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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六章 地罗 长安有两市 ...

  •   长安有两市,东市在兴庆坊附近,离入夜还有些时候,所以我到东市转悠。
      都说长安人有钱,靠近宫掖的这一带尤是达官贵人的宅第,这一圈子围绕的市集繁盛可知,连宫廷里的黄门太监都经常跑这头采买宫需杂物。公子以前就是一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公子,到这里也能生出柴米贵的兴叹。
      一城两市,一条朱雀街生生将个贫富的分野辟开来,同样的百色杂货,东市这头不只多而全,而且贵而好,品位价格都要上不止一个台阶。长安人有钱有在这一边。我闲逛了个把时辰,东西没看上,摸着肚皮下馆子去。
      市肆饭店人多,扯淡的也就不少,我扒着饭竖着耳朵,广集闲言蜚语。长安人嘴皮子不比别处高贵,尤爱挖独家秘闻。这当中最受热捧的当属天下第一家李氏皇族,只要不触及禁忌避讳,私下里都是津津乐道,那位风靡全城的紫车仙童更是自小就挂在老婆子老妈子良家妇人的嘴边。
      前日东珠世子又上街刮了阵香风,狂蜂浪蝶追不着正身,就捕着影扯淡。我从进市开始听,到一顿饭扒完,起码听到五段不着影的流言八个喷血的秘闻,差点掰弯了筷子。唉,我的亲亲小香猪心尖尖宝贝,怎被人这么糟践!
      公子一听一个恨啊,尤恨他小时的桃花瘟,那叫啥的刚请他观啥的汴王,公子此刻才知他是最可耻的头号情敌。这人无耻下流,打小就开始觊觎沉香。
      沉香自出娘胎就带着羸症,娇弱弱地养在王府养了几年才出来见世人,那一年开春元日,众皇室宗亲齐聚禁苑祭祖贺岁,皇帝设迎春宴,苑里赏花赏歌舞,年幼的皇子皇孙跑来钻去,三十皇子李璥是最调皮的一个。那种皇族聚会的大场合,又逢年庆大喜,大人们都有些放任嬉戏,宫娥太监也看顾不来,所以就出了点让人瞠目的意外。
      李璥在这群孩子中差不多是个头,排着阵打完了毬又玩捉迷藏,末了玩起兵匪大战,满园里追来打去,宫人团团转,不知怎么一阵忽忽东风吹过,李璥突然看见梅树枝下一个白嫩嫩水云烟笼的女娃儿,怯怯站在那里,眉目是不曾见过的画卷里出来的绝美脱尘。三十皇子当时就中雷了,呆了那么一刹,趁着梅花正落直接来了个剽悍的见面礼,扑住女娃儿吧嗒吧嗒就亲。
      那时沉香才七岁,才第一次进宫,还长得雌雄莫辨。
      李璥眼珠子脱窗,沉香当场被吓哭,几个宫人慌忙忙扯开两人,三十皇子只听见急促的哭声往宴厅方向奔去,于是一拨拉挣开宫人,口中叫着小仙女也向宴厅跑,身后还追着一群屁小皇孙。
      这一追全追到了皇帝亲王们跟前,大人们饮宴正欢,沉香一头扎隋王怀里哭。李璥落后半步,还在叫小仙女,被皇帝喝了过去。歌乐就被打断了,隋王拍着幼子,问你与兄侄们好好地玩耍,作什么跑来哭?难道兄侄们会欺负你?
      沉香只伏他膝上嘤嘤弱弱地哭,李璥痴痴望着,还是叫小仙女。隋王脸色就不很好看,皇帝给下流儿子呵了句:这是你隋王叔的孩子,不是仙女。
      沉香这时抬头哭诉:他,他咬我脸……众王哑然,悄悄召了小皇孙去细问,隋王那脸当场又绿了一分。偏偏李璥还跳起来,不要脸地叫:父皇,我没咬小妹妹,我是亲她。小妹妹,小妹妹……
      于是沉香再次被吓着,躲入隋王怀中又羸羸哭起来。哭得众王伯皇兄心跟着拧了,隋王几欲退席离去,哭得皇帝狠狠责打了无良儿子三下屁股,还当众斥骂:小小年纪学得如此孟浪,是哪个贱奴教的你?给朕瞧清楚了,这是你隋叔的小世子,你的六十二弟,再敢胡言莽撞,朕重重罚你!
