似乎没个正经事,不如我出几个钱,你到东市去经营些买卖,邸店也好,酒铺子也好,赔赚不管,总好过无所事事地度日。”
我看着他,先是觉得好笑,后又觉得可恨,“你把公子当啥了?公子不是做这种事的人,少动歪脑筋。”
沉香摇摇头,“你功名也不想,钱财也不要,倒真真清高!”
一甩袖走上楼去,我赶忙跟着,“沉香,你有的公子不比你少,你又不是不知,那个……你要喜欢,咱就开店去,衣铺子酒馆子,花店邸店,咱们明天就到东市一间间地开!”
沉香瞥我一眼,走进闲斋。
这一间子我刚才逛过,里头案牍纸柜笔砚样样齐全,两侧还接着棋房琴室。他进了琴室,把大裘宽去,就坐案前跟我怄气。
我摸摸鼻子,趴窗口看风景,初春的长安还时有卷风碎雪,今日风就很大,云层老棉絮般压得很低,比前两日的初阳薄暄冷了许多。宫娥们在屋角置了火炉薰笼,烘得一室暖融融,又薰着檀香怡人。我手指搁窗棂就觉冷嘶嘶。
他没再开口,我背着他吹风,忽然听到两声琴音沉沉响起。这琴音是瑶琴,不是琵琶。我走过去,拉了个蒲团坐他对面,看他风雅的样子。以前也见过一些老儒秀士弹琴吟哦,颇深沉古朴,涤荡性情,可惜公子只觉得这音调听来平增了一轮岁月,我这年纪轻轻地实在受不住。
沉香弹琴的样子很好看,他弹琵琶有花间少年的风流韵,弹瑶琴却恁是月下公子的雅趣。我怔怔看着,心头忽然一纠,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一阵风吹进来,壁上扇画的垂缨轻轻晃动,我走去关窗,连带室门也掩了,还坐着看他。这静日时光真好,人在眼前,真想就这样一生一世。
“沉香,你家那个造了羊土神变寺的公主……”
“你说文成公主?她建的是汉虎神变寺,羊土神变寺是另一位公主所建。她也是松赞干布赞普之妃,尼婆罗的尺尊公主,赞普先娶了她,才与我大唐的公主联姻。”他换了琴曲,边说边弹。
“……你家的事,你自然清楚!”我赌气,一会又说:“我听说松赞干布是送了个大房子给你祖爷爷……”
“是大拂庐。”
“……他送了个大拂庐给你祖爷爷,你祖爷爷一高兴,就把公主嫁给他了对不?”
沉默了会,“也算,一点点是。”
我眼放亮,扑地滚到他身边,拉住他弹琴的手叫:“沉香沉香!”
“怎么?”
“我也送你爹一座大房子,你就嫁给公子吧!”
沉香急得抽手,一耳光险些落下来,瞪着我满脸憋红地叱:“你再胡说!”
我抱膝退回蒲团坐着,看他吸两下气继续弹琴。
又变了一支曲,他神色渐渐平复,公子看着有些错觉,以为此处是山林闲野,他只一下又沉入琴音中。曲毕,我心挠挠地又闷了。他自旁边柜架上取出个本子,又端出笔砚,我忙过去给他磨墨。他翻开本子细细看着,还坐琴前,弹两下拿笔记一记。
我研好了墨,侧坐看他。“你这是干嘛呢?”
“打谱。”
“弹琴也要打谱?你自创的曲子么?”
“……不是,你不懂。”
“沉香,还有别的好玩么?”
我四处张张,再看他,他没反应。
“你累么?我帮你揉揉手指。”
铛——铛,铛铛。
“你还弹多久?公子想听琵琶。”
铛铛,铛——铛铛。
我半躺着翘起脚,“沉香,你说咱俩躲这屋子里,没一丁点窗儿门缝儿,外头的丫环会咋想?”
他蹬地跳起来,小兔子一样,啪啦啪啦把三四扇窗全打开,又跑去拉门。门拉开,我笑得满地打滚。他按着额望来,“你就不能消停会,让我做点事?”
“你啥事那么打紧?把公子撂着!”
他走过来,有些疲乏地看着我,“十五元宵要在芙蓉园办游园会,陛下让我会上弹奏瑶琴,我正想弹什么曲子好,时曲常弹不鲜,新曲又多是番乐,入不得瑶琴雅味,只有翻些古曲自己打谱,看能不能让他耳目一新。你就一味地扰闹!”
