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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五章 鸟趣 我揣着个好 ...

  •   我揣着个好故事,去兴庆坊找沉香。这回很顺当地进了他家。一个太监领着我七弯八绕走了半天路,停下来时,眼前不是牡丹水池环绕的丹楼,是一处芬芳沁人的梅圃。梅树枝头润着雪水,那花瓣上水珠直如晨露,怎么看怎么莹净。
      我从枝桠间张去,先是见到一座道观的尖顶,然后是林间飞走的人影。太监引我近前,才看清梅树错落间,有一片广坛,坛四周造着几个大大的香鼎,坛后就是鎏金道观。十几个青衣侍卫肃然散立于两旁,沉香提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剑,在坛中央与那个洪都尉对打。
      我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看他们打了一阵,姓洪的身手不凡,对着他家小主子却是不紧不慢十分地,谦让。沉香那小子非常漂亮地发招攻击,每一道剑光划起都要抖出几朵剑花,看着似模似样架式十足,其实就一花架子。
      我耐着性子等。一个套路打完了,两人收剑,洪都尉十分有礼地拱手,还赞他:“世子剑法长进了许多。”
      沉香笑笑地,回头唤了我一句。我大踏步过去,满心满眼本只有他,走到他面前三尺处,又满心满眼觉出他特可恼,顿时侧身立住,低低哼了句:“臭小子,不会武功会舞剑。”姓洪的蓦然射来一眼,甚是萧杀。
      沉香道:“洪都尉,他便是我在兰州遇到的恩人,你今后切莫为难他。”
      我疑惑地望去。洪都尉躬身道:“是!”
      沉香朝旁边招招手,一侍卫立时举臂,捧上一把乌鞘剑。他把先前那剑丢开,取了这新的,望向我,似笑非笑。“笑天,你可是对我有甚不满?”
      “没有!”我矢口否认。
      “那你来陪我练剑!”
      剑出鞘,又是一片雪亮亮的寒芒,他倏地出手,刺了我一剑。我侧步避开了,剑尖在我胸前凝住,他这招可是实实在在的实招,再加三分劲指不定真刺到我胸膛上。我皱眉,听他极低地道:“我猜你今日会来,不想这么迟!”
      我眉头立时舒开,笑:“沉香,你这烂把子招式,哪个笨师傅教的?”洪都尉已退至坛边,眼都没瞬一下,脸却更沉了。
      沉香将剑柄轻轻一错,我眼前的剑变成两把,薄薄如春波,居然是一对龙凤双剑。他先提了凤剑,似乎想给我,我把笑脸一绑,他眼睑垂下,嘴角噙了丝笑又换过龙剑,道:“你剑法好,倒教我两招。”
      先前曾说过要教他武功,眼下可是给我兑现的机会,只是我对这小子突然有点看不清了。他周围侍卫尤其那个洪都尉也不知深浅,贸贸然露了龙家的武功底子,不知会否引起祸患?按说沉香早知我底细,我该提防的只有他身边的人。
      “沉香,你见过拓枝舞吧?我教你拓枝剑!”柳夫子那套剑舞,公子没得三昧也能弄个型,先教他这个吧。两人并排举剑,平平前指,我慢慢划了一招,他依样画葫芦跟了一招,学得半分不差。我眯眯眼笑,“好样的,我使快些!”
      一招一招舞出来,我教他学,他学得十分起劲。梅圃中风吹花香,暗暗送来。他今日穿着葱青色武服,转旋十分灵便。但柳夫子这套拓枝剑却与拓枝舞截然不同,拓枝舞踏着鼓点乘着胡风,狂烈而动人魂魄,柳夫子的拓枝剑却如乘落叶,最是飘逸潇洒,若以广袖长袍配他绝世之姿……还好,他穿的是武服,省得周围这帮碍事的长针眼。
      我边教边胡思乱想,整套教完兀未回神,沉香道:“我学会了,咱们再舞一遍!”
      这小子就是聪明。我与他再度举起剑,两人同时拈指起式,同时举步转身,同一个节奏同一个动作,将拓枝剑法流畅地舞开来。我眼中再无他物,每一次旋身每一次侧目,都只看到剑光梅影中他风流的姿影。
      从来不知,他还会有这样飘遥若幻的神韵。我与他在咫尺之近,却恍惚断裂般远去。又一遍舞完,他眸光流转,双颊晕了一片细汗,气息不稳。侍卫都道:“世子累了,请歇一歇。”我夺了他剑,双剑一并抛了,“瞧你就不是练武的料!”