      骂完了又把沉香唤过去,和颜悦色地考几句诗书学问的话,沉香才慢慢止了哭,一句句细细答他。皇帝越问越喜爱,兼且越看越可爱,龙心一悦,说:隋弟这孩子至今只有乳名吧?朕瞧他□□顺善,如月莹润,叫李玥可好?
      皇帝恩威并施,末了再讲一些兄友弟恭,纵天家也该敦睦亲厚如一体的话宽慰兄弟教导晚辈,命三十皇子改劣向良,多多爱护幼弱的小堂弟。李璥在旁呆呆受训,小妹妹突然变成小弟弟,无啻于顶上又炸了一道焦雷。

      自此后三十皇子开始对这个六十二弟献殷勤,沉香怕他,一见就扁嘴作哭脸,李璥只能在十步外抛花陪笑,起先是梅花,后来换牡丹,隔三差五地跑隋王府。那当时江梅妃正失宠杨贵妃正得宠,他折梅花没人在意,折牡丹立时万众瞩目,侍侯皇子的内侍吐了口风,于是一宫的人都知道三十皇子在给隋王的小世子投花赔错,不知哪一天能用手递的。连皇帝都在看笑话。
      花朵不奏效,三十皇子开始投宝,皇宫里的金瓷玉瓿一个个地滚,摔破不少,摔到他娘骂败家子,最后还是放了只小金龟慢慢爬过去,沉香才终于让这匹小色狼坐到身边说话。
      皇帝极喜沉香弱顺温善,时常也召入宫中教导,李璥是幼子,皇帝家里的老幺,沉香在众叔伯兄弟中一滑溜挂到了最尾,也是个老幺,向来父母都宠小的,皇帝就很宠这两小老幺。兄弟俩你来我往,差不多天天粘一处。
      两人大了后也仍常一处游耍,倒没作出有悖伦常的举止,相反汴王李璥的风流自小有种,大了更惹得花名远播,姬妾养了一堆还时常流连花丛。他皇帝老子连儿媳都抢,自然没脸说儿子,李璥最后把钓美女当成毕生大业。
      虽然,这个脂粉阵的佳客从没传出喜欢男子的传闻。
      但是,李璥生平还有第二大爱好,那就是给他倾城倾世的六十二弟送宝贝。三十皇子从一只小金龟的坎坷征途中养出了瘾癖,自那之后经常找籍口往隋王府塞东西,会爬会走的活物尤以猴子小鸟为甚。
      我撕了七只鸡肶,八条猪膀子,直比当面听自己的荤段子还恼火。他娘的李大猴子,瞒了昭昭众生金眼瞒不了公子,公子那是通天眼,哪瞧不出他的下流心思!

      稍后寻摊子吃了些酸果子消滞,天黑压压沉下来,刮着昏灰的冷风。我掐着一股酸上隋王府,心想走正门堂堂正正肯定又只能与他面对面坐下来喝茶,于是乘着浓云蔽天翻高墙进去。
      摸到他那院子,通廊上隔扇紧闭,一盏盏宫灯却高高挑着,窗纸上尽是宫娥们来来回回的身影。我藏在牡丹丛中,直挨到二更天过去,才见熄了灯,于是挂上一处横梁去撬下面的窗。
      刚刚宫人们都在这间房侍侯,门口又有太监守夜,公子万分肯定不曾摸错房。探个头,里面黑咕隆咚十分安静,我一刺溜滑进去。脚落地,心头猛然打了个突,想退已经迟了,一张黑乎乎的大网在脚底倏地收起,把我高高束着。
      公子被逮了个现活。
      有人轻笑,脚步杂乱奔走,屋子里东一角西一角地透出光亮。我眨眨眼,瞧清眼前景象,愣是不明所以。
      沉香穿着素白寝衣,披了件锦氅,坐在几个宫人中间。
      公子吊在网中,就是一尾活鱼的姿势,周围小太监持棍叉着网眼,我有个不识相乱蹦乱弹,指不定就给捅上几下。沉香身边那个叫月珰的,瞅着我笑:“郎君料事如神,果然好大一只老鼠!”
