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缥缈青溪》顾敏敏

2、溪草

　　2.溪草
　　一个月后，萧赜妻裴惠昭携二子萧长懋、萧子良乘船返回建康。庾烟本欲一同往渡口接迎裴惠昭母子，可惜体弱难行，便留在家中洒扫庭院。
　　她经过西院，不由又想起那晚的事来。萧赜那人，虽是夫君长兄，但委实太过荒唐，今后要离他远远的才好，我还以为……他是个好人……
　　庾烟一面想，一面往内堂走，正好遇上唐氏，唐氏也道赶巧，正要知会她，刘智容他们回来了。
　　他们一行六人刚迈入后院垂花门，庾烟先与刘智容问了安。只见头两人是她婆婆刘智容牵着一个八九岁少年，少年生得白雪可爱、丰润乖巧，这大概就是婆婆口中含着的宝贝、小字“白泽”的萧赜长子萧长懋了。刘智容指着庾烟道：“白泽，这是你的阿婶，庾娘子。”
　　萧长懋挣开刘智容的手，到庾烟面前恭恭敬敬地作揖，稚嫩的少年模仿大人的语态：“长懋拜见婶婶，愿婶婶福眷绵长。”
　　庾烟躬身对萧长懋温柔笑笑，握住他的云白小手，给他套上了一枚金线绣麒麟的丹绸小囊，里装了数粒散碎金子，又夸赞了萧长懋几句，才让他回到刘智容身边。
　　刘智容身旁另一侧是抱着六七岁熟睡小男孩的萧赜，他自打进门就没正眼看过庾烟，庾烟走近，怀中表情纠成一团的男孩还伸脚踢了一下萧赜的肚子。庾烟弯着眉眼戳了戳小男孩的脸蛋，笑容更盛，从袖中拿了一枚黑缎锦袋系在萧子良腰带上，上刺满月白狼，装着的是和给萧长懋毫厘不差的碎金块。
　　萧赜面无表情道：“弟妹喜欢孩子，不若早日与宣俨广开枝叶。”
　　萧嶷表字宣俨，此时于萧赜身后笑道：“大哥说的极是，对么夫人？”
　　刘智容厉声道：“都回屋里说话。”
　　萧嶷把庾烟往后一揽，与他并排而行，庾烟这才发现后面还跟着一名少妇人。
　　那妇人身量矮小，体态略臃肿，随手挽的发髻正插花纹木簪，白肤狭目，阔鼻薄唇，未施脂粉，稍减三分光彩。庾烟心中已猜到对方身份，唤了她一句“嫂嫂”。曾听闻裴惠昭不得家人重视，庾烟并不解其中缘故。
　　裴惠昭斜过一眼，道:“弟妹有心了。”
　　当天午夜，萧嶷摇醒沉睡的庾烟，一脸委屈道：“娘子，为夫好饿。”
　　庾烟睁着睡眼，喃喃道：“嗯……我这就给你做去……”萧嶷吻了吻她的额头，把她拥在怀里，“大哥与我因公务夜归，委屈娘子下厨了。”
　　待庾烟炒了几个热菜端上桌，发现后堂地上到处散落着碎碟残羹，萧赜坐在那里，遍身怒火让她不敢接近。
　　萧嶷示意庾烟噤声，他与萧赜夜食完毕，萧赜心情似有好转，不一会便回西院去了。庾烟这才说出心中疑惑——她没来之前，这里发生了何事？
　　萧嶷边帮她收拾边道：“我同大哥夜归，皆是辘辘饥肠，大哥见嫂嫂尚未歇息，便令她准备饭食，嫂嫂困极，因而未多留心饮食，大哥一气之下和嫂嫂起了争执，砸了碗筷……娘子，这事切莫使母亲知晓。”
　　庾烟道:“我明白。”
　　萧嶷欺身靠近，与她两额相触，噙笑道：“烟儿，你还不明白……”
　　第二日天将破晓，庾烟起早到后院收拾昨日换下的衣裳，萧赜一家的衣衫在旁，她也一齐抱了去青溪浣洗。
　　溪生蔓草，零露瀼瀼。中游浅滩宽阔，人多聚集，庾烟喜静，雪色裙裾破开蔓草如碧，向上游人迹罕至处走去。晚些日光初盛，他纵快马唱情歌，一路飒沓而来：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庾烟抬头与他目光相遇，以往因陌生、畏惧，故从未细端他的长相，今日得见，他至高至美的风姿、无双无暇的面容，令她讶然。
　　但萧赜总有种、一开口便令她气恼的法力，“上马。”
　　她偏过头不去看他，“不。”
　　萧赜显然料到她的回答，策马向前几步，一把就将庾烟拽上马背，在她惊魂未定之际，他们已往青溪上游奔驰了数里，树移过景好似人生梦幻，行到一处，仍是烟翠如旧罗裙色，却无人声喧扰，萧赜率先翻身下马，再将脸色煞白的庾烟半抱着地，庾烟宛若失了一魄，随时都要摇摇坠地，萧赜便把马缰绑在树上，扶她坐于溪畔。
　　萧赜皱眉道：“你近来在服药？”
　　庾烟拨开他的手，没有应答。萧家困顿，她自嫁给萧嶷，亲自操持家务，殚精竭虑，本就虚弱的身子愈发坏了。萧嶷知晓后每晚为她熬药，她想，身上定是染了难闻的药味罢。
　　萧赜耐着性子解释：“我明日将到广兴外任，未定归期，今日只想和你说会话。”