      侍卫递了抹巾给他,我极想帮他擦,手才抬起,眼角瞥见一个道人站在观前。
      梅香渺渺,道人拂袂下阶,我瞧他年纪也有五六十了,鬃须虽白,容光也甚淡,气度却很不凡,绝不是一般的修道者。他才下了两级阶,广坛四周的人已经唰啦跪了一地,齐呼隋王殿下。我抖了一抖,沉香飞步迎去,叫着“父王”。
      公子再抖一抖,赶紧箭般窜上前,迎面又退一步,跪下叩首:“小民龙笑天,拜见隋王殿下。”然后抬头,瞪着老道人的脸上上下下再看了一遭,额头瞅出几根皱纹,双颊皮肉下垂,除此之外就是他父子几分相似的鼻眼神韵,隋王年轻时十成也是个美男子。
      隋王慈爱地问儿子:“他便是在兰州救你性命的少年?胆色不错。”
      “父王,他武艺也很好。”沉香道。
      我想了想,总算想起皋兰山上确实救过他,而后吐蕃遇险他不知救过我几回,看来却是一语蔽过了。隋王点点头,随意摆了下手,一干侍卫连同那个洪都尉都退得干干净净。空荡荡的广坛,只剩他父子,还有公子傻乎乎跪在那里。沉香过来扶我,“你快起来。”
      隋王环视着梅圃,似乎这濯净的梅花令他挺满意,欣赏了片刻方才回神,缓缓道:“东珠,适才父王在观里看你练剑,果然又比前些日娴熟了,洪都尉看来十分用心教你。”沉香道:“是。”隋王又说:“你天性禀弱,学剑本为了强身,又幸生皇家,百事不忧,父王只望你知命长乐,倒不必如他们武人一般,镇日武刀弄剑,学些霸勇骄横之道。父王瞧这少年教的那一套剑,颇有东晋林下之风,比洪都尉等人教的风雅多了,与你素性也十分相益,以后修练当以此为风范,切不可逞强贪勇,本末倒置。好了,你也练得累了,歇息去吧!”
      “父王,儿再陪陪你。”
      隋王拍拍他手,“你有此孝心已足了,父王哪日不能见你,今日罢了。”

      穿过梅圃,梅香沁了他一衣。我走几步跳一下,凑近他叫:“沉香!”叫一声他望来一眼,最后忍俊不禁,终于问:“你想说什么?”
      我有满肚子话,瞄瞄周围时不时衣影闪动,只好随口拣了一句:“你爹咋出家了?”
      “我李氏是老子后裔,自来信奉道家,父王也是前几年才在宅中修了道观,每月只十日着道衣入观静修,不算得出家。”
      公子想不明了,“那你爹娘咋让你跟佛祖念经的?”
      沉香轻轻一笑,“大兴善寺的不空住持从小就说我有佛性,老想着渡我出家,父王母妃哪里肯。但他是陛下都敬重的圣僧,听他讲解佛法,有时开悟不少。”顿一顿,“跟着和尚诵经我也觉得闷,何况这宅里事事拘谨,许多不由己。”
      我皱皱眉,又跑出个不空?这些和尚当真吃饱了撑着,欠公子一顿揍!想了想,我扶住他双臂,“沉香,你随我回戎州吧,我家没那么多秃驴,也没那么多事,你想干嘛就干嘛!”他凝目望了我一阵,却只是轻轻道:“你放手。”
      走入一个园苑,山石嶙峋,错错落落杂着几株树木。石间有亭,连着长长廊道,我随他走两步,远远听见啾地一声,接着树石间黑影窜跳,起起落落发着吱吱咕咕的声音。我揉了揉眼,再揉一揉,还是觉得眼花。
      沉香道:“咱们从廊上过去,廊外有护栏,伤不着的。”
      我没听他话,走近那些嶙峋的石头,许多圆的方的大的小的形态不一的铁笼子,就势安在石头的低凹间隙处。沉香走近我,眼中闪着丝担忧。我左走看看,右走望望,半晌恨恨吐出一句:“行啊你,有没一百零八只?!”
      满笼子乱跳,绕石爬行的大猴子小猴子,黑的金的花的白的长手的尖耳的,公子算是开眼界了!一只蜂猴攀着树枝荡过来,堪堪挂住围栏,冲我吱吱吱。我一口气凶狠喷去,他老鼠一样逃走,颈上细链划出跌荡的弧影。随后我还见到一头云豹两只银狐还有金色的狼崽紫色的小貂,神出鬼没的,不知还藏着多少样珍奇小兽。
      沉香拉着我三两步拐上长廊,口中说:“这些都是兄姐们平日送的,有几只还是贡品,陛下赐我养着玩儿,我可没本事自己去捉!瞧你一脸跟它们有仇似的,早知不带你来看了!”
      “老子跟他娘的有仇!几只……破猴子!”
      廊上匆匆过来十几个童子饲仆,围着他行礼,沉香随口问着某只动物的饮食,竟都是有名字的。我越发闹堵,耳际又听见许多清脆的鸣叫,像是被奔走的声响惊到,先是极低地唧啾,然后鸣声渐大,在我没回神的瞬间整条长廊已经百声嘈杂,叽叽喳喳仿佛百十根琴弦同时乱弹,我头皮都炸了。
      猛抬头,整一廊高挂的鸟笼子,整一廊振翅欢跃的羽林军。
      从金雀鹩哥鹦鹉到斑鸠老鹰花雕,他养的鸟都可开百禽宴了!
