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掌珠 ...
-
3.掌珠
六年后,皇帝刘彧久病,改元泰豫,即为泰豫元年。
四月十七日,皇帝病笃,诏萧道成为右卫将军、兼卫尉,掌宫门屯兵之事,当晚,刘彧驾崩,是为宋明帝。
此时萧嶷任武陵内史,镇西将军、荆州刺史沈攸之开始讨伐荆州境内诸蛮邦,以勒索钱财。酉溪蛮王田头拟负气而死,田头拟的弟弟田娄侯篡其兄长位,田头拟的儿子田都外逃到獠族人中,因而蛮邦大乱,田娄侯带领众人一路烧杀抢掠到武陵郡城之下。萧嶷先派张英儿击破田娄侯的人马,擒住了田娄侯,再与田都接洽、表示支持奉他为酉溪新王,田娄侯愿意归附朝廷,萧嶷决断之下依旧处决了田娄侯,至此荆州诸蛮动乱这才平息。
其年,萧道成的夫人、萧赜萧嶷的生母刘智容也离世了,家人将悲信送予在武陵的萧嶷和在广兴的萧赜。
刘智容管家多年,公正严明、处事有度,经她手的萧家大小事都打理得妥帖无错。庾烟明白刘智容偏爱她甚于嫂嫂裴惠昭,点点滴滴,却从未表于言语,更是愧疚于心。
这夜,晚风哀鸣,庾烟让众人先去安歇,她独自一人守灵,有些话不欲人知。她跪于灵堂的蒲团之上,闭眼合掌,屋内白纱翻动,兽鼎中香烟飘摇,地上大片早被她的泪水打湿:
“母亲,请责罚我吧。”
风声紧呼,有人扼住白鹤脖颈,远远听闻鹤唳惊慌,庾烟伏于地上,声音娇怯和抽泣:“媳妇一直相信,众生芸芸实本纯净,一念生而烦恼生,不觉心已迷妄,事过时迁,我怎么还是这般没用……”
“虽不大明白嫂嫂说的什么,但嫂嫂切勿伤痛过极、损伤身体。”庾烟身后传来一道清澈少年之声,庾烟惊诧回首,门外站着一位少年,声姿高畅,眉目疏朗,她恍惚记起,这是家翁萧道成从子——萧道先,与萧赜感情尤为亲厚,萧赜外任广兴相,他主动请求相随。
如今,萧道先已至青溪萧宅,想必……
那日的西院,也是这样的满月。
那天的萧赜,是掌持火焰的阿修罗,一步一步逼近她。今天的萧赜,是微澜湖面脱生的皎月,一点一点仰望他渐行渐远。
萧赜自黑暗走出,泥土踩在地上发出黏着的声音,见他神色疲倦,想是快马兼程,这才赶到建康。庾烟听闻,萧赜在广兴纳了三房姬妾,为他诞下五子一女,而她与萧嶷成婚多年未有子嗣,家翁有意将萧赜新纳张氏所生的幼子萧子响过继给萧嶷。
她正想着,不疾不徐的足音缓缓叩响,朝她靠近,“道先,你送庾娘子回西院。”
萧赜眼里有烛光跳动,庾烟望着他道:“今天是头七,母亲回来也需要人伺候左右。”
他转头唤身后之人:“道先……”
萧道先快步上前,答道:“没问题,我也留下!”
萧赜瞥他一眼:“你回屋休息。”
萧道先欲言又止,撅着嘴碎碎念道:“……你们两个,怪里怪气的。”
“大声些。”
“我先告辞了!”
庾烟出言关切:“我去为道先收拾间整洁屋子。”
萧赜阻道:“不用,青溪宅他最熟悉不过了。”
两人目送满腹牢骚的背影斜入夜色,院外蛙声鼓噪,萧赜先转身祭拜刘智容,庾烟跪在一旁的蒲团上,两段哀思,游走盘旋,无法交汇。
“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庾烟颇好奇:“啊?”
萧赜目光遥茫“这些年你还在服药吗?”
庾烟摇头:“近来身子大好,已断了数年了。”
他似松了口气:“我从广兴带来位可靠郎中,你让他瞧瞧,绝了病根才可安心。”想到他不在建康这六年,她的烦恼少了大半,久疾转好,所以又陡生气恼,世间竟还有事能让他垂首。
她如想象中那般温驯点头,轻声道一个“好”,结束他们今夜所有的对话。
萧赜想,长夜漫漫,也许并不难熬。
露滴海棠时,萧赜与萧道先已驾马疾行山野数十里,薄光散烟尘,两道黑影任意奔驰,萧道先马鞭别腰间,手中挥动着出门碰到肩头的第一根枝条,语带委屈:“大哥,我可真想庾娘子!”
三岔道前,萧赜及时勒马,持鞭笑问:“怎了?”
