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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端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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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端阳
仲夏暑热,百疾频生,古来以五月初五为极阳之日,故端午又有“端阳”之称。萧赜他们在端阳前一日向庾弘远说明离意,虽有劝留但也随他们去了。
行前,庾梦言及连夜制了辟兵缯,要赠予诸人。辟兵缯,汉时亦称“长命缕”,用青、白、红、黑、黄五色丝条编成络索,驱邪除祟,辟兵避祸,传有续命之益。
庾梦牵起姐姐右手皓腕,系五色蝙蝠结,口念祝词:“避鬼及兵,人不病瘟。”
又挽萧赜左手衣袖,缠于臂,作同心结,笑语羞道:“萧郎应须记,五彩结同心。”
轮到萧道先,庾梦整张脸皱起来,在他颈脖上打紧紧十字结,勒得萧道先脸色朱紫,“不到六月六不许摘下。”令罢,娇俏回身至庾弘远身后。
等他们驶离了庾家三里地,萧道先才敢向庾烟求救,“庾娘子快给我松松,死丫头给我绑的是什么玩意儿,解都解不开!”
庾烟一面笑一面伸手去解道先颈上的十字结,再给他织了个团锦结,萧赜也偏转头去,窥见她侧颜如玉,惹人心魄涤荡。
“庾娘子打的就是精致非常!”萧道先饱吸一口气,十二分的满意。
与道先相对而坐的萧赜道:“你可是瞧见了,就知晓精致?”
萧道先眼中飞扬神采,瞥一眼中间羞怯的庾烟,笑问:“大哥是什么意思,我可真不明白?”
萧赜神色如常,掀帘察看车外景况,淡淡道:“是没什么意思。”
道先不敢再触萧赜逆鳞,笑对庾烟道:“庾娘子,我们明日可在夷陵县好好过个端阳了。”
庾烟不解:“不往建康?”
“圣人有云:‘风尘不掩佳令’,我们怎能因赶路而错过端阳佳节啊……”
庾烟遮口而笑:“先圣当真这样云过?”
道先一本正经道:“哎,这不重要……要知道夷陵的飞舟竞渡远近驰名,过而不闻,才是人生憾事……”
萧赜三人至夷陵,因萧赜故友虞悰闲居于此,便舍了官驿到虞悰家住下。虞悰①字景豫,出身余姚士族,家业富殖,萧赜初仕朝廷时,萧家贫弱,衣无绫罗行无车马,未免被同僚轻看,虞悰性敦厚且不惧世眼,每上朝,辄唤萧赜共乘,对萧家用度也多有照拂,萧赜心中感念虞悰恩情,日渐与他熟识。虞悰平生,待人接物均大度亲和,唯对“吃”一字小气刻薄,让萧赜又爱又恨。
月夜,众人着轻衫,纳凉陵苕②下,直坐落花中,自成一脉清凉。既是故友接风宴,虞悰不拿出秘制饮食,少不得一顿埋怨。
酒是昆仑觞——索虏③贾锵④有一昆仑奴,善辨水,贾锵常令他乘小船用匏瓠接黄河源头之水,匏瓠口窄、源水经昆仑奴挑选,一日所得不过七八升,水放置一夜,呈赤红颜色,用此水酿酒,名为“昆仑觞”,曾献于魏庄帝三千斛。
虞悰才倾第一杯昆仑觞,其香似洪水汤汤,浩浩激荡过凡人鼻腔,酒味之芳,人间绝无。庾烟留心杯中丹霞,河水静置后应呈清透之貌,而“昆仑觞”源水反生绛色,也不知虞悰是从何处借来天水,才有这般奇妙?
肴是浑羊殁忽、邺中鹿尾。⑤
浑羊殁忽——取百日子鹅破膛,填满调好五味的肉与粳米。再将子鹅放入整羊腹,用线缝合,于火上炙烤。让羊汁精华鲜美混入鹅肉,羊已无用,只取食鹅肉,可见其珍贵。
邺中鹿尾——中丞刘孝仪吃了鲭鲊后说:“吴郡进献的鲭鲊甚是味美,天下之地,都应征讨才好。”说罢,仍念念不忘,称邺中的鹿尾是伴酒佳肴之最。
虞悰命人将羊带下,萧道先目送家仆,好奇道:“这是要把羊做如何料理?”
虞悰一面为众人片鹅肉,一面笑道:“无用之物,自是丢弃了。”
庾烟闻之可惜,顿时失了食欲,有些闷闷。几轮换盏,虞悰发现庾烟极少落箸,怕是不喜荤腥,便又让人上了几道小点,分别是金陵寒具、千金碎香饼与紫龙糕。
寒具又名细环饼,是用蜜水调粉面、再经油炸而成金黄甜点,极脆甜,庾烟在家中常吃,只是嚼着声太响,能“惊十里人”,异乡能看到故土美食,她心中既感慨虞悰有心,也涌起颇多思念。
“谢讽《淮南玉食经》⑥所载五十三种珍味,我皆动手一一尝试,实在费了不少功夫,其中堪称‘上品’的也不过十种,十种里的“千金碎香饼”和“紫龙糕”我调试配方不下廿回,而今只盼得庾娘子一笑罢。”
庾烟停著道:“可是差了一道吴郡鲭鲊?”
虞悰纳闷,反问道:“怎讲?”
“刘孝仪尝吴郡鲭鲊有‘五侯九伯,今尽征之’之感,虞大人出身世族甲门……”
萧道先听着脑门直冒汗,忙出言打断:“庾姐姐!”一旁静静饮了许多酒的萧赜也停下,握着杯望她。
庾烟虽知不可,但终究拗不过胸中意气,掷地有声:“虞大人出身世族甲门,不思平定内寇、荡平索虏,终日埋首庖厨,可对得起‘国之重器’四字?”
