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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栉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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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庾娘子性情温柔,要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办?”萧道先与萧赜随家仆进入庾家旧宅,房屋宽阔而陈旧,榴花五月满目枯朽。
道先说话毫不避忌,惹得前方家仆一阵难堪。萧赜只是笑笑,步伐之间倒是少了几分焦躁。他们行于拱桥上,桥下是一腰玉带碧水,凝翠屋壁含风缕缕,不远处的藤萝花架,女子搀扶着一名长者朝他们走近。紫花朦绒,袅袅空悬,萧赜怎觉,他同庾烟竟是一别多年。
过了好一会,萧道先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刚才发生了什么?
从天而降的妙龄少女,脸上放肆的笑容,樱草衣裙上沾满妖冶的火红榴花,明晃晃地照亮萧道先的双眼,掉在萧赜怀抱里少女愉悦的笑声和头顶簌簌旋落的石榴花,都在提醒着他,这一切并非梦幻。
“陛下,你记得么?”晚风拂过的凉殿里,庾梦卧在萧赜腿上,手指缠弄他的头发,吟吟笑道,“我初见陛下时,满心欢喜,你阻隔了天下,我只望见你,而当时你的眼里,却装满了别人的身影。”
萧赜道:“忘了。”
——可我没有忘记哦。
我记得那日灿烂云霞,林间车马,枝头色是颊边色,眼前人是梦里人。
萧赜徐引款步,自她走来,爽朗清举,萧肃如松风,他的怀中,定是藏着明月珠珞,才会牵引着她作飞蛾扑火,而他果真把她稳稳接个满怀。
庾娘子与老者闻声皆往这投来目光,萧道先在一旁急道:“野丫头快下来、下来!”
庾梦轻轻抓住萧赜袍背,狠狠剜了萧道先一眼。
萧道先面露惊诧:“你竟然敢对朝廷命官瞪眼珠子!”
“胡闹!”庾弘远敲杖怒喝,园中飞鸟振翅划破寂静,池水微动抚上藤萝。
将萧赜和萧道先两人安置妥当,庾弘远即刻令二女到书房问话。
“梦儿,是为父平日……”
“我要嫁给他。”
“你说什么!”庾弘远拍案而起。
庾梦轻轻一笑,转目朝庾烟道:“我说,我要嫁给萧赜。”
庾烟被她盯得脊背发凉,不自然地看向别处。
庾弘远冷笑,“千挑万选,你竟是要嫁他做妾?”他知晓爱女脾性,铁腕镇压下去,她定是要挣个鱼死网破的。这时,他掠一眼默然在侧的庾烟,又不禁感怀,同样是他的女儿,庾烟自小乖巧懂事,何尝让他如此劳心损神。
见父亲不似前方盛怒,庾梦收起遍身刀枪,小心地到庾弘远座前,曼声道:“他是林中玉树,非同凡响。”
庾弘远徐徐叹气,复坐下,道:“萧赜祖父不过是个右卫将军,现今家业又薄,你若嫁去,岂不是日日与俗事为伍,平白消磨你的光华。萧赜常年外任,正妻裴氏性情古怪,你是最吃不得亏的,要如何自处?再者,我观今日情景,萧赜未必对你有意,虽说日久情生,但世间最不缺的就是怨偶。”
“父亲,”外面的光线透过窗纸,映在庾梦脸上树影斑驳,“未来的苦乐忧怖,让我一力承担吧。”
“孩子,我这一世未得幸福……”
“我会幸福的,”庾弘远拈须微笑,是啊,他的梦儿从来都如此剔透,庾梦拉起父亲的手,娇嗔道,“毕竟我想要的东西,没有说得不到的。”
庾弘远伸手抚过庾梦发顶,“好好好,为父这就找萧赜为你说亲去……”
“哎,”庾梦抬眼望向姐姐庾烟,语中带着莫名的雀跃,“不若让姐姐先去与他商量,他们一家人,说话便宜些。这事关梦儿终生,料想姐姐定不会推辞的。”
庾弘远思觉庾梦的话有理,将此事嘱托庾烟,又想了想,独留庾烟下来。
未等庾弘远开口,庾烟先道:“父亲,你可有问过我的意愿?”
“什么?”
口中似结了千言,她不想面对萧赜,心中已做了决断为何还要令她再陷漩涡,而庾梦……她恨不能以尖刀割破她美丽的喉咙。说什么幸福,笑死人了。
庾烟脸色不变:“没什么。”
两人间疏离的气氛让庾弘远稍显尴尬,轻嗽一声,道:“咳,也没什么要紧的,就是你妹妹婚事,咱们虽明言说开,但你记着急事缓办,莫落了你妹妹的架子,嫁妆场面自是不在人后……”
“是。”庾烟听完庾弘远的絮絮告诫,面带倦容,庾弘远挥手叫她回屋歇息。
她的手刚触及门扉,庾弘远唤住她道:“烟儿,你偶尔也可向为父撒娇啊。”
一连三日,庾烟闭门不出,萧道先几次来看她都被人挡在门外。
其夜深,庾烟于庭中望月,挽轻髻着白衣,耳边风声清洌,面上珠光莹莹。她什么也没想,身后的人什么也没说。
起雾了。
仰瞻南山之上,浮云何其翩然,崖边两人并立,山脚啸歌吹动流年。
一人以手抚肚,云:“你为何总在执念沉沦?”