萧道先让马停驻,埋头环住马颈,幽怨道:“庾娘子在青溪,刚觉口渴茶便来了,万事没有不妥帖的,可是……现在呢!”他突然抬起头一脸惊恐地盯着萧赜,“大哥,我已经一个月没吃上饱饭,一个月没穿上干净的衣裳了!”
萧赜若有所思,他与道先回青溪没多久,庾烟父亲庾弘远驰书告疾,催促庾烟尽早归宁,好在家中人手渐多事也过半,她才能抽得身回秭归去。这一去月余,只有一封平安家信,他纵思念,也只能此时寄在道先话中。
“走!”他扬手,以马鞭指向一条未明小道,“我们去接庾娘子。”
“好嘞!”萧道先一夹马腹,拍马快行,路上的阳光虫鸣也都格外充沛。
颍川庾氏本是东晋郡望,自先祖东晋征西将军庾亮一脉辉煌过后,迅速走向没落,庾弘远名门之后,也只在秭归任一闲散小员,膝下无子,唯有二女,长女庾烟早嫁萧嶷,幼女庾梦年纪轻轻便有佳誉萦身,被庾弘远捧为掌珠,深得无边宠爱。
较于妹妹庾梦的明珠光华,姐姐庾烟实在太过黯淡,连他的父亲都时常忘记她模糊的身影。不满、嫉妒、厌恶,对庾烟来说,都是久远尘封的情绪,仿佛生来她就是乖巧顺从,不能与妹妹一般读书识字,她便倚在不得宠的母亲身边学习妇功,不能和妹妹一样会宾写文,她便学习善待身边的每个人。而庾梦好似特别喜爱她这个异母姐姐,得了哪家夸赞收了几件玩意,都会来与她分享,庾烟每次总是淡淡微笑,待庾梦走后就把她赏赐自己的礼物或烧或毁,一件不留。
毕竟,与她扮演姊妹情深的游戏,已经是我对她最后的善良。
今次父亲病笃,手信一眼便知是庾梦手书,不知背后有何曲折,还是垂危的父亲当真记起了被他遗忘多年的女儿。
庾烟的车马在庾氏旧宅前停下,古榕日色,大夫竹修长挺拔,一位鲜衣少女正靠在树干吃郁李,眯眼瞧见庾烟打帘而出,她唇边漾开一抹轻笑,摘下一把手中的红色小果子就往庾烟马车上扔,溅得庾烟和她随行的老婆子身上脸上全是绯红浆渍,婆子立马喊道:“哪个不长眼的奴才胡球乱扔东西的!”
少女歪头笑道:“没教养的东西才在别人家门前大吼大吠呢……”
两人闻声看向那少女,庾烟平静无波的表情凝固了片刻,然后伸手拦住就要向少女冲过去的婆子,柔声道:“许久不见,妹妹出落得愈发明艳动人了。”
庾烟身旁的婆子不可置信地死死盯住庾梦——这就那位名动京城的庾家二小姐?传闻中庾梦艳惊才绝,照我看,美是有那么一丝丝的美了,可这号称“当世庾冰”的才女却是这么个粗野无礼的死丫头,根本连庾娘子的裙角都比不上。
“前朝有‘掷果盈车’称赞潘檀郎姿容绝妙,我赠姐姐郁李,也是感叹姐姐风止清丽呀。”庾梦跳步上前,亲昵地挽起庾烟手臂,同她边缓步慢行边嗔道,“父亲本不欲让我来接姐姐,可我实在想念姐姐,把父亲说烦了,这才肯放我出来。哦对了!家中下人无有闲,姐姐带来的行李,你平时住的屋子也没来得及打扫,都请自便吧,这也是姐姐的家嘛……还有,姐姐你身上都有味道了,先洗洗再去见父亲吧,我就不叨扰了。”说罢,笑着抽回手旖旎离去。
“庾娘子,你这妹妹是什么人啊,谁倒了八辈子血霉会把这样的姑娘娶回家呀?”婆子一脸震惊地望着庾梦背影。
庾烟劝解道:“妹妹自幼被捧在掌中,难免娇纵些,都说徐妈妈大度,我想您是不会和小孩子计较的。”
徐妈摇头道:“哦哟,我老妈子也算是开了眼界啰。”
一连被庾梦以各种琐事拖延,在她回家的第三天才见到卧榻上的父亲,父亲病虽沉重,但也不至悬命一线,她总算放下心来,托人代笔给萧嶷送去鸿雁家书。
时如推磨,不觉在家中已满一月。一日,庾烟独自在父亲庾弘远房中为他送药,门外通报声骤起,说有贵客远到。
庾烟闻言莫名心惊,手一抖,洒了半碗汤药于地。
起初庾弘远见庾烟迟迟不来探病,便心生不满,这会奉药又心神恍惚,不由怒上心头,斥道:“没用的东西,一点小事都干不好,是谁给你的脸皮活在世上?”说着抢过庾烟手上药盏,就地一摔,“取大氅和竹杖来,扶我出去见客。”
庾烟垂颈低声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