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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十九章 轮台 胸口又一阵 ...

  •   胸口又一阵隐痛,我咳了两下才说:“沉香,咱们出门这么久,也见过几次死人了,你记得安公子的表妹么?被人一剑钉死在桌上,多么可怕!你又记不记得大火烧掉的羊圈?玛斯布他们,还有飞虹、飞虹……你记得他们死得多惨么?那些在神庙前被踩死的吐蕃人,咱们逃出逻些时,他们一具具地挂在树干上,被风吹成干尸,多恐怖啊!这些你都忘得了吗?沉香,死亡、死亡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他又沉默了一会,“笑天,你真的……很怕死?”
      “……对!我怕!”我摸着他包得紧紧的手,脸贴下去,“两年前马鞍山的獠人造了反,跑到城里杀烧抢掠,还砸了我家几个店铺,我爹让我去收拾他们,我虽然奋不顾身,一马当前地杀了过去,可是心里不知多害怕。獠人凶残,人也很多,我带的虽是青衣楼的高手,但只有十二个,一路杀上马鞍山,杀到了獠人的老巢,他们在野树林里埋了很多陷阱,我带的人到最后就剩两个,可我还是把他们首领的头割了……然后,楼里的人、外头的人,个个都在夸我英勇,连我爹都说我干得好,有点少楼主的威风了。可、可他们全都不知,我杀人的时候多害怕,若不是知道有青蛇在暗中护着,我也许连冲都不敢冲上去!”
      间间断断地又咳了几次,我望一眼水,又别开脸去。
      沉香愣愣看着我。这冥天白水,荒野寂夜,天地不见尽,人的恐惧只会无限放大。我浑身发抖,说出下面的话:“沉香,我其实很孬种,我一点都不英勇,我怕看到别人死,也怕自己死……所以,我不要死,你也不要死!”
      龙香玉说得对,公子这风光的皮相拆开了看,其实就一个屁。没有老头子,没有青衣楼,没有青蛇,我啥都不是,啥都干不了!我连死的大无畏精神都没有。
      沉香还是愣愣看着我。
      “我真的怕……”
      他忽然抬起头,指着我背后,“那是什么?”
      我慢慢侧身,珠光渐渐照见对岸了,隐隐约约似也有一排芦苇弯倒在地,苇丛之后,几个黑幢幢的高影正快步移动着。
      我心头砰地一跳,又是一怵。沉香睁着眼,我砸砸唇,说:“有点像是……骆驼。”
      他探着头,片刻又奋力地蹬水。我强压下惧怕,咳了数声,这时刻是黎明前最深沉的暗,寒气极重,我身体怕是耐受不了。沉香蹬了一阵,突然停住。铜板飘移了几丈,这时还在轻荡。他咦了下,扭扭肩,再咦一声。我纳闷地看着他。
      “哈哈……”他突然大笑,傩平双肩叫,“你瞧,我不动也能游!”
      我骇然惊觉他整个身子是飘浮在水面的,就是先前睡着那会,隐约也似是浮荡着。“这、这是咋回事?!”我结结巴巴,这古怪的湖,难怪铜板也飘得动,敢情水性有异。我捞起水,猛试一口,“咳!咳咳!他娘的!这还是水吗?全是盐巴!”
      这会再不犹豫地把沉香拖上铜板,两人用脚拍水,摇摇晃晃地荡到对岸。
      天色微亮。两人疲累不堪地爬上岸,爬入芦苇丛,却早不见那似骆驼的黑影。沉香还想撑着去找,被我一把揽住,“你睡会,好好睡会!”
      他四下里望望,终于点点头,在我怀里合眼。我费力地脱去他湿衣,换了套干的,抱着他倒芦苇中睡了。这一觉醒来,感觉身体又差了几分,就像一块布絮,正逐渐破败。
      沉香已经在忙碌了,珠子收好,盐衣泥衣打成团,塞入包袱,这时除了一件青面棉衣,一件鸭青编花裳,再没别的替换衣物。他把我放上铜板,拿起黑绳想拴——一来两人身上已结了一条,二来,我装可怜地看着他。这小子拧下眉,猛然弃了绳,包袱套上脑袋,反身负起我就走。
      我惊呆。一会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完了叫他放人,他死活不肯,只闷着声向前走。这片地域平坦了许多,天光虽阴晦,地面却鲜见湿冰,也不似恶沼泥泽。但沉香还是小心翼翼地探着路,铜板虽弃了,铜棍没丢。
      我想不到这连日来乾坤颠倒,该保护人的变成弱者,该受人照顾的如此强悍。
      一时连与他争论的力气都没了,靠着他,昏睡多清醒少,大多时候醒也是咳醒的。不知究竟又走了多少路,只是每次醒来几乎都见他背着我在茫茫荒野中行走,有两次还是夜晚。我咳多了,说话越来越困难,通常一个字要拉喉咙拉很久才说得动,刀割一样。
      于是,看他的时候多,谈天的时候少。
      慢慢又走了一日,我逐渐把惧怕死亡的心情放开,看着远方雪山,越来越无动于衷。当夜睡至深沉,只觉幽黑无边,几疑是冥府,四处鬼影飘荡,我左右不见爹娘,却忽然想起娘给我算过的命,说我命不过弱冠,原来真是注定。
      走几步就听到沉香在身后叫,语声哽咽:“你去那里做什么?你要离开我了么?”