一人答:“不能忘。”
那人神情冷落,云道:“是不能忘怀我,还是不能忘怀、记忆中被无限美化的庾烟?”
眼前雾气悄然消散,庾烟忽觉喉中苦涩,转身返回闺中。身后的人愣了愣,旋即追上她,在庾烟即将闭门的瞬间,用手撑住门板,“我可以进去吗?”他的话不似请求,倒像是一种邀请。
屋内陈设简单,桌榻木色灰暗,显然不常使用,庾烟请他入榻,在榻上方桌上点一篆灵犀香,再将卧床前的碧纱放下,遮住女子闺阁不能被外人窥见的隐秘。那人支开身后轩窗,他最先闻到的丝缕醒脾药香,突然间织成一张巨大香网,罩住整间黑暗充盈的屋子。
忽而,庾烟出声道:“大哥,我……”
萧赜以手支住脑袋,斜靠在卧榻,虽无笑容,但他周身气氛和缓,毫无戒备,他的心情想是不坏:“嗯?”
“我有一事相求。”或许她应该坐下,用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开头,这样两厢欢怡,她再提起庾梦就有顺水之势。
“求?……说来看看。”他轻轻笑道,取桌上瓷杯,添一盏水饮。
庾烟鼓足勇气,“我妹妹很喜欢你,所以我求你、娶她。”
萧赜一下僵住,冰凉的水珠飞溅上他的手背,“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她启唇想说些什么,终也无话,庾烟掀帘入内,坐于菱花镜前,虚弱地拆散发髻。隔着碧纱,萧赜看不清她的面容,就如同他们之间万年横亘着铜墙,他始终无法猜出庾烟的思绪。
“我答应你,不过要等三年丁忧之后,再议婚娶。”萧赜上前挑帘看她,她惊慌地转头,而萧赜的目光却被台上缠绕着她头发的马蹄形木篦吸引,她的发丝纤细,一定很柔软罢,他要是她手中的篦梳又该多好,“而且,我有个要求——替我栉一次发罢。”
庾烟倒了些她常用的香泽于掌,香泽是萧嶷所制,选鸡舌香、霍香、苜蓿、泽兰香四种香料用清酒浸泡,再以胡麻油两分、猪脂一分煎合而成。萧赜头皮洁净,因而她只将香泽涂于发上,取来一柄莹润玉梳,先将他发丝梳散。
“大哥若感疼痛,请告于我知。”庾烟低声说罢,左手按在他脑后,右手持梳顺着发瀑一点点往下。
两人距离暧昧,她的呼吸和手指不时拂上萧赜耳后皮肤,庾烟换篦子,发现萧赜的耳根赤红,惊道:“你的耳朵怎么这样烫手,可是生了香泽癣?”
萧赜拉下她的手,“无碍,不过是久坐燥热,你继续罢。”
她略略点头,用篦子给萧赜的头皮做梳导,每掠一道,萧赜皆感四肢酥麻,如百蚁嗫身的快感自头顶泻下,他再压抑不住,捉过庾烟左手,张嘴含住她的食指,细细啃咬。
这是第一次,庾烟看到他动情的样子,为什么还要这般地温柔对我,我并非你想象的一身无瑕,却又为什么不愿让你看到我丑陋的模样?
庾烟没有挣开他,萧赜却猛然起身,青丝散下,眼中的她似坠九天星辉,里头本是风雨波澜,因她的到来,变得平静温暖。
“我走了。”萧赜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如梦魇一般在眨眼间消散,而她还痴痴地守望满室馨香。
出了院落的萧赜听闻有人唤他,驻足望向黑夜中的那一盏光明。萧道先蹲在墙头,打着哈欠向萧赜遥灯笼示意,“大哥……”
萧赜继续往前走,“困了就去睡,躲在这做什么。”
“起夜的时候看到大哥不在,有些担心。”萧道先嘿嘿笑道,吹熄的灯笼往地上一扔,跳下去追上萧赜的步伐,“说真的大哥,我们刚来庾府的那天,你看庾娘子的眼神,啧啧!”
萧赜白他一眼:“多事。”
月光长长,照向他们回去的路,萧道先突然问道:“大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过几日便动身,怎么了?”
“这里一点也不好玩,庾娘子的那个妹妹我真是怕了她了,这几天没事就来折磨我,我要回家、我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