我愣了下,忙给他手指捏一捏,臂膀揉一揉,肩背再捶上两捶,陪个笑脸,“好沉香,你弹你弹,我不闹了!”把他扶琴座上坐好,又跟外头的宫娥讨来茶水,乖乖服侍他。
沉香微微一笑,重新按弦拨指,试了几音,忽急忽慢地弹了一曲,问我:“如何?”我掏掏耳,“公子不是内行,就听着不对味,沉香,你年纪小小的别弹这些闷沉沉乱糟糟的曲子。”
他叹,“这一曲叫‘酒狂’,昔日竹林七贤嵇康所创,我果然入不了他的境地。”我应:“竹林七仙,哦,七仙,嵇康胆子大,琴也弹得好。”
“你靠这儿坐会,我再弹两曲。”
我拉了几个蒲团凑一起,卧着听了半曲,打个哈欠,又听半曲,娘的,昨晚一宿没睡,这时眼皮直打架。撑着看他,身影渐渐朦胧,不久琴音也沉入幽寂。
公子美美睡了一觉,醒来时身上披着条羽毛氅子,他已不在跟前弹琴。我一激灵弹起,飞出琴室,见他在闲斋中作画。
我大步走去,案旁两个侍候的宫娥先望来,抿嘴笑着。
沉香吩咐:“摆张小几子,把午膳端这儿来!”又望我笑,“你睡到这会,饿了吧?我可没等你,自己先吃了。”
“哦哦!”我愣愣地,看他在那埋头画,也是一副入神样子,不由伸伸脑袋。他画的是一幅兰草,运笔十分灵活有度,一挑再一挑,凤眼勾出来,簇着头又斜出许多长叶。我眼前一闪,是他在逻些分舵把梅花指成猫爪印子的情景,这小子分明故意的,后来还拿乔,不肯给我见识他的墨宝,真真可恨!
我磨磨牙,转到他身边,正经八百再看一会,再正经八百问他:“沉香,你画一堆狗尾巴草干啥?”我相信脸上神情一定很纯洁,眼神扑闪扑闪,骗死人不偿命。
果然他笔头一挫,十分震惊地抬脸看我,我再加一句,“我家竹林外好多这种狗尾巴草,下人们天天割去喂猪。”
他挥手赶下侍候的宫娥,再看我一眼,然后看着画了一半的兰草,想落笔又踌蹰的样子,让公子差点脸皮破功。看他犹疑不决好久,终于痛下决心,唰啦揉了画纸丢走。我背过身去,揉着肚子忍笑。
“笑天?”沉香的声音在耳旁,很担心,“你怎么了?是不是饿坏了?”
“哈!~没没,哈哈……”
他睁大眼看看我,再看看抛得远远的纸团,醒悟了:“龙笑天!”
我跌地上狂笑。
沉香咬牙切齿,大有将公子大卸八块的意思。
端午膳进来的宫娥恰巧见着,吓得满盘子哆嗦。饭菜几子才摆好,又进来一个,不知叫晚玉还是青鸳的,端着个锦匣子,对他说:“虢国夫人拿了几根孔雀翎过来,正和王妃坐着,王妃让郎君挑几根做冠子。”
沉香微微蹙眉,打开锦匣小心挑了几根,交宫娥收好。我已坐起来,看他拿出匣子的孔雀翎,根根洁白雪净,很漂亮罕见。他挑好了,望我说一声:“我去谢过皇姨。”匆匆出去了。
我郁闷地端起碗,胡乱扒几口,对宫娥们召召手,绽开一脸笑。几人慢慢凑过来,倩笑看我。我使出哄女孩子的招数,口花花骗出不少话。
沉香的娘隋王妃生性温顺慈和,在长安的贵妇中颇有人缘,时不时这个夫人来坐坐,那个妃主来看看,拉拉家常,稍带送些稀奇的东西。杨家三个皇姨钱多爱脸子,经常修新宅摆排场斗富,斗得大了钱再多也嫌少,于是都有些财癖。这几位贵夫人空闲也多,没事就到处窜门子,给皇家的王孙公女做媒人,皇家的媒人礼自然不薄。
这几月皇姨们窜隋王府的门窜得特别勤。王妃本是来者不拒的性子,这些年杨家权势熏天,更不敢轻易开罪,也就亲亲切切相待。仨皇姨偶尔聊及东珠世子的婚事,王妃倒没怎么表态。
我一碗饭扒了不过半碗,再吃不下去。
起身走两步,捡起他丢掉的兰草图,看了会,心想他画功实在比公子高明许多。拿了那只冰蚕囊出来装,囊袋打开,又想起好久不曾看他那幅绣像,于是抽出来默默看着。忽听他问:“你在看什么?”声音近在耳旁。我偏过头,见他不知何时回来,正探头看我手里的绣绸。
看一眼,他惊得变脸,“……原来,这幅绣绸在你这!”
“在我这,袋子也一直在我身上,你自己不看罢了!”