      我惊醒,模模糊糊中还听沉香在耳际不住喃语:“笑天,我谁都不理,谁的话都不听,我只和你一个人说话,只喜欢你……笑天,别离开我……”
      不知是他声音难过还是我的身体难过,只知道心痛成一团。

      “沉香,你累么?”
      我伏在他肩头,恍恍惚惚问。他脑袋蹭两蹭。
      隔一阵,我又问:“我快死了是不?”他又蹭两下,我轻轻笑,可惜听不清自己的笑声:“我好想见见娘,见见老头子,讨厌的龙香玉,我就瞧她一眼,还有小金子,秀竹,蝴蝶,柳夫子……”我一个个念,“不知道变成鬼了能不能回家?”
      “你那么讨厌鬼,那么……瞧不起鬼……”沉香踉跄了下,似在咬牙。
      “嗯,鬼有什么好喜欢的……”
      他顿了下,手轻轻一松,我溜雪般从他背上滑落,被他回身扶住。沉香抵着我肩头,低声说:“笑天,你不会死,不会变成鬼……”
      我迷迷糊糊靠着他,仿佛见到他眼中从不曾有的难受神色,他似乎很难过,抱住我,轻轻地吻,再深深地吻。我心中激荡,却只能软弱地回应。他吻了一会,对我说:“笑天,你不是有个什么混沌功的?以前你帮我暖身子很舒服,现在怎不给自己暖暖?也许暖一暖你就好了。”
      我醒了下神,果真试着去运那个混元功,之前贪玩逸乐,总是三天打鱼四天晒网地练,这回真真正正想用一回了,哪知气脉滞阻,承他贵言变成了混沌功。“沉香,我真没用对不?我连你都保护不了了。”
      叹着气,沉香额头抵来,也不说话。
      我慢慢捧住他脏兮兮的脸,眼前倾城绝世的脸蛋已经瘦得不成样,尖尖的下巴,骨碌碌的眼,看得我绞了心地痛。
      他忽然低低说:“笑天,你怎样我都喜欢的,永远只喜欢你!”
      我心里喜悦,却又夹着丝丝悲凉,“沉香,你瞧你头发乱成这样,我给你梳梳头吧!”
      他乖巧地坐好,递来一把梳子。我抚着那乱蓬蓬却依然柔软的发,慢慢给他梳起来。一梳,两梳,不知还能给他梳几次?

      但到底没有死去,那天醒了两次,后一次便是所有危难的转机。
      醒时是在一处断崖下,很难得地见到几株挂雪的松树。沉香放我倚着石,身上缠着那件青面棉衣,他蹲一旁,不住捣弄着崖壁。我看一会,合一阵眼,再看时,他已捣出个大洞,转过头来看我。见我醒着,似乎极高兴,指着洞里一团暗赤的东西,问:“吃这个好不?”
      我已想不起多久不曾进食,勉力去看,见是一条冬眠的赤链蛇,心头先打个突,指着七寸的位置,让他砍。沉香微一犹豫,举起有些钝的鱼吻,切下去。
      我记得他对这些活物最是心慈,无论是羊是牛是鸟,还是一尾鱼,都不太敢动刀。第一次在荷苑煮鱼羹,我最先是站在门外看的,他捧着鱼一副舍不得的样子,抚了又抚,喃喃有语,看得我实在受不了,跑进去帮他杀。
      连蛇头切断,那条蛇腾都不腾一下,当场毙命。
      沉香架起松枝点火,我说蛇胆解毒,他挖了半天挖出来,一口塞我嘴里。我差点呕吐,怎奈连酸水都挤不出了。他熏了半天火,才把蛇肉烤熟,撕了皮就让我吃。我看着粉红滴油的肉条,根本做不来食指大动饿虎扑食的事。
      一个人饿久了连饿感都会迟钝,何况我才被蛇胆恶了心,
      沉香将蛇肉切碎,一块块来喂。
      我吃一块,看着他瘦尖尖的下巴,就吃不下去了。沉香丢一块进嘴,疑惑地望来,“好吃呀,快吃!”我一笑,拿起蛇肉,塞他吃了,自己也跟着吃,两人一口一块,互相喂食,吃了七八块,才渐渐觉出蛇肉的香甜。
      才觉得,饿意铺天盖地袭来。
      随后敲了些冰雪润喉,到这地步,苦也是一种美味了。
      我又合眼靠着,感觉着一丝两丝的气力生出来,沉香在旁边动来动去,一会忽然拿了个什么在我鼻头扫来扫去。我睁开眼,一枝脂白的灵芝顶着我鼻尖,足有巴掌大。
      沉香眯眯眼笑,还问:“吃不?”