　　她本应欢喜，他若离开，就无人再能撩拨她、引诱她，走向不能碰触的禁忌……可她的心控制她的行动，令她温驯地点头。
　　萧赜有些高兴，他道：“狱中一别，你为何没有再来？”
　　“家父来函，催我返京完婚，那日后，我已不在南康郡中。”
　　萧赜道：“所以你让我教你写的是‘萧嶷’的‘萧’？”
　　庾烟直言道：“是。”
　　萧赜无话。
　　庾烟想了想，问道：“大哥愿意同我说说夫君以前的事吗？”
　　“不愿意。”萧赜看到庾烟露出错愕的表情，才笑道，“宣俨小时候极聪颖，很得父亲喜爱，父亲为他取名‘嶷’，便是其意，你知道这‘嶷’字怎写吗？”
　　她眼中含着一泓似曾相识的潋滟秋波，喜道：“不知道！”
　　萧赜起身：“随我去一个地方吧。”
　　“好……”
　　鸡笼山下有一座白鹿书院，是萧道成、萧赜兄弟青年时读书之所，院中西北角有一间藏书阁，竹林掩映，往来僻静。
　　萧赜携庾烟悄悄潜入藏书阁，有学子诵书声音不时传来。藏书阁中，临窗设一张大案，应是时常有人来此，因而文房各器俱备。其余地方皆是一排齐梁书架，上列各家典籍，杂而不乱，洁净有致。
　　窗前竹影摇晃，庾烟像一只轻盈的小雀扑上案几，萧赜在侧，教她滴水研墨，他取过一支紫毫，饮饱浓墨，点、竖折……
　　庾烟问道：“这是‘嶷’字？”
　　萧赜颔首，“嗯……”又道，“你会握笔吗？”
　　庾烟笑道：“不会。”
　　萧赜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无奈的笑意，柔声道：“我教你。”
　　一连写了数十个墨字，庾烟虽不明锋芒，但眼瞧着形状与萧赜写的愈发相似，心中不禁萌生了小小窃喜，因而不知疲倦，周身的时光也为她凝结。萧赜倚靠书柜，认真地同她说：“你若喜欢，我可以教你写字，我们亦可常来此处。”
　　庾烟闻言，顿时停下手中动作，细想了片刻，然后对萧赜道：“大哥，我与宣俨都非常敬重你，我……我更是感谢大哥为我做的一切，当然那晚在西院的事我还不能原谅你，你是我的大哥，而我永远是宣俨的妻子，我不想、也不会再与你私下见面。”
　　她在心中默默地说出未完的话语：趁我还能控制自己，趁一切都还来得及……
　　萧赜道：“哦。”
　　庾烟回到萧家，所幸她带去的衣物还能找回，她捧着一大盆衣衫跨进后堂，刘智容气急败坏的骂声迎面传来——“我们萧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好吃懒做的贱货！”庾烟放下手中物什赶紧跑去后堂，见裴惠昭跪在地上嘤嘤啼哭，刘智容拿着藤条扬手就要打下去，她连忙出声阻止：
　　“婆婆！这是发生了何事，令您动怒如此？”
　　刘智容眼示唐氏让她拦住庾烟，然后道：“庾娘子你是好孩子，有些事不该你管，要懂得分寸。”
　　“啪！啪！”藤条一声声打在裴惠昭身上，痛得她连连求饶：“母亲，奴婢知错了，再也不敢贪睡耍性，再也不敢了，求您，求求您饶了我！”
　　庾烟双目低垂，已然哭成了泪人，唐氏带她往庾烟所居的南院，裴惠昭悲声渐小，她这才慢慢好些，抽泣着对唐氏道：“嫂嫂到底犯了何事？”
　　唐氏叹了口气道：“裴娘子不营家事、性惰又不爱洁，家人早多怨言，今日不过是借着她贪睡的由头给个教训。老爷不在，夫人是一家之主，孰是孰非，庾娘子都不该冲撞夫人。”
　　庾烟抹泪称是。
　　回到房中，她坐于菱花铜镜前，想起了今日萧赜所唱的情歌：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藏书阁内，萧赜将庾烟拉到书架前，当着她的面，一脸冷笑地、把最右边的书架给推倒，然后书架一个推一个，最后倒在墙上，发出低沉的轰响，尘土飞散，书架上的书籍扑腾着叫嚣着，四面八方地全部摔在地上，山河俱裂，万民嚎哭，也不过如此。
　　萧赜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对她说：“你听到了吗，我心里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写了一个周末，终于赶出来了。
看了《欢乐颂》，果然我喜欢聪明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