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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八章 分桃 世事很奇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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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很奇妙,有人也许刚被拐了媳妇,转身就捧着绣球。公子从昨天开始就在走着这种峰迴路转,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狗屎运。
还在床上虚度春光的时候,外头呯呯啪啪擂门声擂得十条巷子都听得见。我抱着棉被拖拖沓沓去开门,眼缝见到樊婆婆身后高出一头的洪校尉。樊婆婆叫着这都什么时辰了?这都什么时辰了?唉,我张张眼。洪校尉不是来拿人杀人,他问了公子一句话:“世子要找个侍卫,龙公子可有意?”
我脑子还在做梦,但是听到世子两个字,头一点就把自己卖了。
然后打着马去隋王府,路上吹两下冷风,回味过来。这天要变脸皇帝要翻脸,他皇家的人都这么拽,想赶就赶想召就召。
进了王府,又被掠廊下吹了半个多时辰冷风,才听到隋王召见我。我搓搓眼进去,先把两腿并了,把脸垂下了,恭恭敬敬老老实实一副龟孙样。
隋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寡淡又隐忍:“昨日之事,寡人念你是无心之过,不与你计较。如今府中职事有缺,世子极荐你武艺过人,看在你救过世子的份上,寡人便允你亲事府从六品校尉之职,择日上奏朝廷,未正式领封之前,你先随侍世子左右吧!”
我呆了一呆,抬起脸,正见着他眼中厌恶的神色一闪而逝。我木木然:“是!”他是沉香的父亲,我打心里想讨他欢心,但现在似乎不可能了。
隋王挥挥手,我连谢恩都不必,就被赶下去了。
在往蕴华楼的路上,我终于从稀里糊涂中回神,老子都答应他个啥了?老子干嘛要做官?
牡丹丛沙沙地抽风,我越想越恼火。好多年前龙香玉养了只癞皮狗,就是这样,打一下,喂一块狗骨头。他皇家的嘴脸,丢个官就跟丢块骨头似的,也不问一声公子乐不乐意干!
进了蕴华楼,眼里又是一疙瘩,左瞧右瞧不对眼。
沉香独自一人,消沉地守着整几子凉掉的膳盘,像在等我侍候。
我进去他仅抬抬眼皮,目光章鱼须般往我触一触,就缩回去。我上辈子欠了他,这辈子在他面前就是奴才命。何况,刚刚隋王还正了名。所以,忍气吞声,乖乖勺了碗鸡丝粥,恭恭敬敬请他吃。
沉香嘴唇嚅了下,想说什么又没说。我侧脸看他,蝶翼般的睫影下,小样眼眶是红的。我好声好气,“粥冷了,不然叫人热一热?”
他不语,也不吃,自己忽然搬了个大桃子切,静静切,默默切,切出公子一肚子窝囊火。我勾了个椅子坐,“沉香,你倒是甩公子两耳光!”
“没力气。”他淡淡应,桃子在手里花朵一样打开。
我想来想去,想完整件事的始末,祸因是公子,收拾烂摊子的似乎是他,我实没理由冲他发火。但他昨日的话说得绝情,今早又换个花样哄我进府,公子觉得被猴耍,很不爽。
他递我一片桃子,我三两口吞肚里,那其实是个桃包子,包尖掐了玫瑰红,馅里用核桃碎仁作实,味道怪香,不留神看跟个真的似的。他又递一片,我照样吃,倒个角色享受着他侍候,肚里的乌烟瘴气就一丝丝抽去。
他再递来两片,低低道:“你记得在兰州官驿逼我吃桃子的事吗?我时时刻刻都记着。”
我当然记得,跟他的事我每一件都记得。“我那时以为你爱吃桃子,谁知你讨厌我,硬是不吃。”
他失神了一会,拨着桃瓣给我讲了个故事。
春秋时卫国有一叫弥子瑕的大夫,是个美男子,也是当时国公卫灵公的男娈,很得宠。卫灵公有一日带他去游果园,弥子瑕摘了个桃子,自己吃去一半,另一半丢给卫灵公,卫灵公不但欢欢喜喜吃了,还说弥子瑕那是爱他。这件事被人称作分桃,跟断袖一个意思。
沉香说这故事时没什么表情,就是语气轻飘飘,仿佛心魂飞在天外。看得我一个堵,公子当时哪想到这回事。
沉香说:“你分明辱我,我怎么能吃?”
我跟他挑理,“桃子你后来自己吃的,我才没逼你!”
“是,你没逼我!”他失语了一会,“所以,将来纵有什么事,也不怪你。”
他慢慢将桃包子塞进嘴,慢慢吞进肚子。那神情,不是在吞面包片,不是在吞桃子,更像是吞一枚苦果。我被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慑住,好半天只见他黯然神伤的眼神,像萧萧花雨一样。
好半天,才明白他拿个桃子出来说事,其实是在自寻烦恼。
我心里有些烦乱,又觉得手足无措。这事要换在以前,抱住了亲一亲疼一疼就过去,但这时手都伸出去一半了,瞄见窗外宫人的衣影,只能硬生生改拍他肩头,“沉香,你别瞎想了!将来能有啥事?有啥事公子都给扛着,有公子呢!”