      “你、你哪来的?”
      他指着一株老松,“树上掰到的。”
      丹阳子用灵芝配药,每次下的份量都不会很多,我自然不敢将它整个吞了,何况无锅无社,想熬汤都不行,只能掰一小块含着。沉香也试了片,可能那苦味让他受不了,一口吐出来就再也不肯碰。我知道灵芝是仙草,良药苦口,指不定还能救我一命,于是忍着吃。
      乌龟般又前行了一日,我含着灵芝正睡得不稳,忽被大力摇着,一声一声叫唤。
      我慢慢睁眼,沉香的脸蛋凑在面前,兴奋异常,叫道:“笑天,我找到个骆驼!”
      “个?沉香,你用词真可爱。”咳一声,将芝块吐掉。沉香架着我向前猛走两步,我刹时瞪大眼,惊喜交加。眼前不只有骆驼,还有一片明净的湖泊,水面微浮冰块,但湖水,却绝对是澄清无色的。
      沉香还瞪着骆驼,深怕它跑了。
      我也瞪着它,因为它探了头在饮湖水。饮饱了就一直在湖边打盹,也不怕我们。我慢慢走两步,沉香忙搀来,两人到了湖边,大捧大捧地喝起水。
      虽然冰冷,但是那份清甜是直甜到心底的。我灌够了,也再次确定,这个湖不是最初遇到的那个,四面景致不同,水味水温也差得远。
      才想着,旁边微微一响,水面荡起无数涟漪,我僵了下,这臭小子,居然又给我下水了。我欲骂无声,欲追无力,坐湖旁瞪着他脱下的衣物绳子干着急。他不久钻上来,捧了条活蹦乱跳的鲩鱼,满脸笑开花地丢上岸,又哧地钻水底。
      我硬逼出一把鸭母声:“沉香——”
      他接连窜起窜落了七次,逮了三条鲩鱼二条花鲢还有二条肥鲤。我已经快给气昏,他上岸说:“水底不冷!”我鸭母吼:“你再给我跳下去老子一辈子都不吃鱼!咳~”
      沉香不悦地瞪眼,“给你找个吃的真不容易!”
      我气结,他脱下里衣抖一抖,冰粒哗啦啦掉了一地。

      两人骑着骆驼,慢慢在雪山下行走。
      骆驼的前峰挂了包袱与鱼,先前的盐衣泥衣他都放湖水中搅了,捞起来冷风一吹,干咧咧的就算洗净了。七条鱼只吃了一尾,剩下的我用水囊里的盐水腌成咸鱼,拔了几条芨芨草绑好带着。绕过湖,骆驼一直沿着雪山行走。
      我两个如今靠它带路,希望能走出这片死域般的雪地。
      骆驼十分高大,浑身披毛,长长的仿佛大型狮子犬。可能因为是野生的,性子特暴躁,两人费了好大的劲才骑上去。挤在双峰间的那块窄地,纵是身子都瘦了一圈,还是觉得紧迫。沉香坐前,扶着驼峰左顾右望,四下是白茫茫的芨芨草,寒风紧一阵慢一阵。
      我臂绕过他的腰,去捏他手指。修长润白的指,红润无暇的掌心,先前割破的皮肉不知何时已恢得不见一丝疤痕。“沉香,你会武功么?”
      “不会。”
      “回去了我教你。”
      “好!”想一想,他又补了句,“要会飞的那个。”
      我一笑。天上霾云慢吞吞地飘移,极似在羊土神变寺顶上见到的情景。我至今不明白,那么高的寺墙,那么森严的防卫,誓盟大会那日他是如何到我身边的?我至今也不明白,他躲在羊圈中,又是如何躲过青蛇与龙香玉的搜寻?