      我只看沉香,那小子托着颔,一脸兴味的猫样。我勉强一笑,“沉香……”
      他含笑应一声,本来满眼促狭,渐渐柔下来,看着我却还是笑而不语。
      门外忽又传来急促步声,月珰出去看,一会进来道:“府卫们听到声响都过来查看,洪校尉也在问,郎君要怎么处置这只老鼠?”
      你娘才是老鼠!
      沉香道:“我在试朋友功夫,叫他们别一惊一乍,惊动了父王母妃。”
      月珰去打发人,他终于起身,慢慢踱来,在网外瞅着我沉吟。
      “你网着我做啥?!”我火大地问,这小子难道以为这样困得住公子?
      “给他松开。”他朝左右吩咐,小太监立时解开结,大网裂开,听他又说:“你快下来。”我在网里荡来荡去,赌气道:“你说下来就下来?你抱我就下来!”
      太监宫娥全变了脸,尖着声叫:“放、放肆!”
      沉香面无表情,我从网眼里看他,自然看出那是装的,俩凤眼里正薄薄地浮着一层恼,他冷声道:“你既爱在网里,那就这样呆着。”挥退了人,屋里只剩几个宫娥侍侯着,他过了隔间,几重纱帷随即徐徐放下,想是上寝床睡了。
      隔一会,那个月珰进来,将东西南北屋里澄亮的几盏灯用青纱罩罩了,我眼里熄去最后一片光,方知那都是极宝贵的夜明珠。黑暗中就去摸兜里的自己的珠子,手指摸到硌人的一团硬,慢慢按紧了。
      守夜的宫娥进隔间里睡了,其余都出去,我侧着耳,窗外风声遥遥,他似在床上辗转难眠。我有了些宽慰,想寻个法子跟他亲热,又觉得他弄了个陷阱让两人难堪,还耽误春宵,实在是他自作孽,公子不该去俯就他。
      在软软的网兜里手脚并用地翻了个身,想起以往两人斗气,他先服软就会过来摸摸我亲亲我,我先服软便去缠着他说笑。眼前这事就是斗性子,公子若耐不住自然去钻他的床,他若耐不住了就他来爬吊网陪公子。我自认没错并且满腹委屈,当然是等他过来。
      等上一会,再翻个身对正他寝床,他还不过来。我抬抬头,倒下,再抬抬头,他还是没过来。我就摸着珠子睁着眼,直直挺网兜中。许久许久,我一腔热火都凉成冰了,终于听到细细的窸窣声,细细的脚步声,从寝床那头走来。
      幽幽夜光中,只隐隐瞧出他的脸蛋轮廓,白衣裹着纤瘦身子,模模糊糊站在网前。我挺身坐起,伸手去拉他。沉香轻轻塞来一团棉被,低声说:“春寒未消,害你着凉我就罪过了。”然后转身,走回重重纱帷后,悄若无声上了床。
      不久,传来他匀细安静的声息,已是睡着了。
      我抱着棉被,在这通透的网兜中蜷作一团,比当日天山雪沼间的茫茫长夜还觉寒冷。

      我不知他这一夜是否作过美梦,宫娥们进来服侍他起床时,他神态甚是愉悦。
      我整夜没合眼,抓着网眼看她们忙碌。房门启开,寒风呼咻咻地扑进来,暖了两日的初春又冷起来了。那些宫娥珠佩轻裘,打扮得十分明丽,小的不过十四五,最大的也就是十八九,个个明眸皓齿,言笑晏晏,比公子家里那一群残缺不全的,不知教人平生多少爱慕。
      我听沉香唤人,有叫锦春,有叫双成,有叫晚玉,有叫素娥青鸳的,连名字都胜我那家的一筹,十分可恨。
      七八人服侍着他穿衣着鞋,洗脸漱口,末了两个双鬟的一左一右给他梳发,梳齿滑下去,白缎带打上去,紫珠簪子插进去,我胸口堵得要窒气,手指被网丝勒出了深痕。
      待他收拾停当宫娥们退走,我翻个身下网,走上两步,手冷唇冷,喃喃:“沉香沉香……”沉香转身,对我微微笑着。
      我恶声道:“你回个家就变了个样,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他笑容涩住,好一会才说:“我是隋王府的世子,你以为我该是什么样!”