“我哪知……”他劈手夺去,看一遍,合上,再打开看一遍,揉起来往屋角的火炉扔。这一举动在我意料之外,惊叫着去抢的时候,火苗已经吞上绸子。我疾挑起来,拍去火,更吃惊的事出现了:整幅绣绸竟然完好无损。
沉香也颇惊讶,不过他神色变动只一下子,很快又恼恼说:“我在兰州追寻这幅绣绸的时候,曾听一些龟兹人胡言乱语,说这是什么瑶天神绣,得者能享永世荣华,还能拥有如这绣中人一般绝色的佳人。胡夷野人,竟附我于神鬼,真真可恨!”
我攥紧绣绸,望着他笑,“这话也许不假呢!”
沉香也似有所悟,恶狠狠剜我一眼,转身去生闲气。
我绕他面前,“沉香,这绣的很活,就跟你真人似的。”他瞪我,足足半刻钟,才又缓了神色,问:“我逼急那些龟兹人,都不肯交出这幅绣绸,你如何得到的?是你杀了他们?”
“不是不是!”这种杀人越货的事在他面前一定要撇清,“这是王海贵送公子的,当时装在玉盒子里,他也不知是你的绣像。”
“我也知不是你,兰州查案的官吏说,行凶的似乎是吐蕃人,不知有什么私仇,也只能不了了之。”他微微出神,我怕他还要毁,赶忙往囊袋塞,沉香拦道,“我再看一眼。”我忐忑不安交出去,“沉香,你不在的时候我可是拿它睹物思人的,你千万别再烧了。”
“我只看看。”他捧着绣绸,瞥我一眼,脸上忽慢慢蕴出笑意,轻轻将绸子折好交我,“你既喜欢就收着,莫给别人拿去了!”
“你莫给别人拐了!”我嘀咕。
“我再作一幅画。”他走向画案,扫着几子,问,“你吃这么少,是饭菜不合口么?”给我又添了点饭,挟了几筷菜,催我吃起来,又说,“我刚想了会,十五元宵你跟我到芙蓉园瞧瞧热闹,不定有什么好处。”
我吃着饭含含糊糊,“你少给公子乱跑,去哪都成。”
两刻钟后,我看着他画的,半幅富丽的牡丹花图,格外地闹心。看看这院里苑里,楼上楼下,就连闲斋的几处窗台花几,哪一处不摆着半肥不瘦的牡丹花盆?他整日对着不腻,还费工夫在这里画,真不知脑袋瓜子哪撞了!
“沉香,你还画狗尾巴草吧,你家又不养牛!”
“我家可也没养猪。”他低着头笑,画个不停,“这是昨日璥哥央我画的,他用十盏花灯跟我换呢!”
我看着他,再看牡丹图,想他口里的璥哥,公子那个头号情敌——他娘的!我一嘶啦扯过画,撕个粉碎。
沉香惊呆了,“你作什么?”
“老子干他娘的,不准你给那下流胚子画画!”
他足足呆了半刻钟,然后冷下脸,喝:“你出去!”
格老子的乌龟王八!他不给我画,给他青梅竹马的璥哥哥画!
我奔出去,一路冲下楼,穿过厅堂,踩上门槛,被涌进廊道的风冷了下,禁不住回头一望。他在楼梯间,按着扶手慢慢下来。我迈出门又疾走了一段,再回头时,他站在门口怔怔望着。
我真不知这一整日都怎么了,总是跟他怄气,总跟他闹别扭,明知他在家诸多不由己,明知他不能像在外头那般率性随心,明知他是世子他有身份他要注意言行仪容,他身边珠围翠绕到处是耳目,他不能跟公子亲热不能对公子做出亲密的举止……明明我都知道,但就是该死地要惹他发怒跟他捣蛋,是公子混帐……
公子只是气他给别人画画……
看他怔怔忡忡站那里的样子,我只觉得心疼,我只想去亲亲他,只是亲一亲……
“哎呀!”
“啊——”
冲动是灾祸的他娘,公子跑得急,奔回去也急,眼里看着他,心里一个劲要亲他,脚下他奶奶的给个磕碰,绊门槛上了。这一跌就扑着他,倒下时他瞪大眼我也瞪大眼,眼对眼,鼻对鼻,往下就是嘴对嘴,贴得怎一个密实,简直天衣无缝。
虽然结果还是亲着了,但结局很不同。我抬眼,眼帘下映上一群目瞪口呆的太监宫娥,翻个身再抬眼,门外雷劈般站着一人:隋王老殿下。
然后公子被七八个侍卫架出楼,丢空地上,风瑟瑟枝叶萧萧,隋王这回不是道士装束,一身大紫常服,王公威仪慑人,阶前一个怒喝:“杖!”
公子被按得死死,棍棒眼前一花,结结实实落腿股上。老子那一阵痛,这当头却只能忍不能反抗,想来非得死去活来挨上一顿不可,于是扯开喉咙声势蓄足地惨叫,娘呀!怎么亲个嘴都这么倒楣?