      许多事不明白,但其实明不明白如今已不再重要。
      在泥沼中命悬一线之时,看着他死不肯放手的样子,我就已经知道,这一生无论如何,无论他是怎样,我都无法放开他了。
      娘说有一种鸟会殉情,无论雌鸟还是雄鸟,只要有一方死去,另一方就会绝食而亡。那种鸟叫犀鸟。我与他,大概变成了这样一对鸟。虽然嘴里都说不要你死舍不得你死,可谁真死了,另一个绝对不会偷生。
      抵着他肩头,我傻兮兮说:“沉香,咱们这可算生死相许了……”
      却听他半点风情不解地嘀咕:“就你,贪生怕死……”
      骆驼走走歇歇,又是两日过去。第三日早上,风雪大作,刺骨的寒风席地卷来,皮肉都要冻僵了。我与他用皮衣包着头脸,时不时拍一下眼睫上的雪,深怕结冰。骆驼寻了处山坳避风时,两人蹲着对视,我摸摸他,他拍拍我,又互相一笑。
      笑声隔着厚厚的衣料,十足像闷哼。我笑一阵,还略咳了几声。这两天有鱼有仙草,我手足渐见气力,再不会走两步犯一个晕,早晚无事又运着混元功大小周天地转,身体终于有了些起色。沉香尤其高兴,细较起来还都是他功劳,于是三不五时露一脸骄傲。
      两人躲在山坳中,望着飞雪折草,一条隐约的山路蜿蜒而去,不知是骆驼踏出来的还是人踏出来的,这两天也遇到过其它的野骆驼,但两人一绳同生,不愿再分开,便还挤在一驼上。沉香兴头好,常去揪骆驼的毛,揪了几回,就与驼兄弟混熟了。
      我想老天爷还是不让我死的,不然怎会派了这个最会识路的家伙来?也许不久它就能把我们引到有人烟的地方。才想着,那条雪路隐隐传来声响,杂沓奔腾,就是风雪也掩不去的隆隆马蹄声。
      我瞪大眼,风雪中听到自己的心跳正如这蹄声,一下比一下重。
      很快在山弯处转出一队人马,旌旗飘扬,旗上是大大的“唐”字。我拉着沉香一下子冲出去,不知哪里蹦出来的气力,大呼小叫,把那队人马吓住。
      队里先锋将策马而出,铠甲刺亮亮,喝道:“大胆贱民,为何阻拦瀚海军?!”
      我眨下眼,一把扯去包头脸的皮衣,声泪俱下:“将军,小民与弟弟出门寻亲,途遇吐蕃强人,被劫掠至此,已多日不曾进食,求将军搭救!”揽住沉香,再作哽咽状。
      那先锋将却怒叱:“一派胡言!左右捆起来,带回大营发落!”
      几个士兵过来捆人,我虽有些糊涂,却抱着沉香故意呼天喊地叫冤枉,手脚胡乱挣扎两下就给五花大绑了。沉香动了动,被扯去包头布,露出一张烟熏狗踩的脸。我十分庆幸,这数日忙着逃命,两人尊容都没留心去清理,脏兮兮地倒真一副落难样。
      我怕沉香这当口暴出皇族身份,被送回长安,忙趁乱在他耳边咬了一句:“跟着他们,咱们有吃有住……”
      沉香立时乖乖受缚,临走还去望那头骆驼,我跟着唏嘘地挤去一眼,大难不死,感言格外澎湃:骆兄引路救命大恩,回去当立长生牌,早晚三柱香……
      士兵押着我两人在后头走,看我走三步咳一声,走五步还绊一下,渐渐怕跟不上队伍,臭骂几句去讨了匹马,将我与沉香捆马上。
      雪路滑,士兵们又穿着厚重的铁衣,因此行进的速度并不很快。
      风雪没久转小,我看着经过的山景,猜前方是不是要到鄯州了,还是根本就已在大唐境内了。走了半天,士兵也没送上半点吃的喝的,我郁闷地与沉香对望,他瞪瞪眼,突然叫:“瞧!瞧!”我急忙看去,只见前头不远一个城镇,屋宇高高,时近时远。
      登时激动起来,结结巴巴对他说:“咱、咱们快到、到家了!”
      军队很快开入城中,路人纷纷闪避,士兵由小跑变成步行。我瞪大眼,看着陌生的景致,忍不住问:“这、这是到哪了?”
      押解的士兵倒好心,随口给我答:“北庭都护府,轮台县。”
      我脑轰地一响,另一个士兵白来一眼,“这不是白问么?我们是瀚海军!”
      瀚海军,公子哪知瀚海军是啥东西?!
      “你说这小子是不是撞脑了,当着瀚海军的面,竟然说遇到了吐蕃强人……”
      “瞧那对大泡眼就知道是个傻子了,连编个谎都不会,吐蕃离此十万八千里……”
      我只知北庭与长安、与戎州相隔十万八千里,简直一个地北一个天南。士兵们压着声,一句接一句嘲弄,我手脚发软,头脑纷乱,魏魏地向大街乱望——
      然后,很神奇的,我又见到了龙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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