      我张张口,答不出。
      宫娥进来请膳,他吩咐人重新打水给我梳洗,我抓过面巾水盆里揉两下,胡乱搓两把,丢回去。娘的,他到我家看不起我的丫环,我也不用他的人服侍。捧水盆的宫娥大约觉得我粗鲁没教养,又瞪眼又撇嘴。
      我指着沉香,“你,给公子梳头!”
      宫娥把水盆打翻,吓得不轻,赶紧抱着盆子下去。
      沉香捏来把象牙梳,说:“你要我梳?我倒给母妃的拂林狗梳过几回,不知梳你的会怎样?”我劈手夺过梳子,“不劳世子的贵手,公子自个梳!”
      他坐一旁看我梳发,轻叹:“笑天,我晓得你是恼我昨晚布地罗抓你,可你那样进来,着实可恼可恶可恨!”
      我举着梳子,顺顺气,凛然说:“把话说清楚。”
      沉香轻轻挪下椅子,靠得近了,低声说:“你本事不小,不说整个隋王府,单单我这院子就有多少侍卫,你却轻而易举潜进来,这事传出去,我隋王府颜面何存?自然是可恨。”
      公子有青蛇,他个小小隋王府,会进不了?
      宫娥给他端来莲子竹芯水,他慢慢啜着,我挽好髻戴了帽,转身看他。
      他啜够了,美目逡了下,脸还红一红,声音压得更低,“笑天,你这种偷香窃玉的举动也不是第一次了,我若三番二次纵容你,你今日偷了我,明日不定就去窃别家,有第二家就还有第三家,你说我……你这种行径绝不是一般的可恶!”
      我睁着眼,神一样看他。
      沉香举袖喝他的清凉水,把脸挡住。我扯扯他,“你还没说公子怎么可恼呢。”
      他放下空杯,横我一眼,“昨日璥哥设了个狗驮鸡赛跑的赌局,我问你随我一起去瞧热闹可好,你不理我。接着我又叫你别回客店,留我府里住两日,你不但睬也不睬我,还一直盯着一只画眉鸟傻呆!我大开中门留你不好,偏要作宵小翻墙爬窗,你可恼不可恼?!”
      我冷汗一擦,果真十分可恼,果真该网一网。
      一会,我跳起来,“谁跟你计较破网的事,你冷落了公子一夜,居然还有理!”

      于是用膳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生气。
      沉香这小样在家里乖得不得了,公子快骑他头上了,还不见他动怒,不过像昨晚那样阴一阴我,还真消受不了。好在我这一气,总算让他体认到了几分错,喝着百果粥的时候,他瞄我两眼,我正经不理他。他忽然伸手取去我顶上幞头,一脸讨好的模样,我哼一哼。他开始转帽子,眼神戏谑,“笑天,男子二十而冠,你今年几岁呀?”
      瞧他这说笑语气,必是想跟我和好。我稍稍消了些气,斜着他,明面不好作,暗里顶他脚底调笑:“小公子今年十八,正青春——”
      “一朵花。”月珰端着漱口汤过来,接口就说。
      沉香偏过脸,怒叱:“放肆!”
      月珰不敢造次,侍侯过了下去,我听帘拢外宫娥们低低笑:
      “小公子今年十八,正青春一朵花,你们说,那是什么花?”
      “桃花呀!瞧他冲郎君傻笑的样,就跟一朵桃花似的!”
      众宫娥闷笑。
      我本来是拿话调笑他,如今变成被一群丫头片子调笑,老大没趣,沉香也不怎么好脸色,我瞧着瞧着,背过身去,十指把嘴唇捏出五瓣,回头冲他笑,牙缝咝咝:“桃花~笑!”
      他睁大眼,小脸一乍一乍,我遽然抓去,“我掐你朵牡丹花!”
      “你——”他狼狈地跳下椅,双手胡乱拍来,我哈哈笑。宫娥太监后知后觉扑进屋,白着脸跪了一地,差点又要将我拿下,被他羞恼地斥出去。
      我满腹乌云鸟气,散个干净。沉香揉着脸,恨恨不已。我趁他还没平息,贴耳根戏笑:“小公子今年十八,正青春~好、年、华!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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