才叫两声,沉香竟然惶哭着奔来,跪阶下跟他爹求情:“父王,你饶了他,是孩儿的错,你责罚孩儿吧!”
我一听这话就知不妙,果然隋王又惊又怒:“孽障!你还有脸开口!给寡人拖下去一并打!”
我大惊,正想生死跟他拼一拼,几个宫娥扑通通跪下,叩头叫:“大王息怒!郎君并无过错,全是此人莽撞,冒犯了郎君!”公子头一遭觉得这帮花哨丫头可爱至极,侍卫闻令也颇为难,踌蹰着连公子的打都缓了好几缓。
隋王骂了一句,可怜宝贝儿子自幼娇弱,想是也有点悔,因此没再叫打沉香,把怒气全撒我这罪魁头上,“哪个让你们停手的?还不狠狠打!”侍卫使上重棍,只一下公子眼前就冒金星,忙把牙咬死,不敢再叫一句。哪知我不叫比叫犹厉害,沉香整脸公子死了地惊恐扑来,巴着公子叫:“住手住手!”
哪个还敢打。
我低低声说:“公子皮粗得很,你快躲起来,你爹气头上会打死你!”他摇摇头,我急起来,撑起手臂把他推得远远。隋王白着唇哆嗦,气得说不出话。
沉香只是伏地哭泣。我从来没听过他的哭声,纵是兰州那夜他决意离去,也只是不停地流泪,浑身抖动着流泪,一声哽咽也听不到。我从来不知他的哭声是如此柔弱委戚,如此揪人心肺。
他哭得所有人心烦意乱。
还好,宫娥里毕竟有机灵的,早早去请了王妃,金夫人扶着王妃,才进院王妃就颤巍巍地哭,三两步把沉香揉在怀里,哭道:“大王何故责打孩儿?他有什么过错你不能教训几句,何苦拿他身子作践?你瞧他这病孱孱的模样,哪里禁得起这夺命棍子!”
隋王满面伤心,老泪几落,“寡人年过半百,只得此一子,向来爱若掌珠。哪知他今日做出此等下作之事,寡人,寡人是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棍棒暂时停着,我稍稍侧个身子,看沉香哭声放细了,旁边他的乳娘金夫人抹两下眼泪,拉宫娥细细问了,给隋王跪道:“老殿下,你也听听奴婢们怎么说,再责郎君的错。”然后跟王妃说,王妃那哭声立时就放大了,“大王不分青红皂白,也该分分轻重,我儿若被你打出个好歹,你我夫妻也就别做了,你送我一副棺材,随我的孩儿去!香儿,香儿!”
沉香伏在娘怀里,泣声不止:“是儿的错,儿惹父母如此伤心,儿不孝……”
隋王气一泄,也就委了。
我没有一刻如此感谢那条门槛,老子说祸是福所倚,福是祸所伏,这话果然十分有理,如果不是门槛绊了那么下,公子照样亲着他,但事情却不是冒失那么简单了,起码给公子定的罪,就不是无心冒犯而是故意侵犯。
如今,沉香有他娘护着,不怕闪失,就看怎么处罚公子了。
我看来看去,他爹娘还在伤心,金夫人陪着抹泪,宫娥太监侍卫全都不敢作声,我更不好出声,正不知要憋到几时,突然听到沉香颤抖着声,跟他娘说:“母妃,你逐他出府去吧,儿不想见他。”
侍卫驱着我离去时,我回头望最后一眼,他还伏在王妃怀里,不曾抬头。
我拉着神马,揉着屁股茫然四走。才打了两三棍子,也没伤着什么,只要回客店涂些膏药就行,但心却空落落地,不知如何是好。
朱雀街上忽然遇到方炽,他像是特意来找我,迎面略略施过礼,立时引我往城南。张明云办事迅速,一日工夫已给我寻好宅子,此时是带我去过目的。
宅子在敦化坊,果然很清静的一处,周围屋舍稀落,阡陌交织,绿水桑野,很难让人相信这是繁闹的长安城中的一隅。宅子很小,是个两进三间的小院,天井西墙爬满枯萎的牵牛,地面石缝还有青苔痕迹。院后是一汪池子,几片闲田。
我心神沮丧,意兴阑珊,哪有心思多看。摆摆手说就这一间吧,让他跟屋主交割,我过两日来住。
回到樊家店又是天昏地暗,飞沙寒风卷面。
我晚饭也没吃,一头扎进铺窝,昏昏睡去。忽然就做了个梦,黑唆唆的屋里,沉香无声无息坐上床头,掐住我脖子,一点点收紧,伤心呢喃:“倒不如那时让你死在冰沼里……”
我挣扎着叫他,掰开他的手,沉香的脸模模糊糊,似乎又是满面泪水。我把他抱在被窝里,不住叫他亲他,闻着他身上淡淡清香。
从他兰州离去后,竟没一夜睡得如此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