      沉香挥手让饲仆退去,托下个圆笼子,里头扁毛绿畜牲一只,对着我献宝:“笑天,这是陇州的绿鹦鹉,前年太华皇姐送来时还只会叫‘公主’二字,我养了它一年多,如今会背诗啦!绿衣侯,来,背几句‘南有乔木,不可休息’!”
      绿衣侯小脑袋偏向一边,鸟都不鸟他。我阴着声,“拔了毛就一团肉,不见得比乳鸽香!”陇州鹦鹉的名贵公子怎会不知道,想当年年幼无知,我还玩死过两只,这小样拿出去卖不说价值连城,起码也要值几百千钱。可惜公子如今心情不爽,只想宰了活烤。
      沉香笑容倏失,挂上绿鹦鹉,走进亭子里坐下。我一步不离,跟他并排坐着,侧身看着他。臭小子练了半天剑,眉眼早有疲色,这回又添上几分落索,我给看得怪心疼的,忙贴近去替他拿臂揉肩。沉香颤了下,随即放松下来。
      “沉香,你这些日在家中可好?”
      “……好。”
      “你去寺里烧香还愿,不会真有哪儿不舒服吧?”
      他默然不语,我在他肩背腰腿一路捶打,加了两分力,才听他低声说:“我从回家就得了病,直到年底才渐渐痊好,母妃替我在佛祖面前许了平安愿,这几日忙完了年节方择吉日去还的神,你此时关心可有些晚了,我现下好着呢!”略略侧个身,“你知道我自小有随侍的太医,就是这个不行了,宫里还有许多高明的御医,所以啊,除非是得了无药可救的病,你大可不必太过担心。”
      “你是我心尖尖那一个!就是掉了根头发我都心疼!”臭小子,说这么生份的话!
      沉香凝视着我,脸庞如脂玉洇开了一层淡淡晕色,眸中烟光若幻,不知蕴着多少情。我有些看得痴,情不自禁凑嘴亲去。他目光忽然一凛,“在我家中,你敢胡来?”
      公子硬生生卡住,看着他又恨不起来,棉花拳继续捶着,“我就知道你会埋下病根,你这身子骨跟花朵做的,掐一把都比常人痛三分,那时候竟然还得让你受苦!公子真混蛋!”
      他眼中氤氲更深,“说,说什么呢!”
      “沉香,咱以后去玩绝不去那些边蛮恶地,公子要带你去最漂亮最好玩的地方,绝不让你受苦受累了,你在家里闷,过了元宵咱俩就去扬州,坐着船去!”一腔热忱,执着他手,不知第几次信誓旦旦。沉香张张口,又是一个字,“……好。”
      几个饲仆远远提了谷粟肉碎来喂鸟,他眼角瞥见,赶紧推开我,抢过去谷盆里抓了一把又走长廊中。我追两步下去,不能亲热只能装模作样赏鸟,他喂完了手中谷子,站亭脚逗着一只白里溜灰的,像是鹰枭,也没锁笼也没上链,扑腾腾地一会翻亭翘上一会又停他手中。我颇紧张地盯了一阵,见那鸟挺温顺,也就随意张别只去了。
      隔一会回头,他还在那里梳弄鸟毛。微风拂过,鸟鸣宛啭,春华晏晏映着他碧衫玉面,明明是相似的情景,我却忽然想起他在戎州逗鸟的模样。
      怪石后走来个双鬟小宫娥,我在长廊上一个鸟笼一个鸟笼地看。
      小宫娥到他跟前裣衽说:“汴王让人请郎君过府,说设了个有趣的赌赛,请郎君去瞧瞧。”
      “你回他,我换个衣服就过去。”
      我还一个个寻着,快看了半廊,沉香慢慢走来,“笑天……”
      我停在一个鸟笼前,笼里鸟儿孑然立于横杆上,闭目蜷身,动也不动。“你在家里除了这些鸟儿猴子,也没啥别的好玩了,对不?”
      他轻声叹,“父王让我读书养性,修身练剑,平日里确实也只有这些翎毛虫兽可以解解闷,偶尔兄姐们招去玩,我也不敢太过放肆。笑天,我总不如你自在。”
      我对着那鸟呆呆望。他唤了两声,我不应,他突然取下那只笼子,一把搁我手里,我诧极:“给我干嘛?”沉香奇道:“你不是要这画眉为何总盯着它?连我说话都不理!”踱两步,“笑天,难道……你是要我给你画眉?”
      我一抖,咣地把笼子挂上去,粗声说:“你要去就去,公子也要走了,娘的!呆你家陪猴子吗!”
      “你……”
      “公子认得路,不必送了!”飞快走两步,才想起早上套来的精彩故事还没讲,许多亲密话又得等下次见面再说,心头一阵翻江倒海,猛又回身,他脸上似笑非笑,像是碰着什么趣事,我一咬牙,跑他面前,“……我,我今晚来找你!”
      “你来!”他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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