他默默看着我,不言语。
屋子沉默。
风沉默。
结果公子在他兔子眼的沉默下,没坚持多久就丢盔弃甲,把自己彻底卖掉:“别难过了!不是让公子来当校尉吗?公子答应你,啥都答应你!”
正月十四,上元节的前一天,满长安已经扎满了花灯。街道上出行的人极多,牛车驴车,充斥里巷。我很无奈地再一次在市坊间游荡。
不知是不是我把类似的话说得太多了,他一脸更受打击的消疲,那话说出来跟风吹雨打一样无力,“十五游园子,我不给你安个名号你怎么进去?笑天,你若真肯动一分心思,也去过五关斩六将,金殿上点个武状元,你就是天下第一,不致于埋没了自己一身功夫,更不必我如此费心。”
我那时真跟天打雷劈了,老半天一条舌头直打结:“沉、沉香,你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原来是那个意思!桐林里日日夜夜练剑,他说的天下第一是那个。去他娘的武状元!要公子与一群酸儒蛮夫争个头破血流,莫说十年二十年,就是一百年公子也做不到。
东市里酒肆不少,我随便拣一间进去,借酒消愁。
三杯酒下肚,又叹一口气。
去他娘的武状元,要真能换他开心,公子都想去给他考了!那一刻,他在楼里我在楼外两厢神伤的情景,想来怎不难受!
我一句话结巴完,他倦得躲帐子里歇,赶我出去。
我呆呆绕着牡丹丛走,一簇一簇,还是个未抽芽的春天。风里飘来宫娥们的低语,在谈论昨天的事。
宫娥们说,世子哭了一夜,王妃陪了一夜。
我绕到尽头,收心去逗问宫娥,昨夜的事浮出水面。
他在床边垂泪一夜,诉得王妃的话只有一段:若儿生来相貌丑陋,今日之事何至于此?父王母妃不致伤心动怒,笑天也不致受棍棒责打。只把儿视作寻常男子,这样的事不就是个笑话么?让人闲言两句罢了!母妃,你再瞧瞧儿养的牡丹,若不是国色天香,哪里会有蜂蝶趋之欲狂?它怎能怪得旁人?
王妃心善,又是个慈母,听他说这话,却拍着他哭: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生而尊贵,这么罪责自己致父母于何地?沉香只流泪,挨到将近天明,王妃总算探知儿子心意:公子是他恩人,他原要留在身边,好生提携。
所以临晨时王妃一道使令出来,却是让洪校尉去请公子。隋王已气馁了一轮,只能从妻。
我在楼外晃荡,几次去探他都被宫娥拦下。他传出话,说我受不住闷,把我放出府去耍。
又喝了三杯酒,酒帘下闪进一人,到我身边恭敬行礼,对了句暗语。是长安分舵的,他掣出一封信,低低道:“少楼主,楼主来的急信。”
我接过翻个手,青封底洒金雪点,确是青衣楼的信,抽出来见着老头子的暗记与手笔,很简洁地书了四字:见信即归。
我三两下撕去,吩咐来人:“叫张舵主给公子回个笔,四字:过些时日。”公子学他惜字如金。
日暮时一点一点的灯亮挂上长安街坊,出游的人越来越多。从这一天开始,到十六,长安城会连续三天放禁开坊,任民众通宵游玩赏灯,是一年中难得的金吾不禁夜。
灯光把整个长安的夜空渐渐烧亮,男女老幼牵连接踵,锦冠蛾眉,花光霓色,像是要将整个帝都最璀璨奢丽的风情刹那献出来。公子从没见过这么盛大的欢庆与热闹。
我风风火火赶回隋王府,宅第内外、宫墙御道,也都吊上了华美的花灯,彩带在夜风里飞舞如蛇。府内侍人奔走,宫娥嬉笑,一群人在推移着灯楼。
我去找沉香赏灯,转到蕴华楼,一片璀华晃人眼。月珰说郎君歇下了。
我哑然半晌,疑心她骗我,疑心沉香又不见我,趁宫人不留神硬闯进他寝房。帷幔委坠,映着楼外金光银火,他果然静静睡在帐中。
宫人追进来拽我,月珰怒目:“郎君已被你气伤了身子,你还敢惊扰他?!”
我忙说:“我就看看他!”
“让他过来。”沉香忽然动了下,慢慢睁眼。我飞了过去,挨他床脚坐着,他脸色略略苍白,有些虚弱。我问:“你怎样了?”他凝视我半晌,幽幽说:“笑天,我为你瞒昧父母,持宠胡为,已是天下至不孝之人,只愿你别再让我为难。”
“不会的,你好好睡,我在旁边守着。”
“我没事。”沉香拍拍我手,微笑,“今夜花灯满城,你去瞧瞧热闹吧,不必担心我。”像怕我不听,又加一句,“别像昨日那样又挨板棍。”
挨板棍算个啥,我是不能再害他动气。磨蹭着出了房,只守在廊下,宫娥们瞪瞪眼,也没奈何。稍晚时候,那个汴王还有几家公主皇孙的都先后遣人来请,要邀他赏灯。
我凶里凶气,比宫人还快地赶人:“世子睡了,不去!”
这一夜就这么挨廊下望灯朵,对付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