萧赜以双指按住庾烟手背,示意她休再言语,他转头欲向虞悰解释,却见虞悰虽被庾烟抢白一番,但始终面无愠色。
虞悰道:“庾娘子仰慕高义,景豫实非贤良,令娘子失望了。”
“曹子建尚作长叹《美女篇》,虞景豫便甘为圈牢养物吗?”
萧赜掷杯于地,起身正色道:“庾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泽被天下,太平苍生,景豫非是不为,而是不能。他所酿的昆仑觞,制法至今不肯相传,不就是为了警醒众人,我国朝之北,还盘踞着鲜卑拓拔氏这样的大敌!”
“罢罢罢,”虞悰摆手,好言劝道,“大家不必这样严肃,不若以‘金陵七妙’为题行酒令可好?”
萧道先小声嘀咕:“原来庾娘子闺名唤作‘烟’啊……”⑦
萧赜似未听到他人言语,兀自拉起庾烟,拂袖离席。
就要行到居所,庾烟眼睫低垂:“虞相公是大哥的朋友,又帮助我们良多,是我的过错,不该指责于他,明日我再亲自给虞相公致歉。”
萧赜叹了口气,“我是生气你把浅薄当作武器,伤人三分,到头来自毁七分。”他见庾烟有楚楚可怜之状,想去揉揉她的头发,却终是止了念想,“时局晦暗,牵扯诸多,这些年你倒是读了不少书,以为看得通透,其实不过是沧海片叶。”
庾烟仍旧有些气不过:“你怎么知道我看不清!”
“我不想与你争辩,明日便是端阳,你早些休息罢……”萧赜说罢,独自回去了。
自周以来,端阳就有“沐蕙气,浴兰汤”的习俗,故端午节又名“浴兰节”。而虞悰府上的“浴兰”与别处不同,他自《三皇经》上得来五香汤沐浴一方:“用兰香一斤,荆花一斤,零陵香一斤,青木一斤,白檀一斤,凡五物,切之以水二斤五斗,煮取一斤二斗,以自洗浴也。用之以沐,能辟邪恶,除不详。”
庾烟沐浴而出,肤脂生香,婢仆捧上虞悰命人准备的月白浅青间色裙,待她穿好衣裙,依旧香气熏人,盈盈一步,足绽莲华,她暗道,这气味,莫说能避邪恶,就是鬼神也能惊吓三分。
婢子在旁说道:“主人他们在后院食角黍,邀娘子前去呢。”
庾烟未至后院,便听得前方传来一阵喧闹,及至院门,瞧见他们三人各自解下包粽的菰叶,争比最长,不禁窃笑,他们三人岁数相加逾耄耋有余,怎还似孩童作解粽游戏。
穿行陵苕花架,庾烟目光被暂时遮蔽,他们的对话却能清晰传来。
“我赌四铢钱,肯定我的最长!”这人必是道先了。
“平白得道先四铢,我心不安啊。”此人语带清风,料是虞悰无疑。
道先心有不甘,“还有大哥的,大哥你快放下看看!”
“你们知道我的,轻易不出手,出手必中的。”而他的声音,庾烟再熟悉不过。
折扇一合,虞悰微笑道:“虚张声势。”
“我的大哥啊,我这个着急哟……”
萧赜低笑,语调懒懒:“所以,我就不出手了。”
“大哥你!唉……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道先你低头行路,可有看到我遗落的四铢钱币?”言罢哈哈一笑。
出了花架的庾烟险与道先正面撞上,萧道先恍见庾烟衣袂风流、遍体凝香,赞道:“庾娘子可美、可香!”
庾烟捏了捏道先脸颊,目光宠溺:“顽皮。”
萧道先拉了庾烟手臂,带着她一齐朝桌上的角黍飞去,“看,这些粽子多像娘子……呃……”道先脑中迸出“又白又胖”,想来娘子纤瘦并不合适,就生生咽了回去。
“白玉无瑕。”萧赜道。
道先点头不迭:“对!”
“此粽名唤‘庾家粽’,倒也巧合。”庾烟闻言朝虞悰作福,抱歉昨晚冲撞之事,虞悰语气亲和,“小事而已,不过,娘子今日若又弃了在下的一桌心意,虞某可要置气了。”
庾烟接过破成小块的庾家粽子,尝了数口,滑口香甜,赞口不绝。
萧赜顺势向虞悰探问粽子食方,虞悰敛紧袖口道:“这可是我的宝贝,谁也不告诉。”
萧赜挑眼看他:“待我立了大功一件,让陛下朝你要去。”
虞悰轻“哼”一声:“就是你当了至尊,向我要,我也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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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①虞悰是三国虞翻的七世孙,他们家的名字起的都蛮有意思的。
②陵苕即今凌霄花
③索虏,刘宋对北魏的蔑称。
④《太平广记》里记作<王将>,此字无可考;窦苹《酒谱》记作“锵”,锵可作玉声,也有金玉相击声,金、玉属金,故我个人偏向用“锵”字。
⑤浑羊殁忽是唐朝时的一道名菜,浑羊殁忽在虞悰的《食珍录》里记为浑羊设,应是误记。邺中鹿尾里的中丞刘孝仪则是南梁官员。
⑥谢讽是隋朝人,他的《淮南玉食经》还记有虞悰的醒酒方。(而虞悰的《食珍录》里有大量这样的穿越,可见后世所传的《食珍录》不可尽信,但剧情需要,就拿来穿越一下)
⑦古时女子闺名被视为隐秘,未嫁时只有亲人知晓,夫君求娶时有“问名”一道,嫁人后也只有夫君知晓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