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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晚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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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晚风
泰始二年,因朝中政权更迭,举国上下爆发如山洪般的起义,江州作为动荡的中心,其属下的南康郡亦是一片哀鸿。
正月的南康郡狱隔绝世间,孤寂阴冷,如附在乱叶上的颤颤朝露,也不知能多存几时。一日初晨,霞光澄净,落针可闻的南康郡狱门稍启,梦中惊醒的狱卒见来人,熟练地招呼,接过对方递来的一篮馒头,对来人所问之事露出些许诧异。
狱卒忍住一身疲惫,领对方往狱中深处的一间小牢房走去,不时有些镣铐作响的囚犯同来人问好,皆语带和善。及至牢房前,牢中人物坐在墙脚,垂首闭目似还在沉睡,狱卒颇是忧虑地打开门锁,再三嘱咐来人道:“烟娘,若有事故请务必呼救,我一定速来。”
名唤“烟娘”的少女笑着点头,待她入牢室后又重新落锁,狱卒叹气离去。
黑暗满溢的牢房之中有一户狭小天窗,挤进来的尘光如数落在烟娘身上,她收敛裙袍,取下臂挽食盒,摆了一盏清酒、两碟小菜于地。
墙脚边一直沉默的那人突然开口:“怎么,要毒死我?”
烟娘遽然一惊,连忙解释道:“不是的……”她抬首与他相视,才发现他双手负于身后,腰上缚着数圈两指并粗的麻绳,如此一看,她倒还真像是送他上路的狱差,“妾是南康令沈肃之从女,前几日听闻大人拂了从父主意,因得世事不平,从父惜大人英才,才将大人护在狱中。”
前废帝刘子业迎其姑母新蔡公主入后宫,公主驸马何迈忧心大难临头,故密谋政变,改立刘子业三弟晋安王刘子勋为帝,后事发被诛。刘子业因此忌惮刘子勋,遣朱景云为使送药,欲毒杀晋安王,朱景云将事告诉晋安王镇军长史邓琬,众人商议后,决意进兵京城建康,废昏主立明君。谁料被刘子业的叔父湘东王刘彧抢先一步,杀了刘子业自立为帝,改元泰始。
这时,摆在晋安王集团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承认刘彧帝位,老实回到江州,而野心勃勃的邓琬选择另一条道路:正月七日,邓琬与雍州刺史袁顗一齐拥立十一岁的刘子勋在寻阳登基,元号义嘉,各地宗王方镇纷纷起兵响应,讨伐建康,成一时声势。
建康朝廷里,刘彧加封萧道成为辅国将军,奉命东征。萧道成世子萧赜时任南康郡下赣县县令,南康令沈肃之欲拉萧赜共仕寻阳朝廷,被萧赜拒绝,他二人向来情好,沈肃之不忍伤他性命,只将萧赜捆了投入郡狱之中。
烟娘自然不知其中曲折,只知因政见不和从父羁押了位他极欣赏的后辈,她常到狱中听人说奇闻异事,说着哪日得闲也应去探望那位大人一番。
“从父嘴上固执,心里却记挂着大人。这是妾亲做饮食,一点心意聊作慰藉。”
萧赜不置可否地斜眼看她,过了一会才说:“哦,那你喂我。”
烟娘讶然,“我……”
“不愿意就滚。”
烟娘看了看他脚上的镣铐,拔下头上金簪,在地上打磨,“我替你划开绳索。”
他将手里的尖石藏于手心,不知过多久,牢房里一直缠绕着如同慵懒午后的磨划声,明亮的光芒在她脑袋上晕开,甚至在这冬日,她额上都覆了层薄汗,萧赜轻轻一笑,在他身后的烟娘却没有看到。
突来一声响,束住萧赜的绳索应声而断,烟娘退后离他一尺距离,萧赜勉力扯开绳子,活动酸麻的手臂,一时无话,直到萧赜拾箸,颤着手指尝了几口小菜,烟娘邀功似地跪坐一旁,笑道:“怎样,我手艺还合口味吗?”
萧赜拿过酒杯,饮道:“嗯……”
烟娘看着杯盏中的余下点水,心头微动,问萧赜道:“大人定会写字罢?”
“学过几年。”
“我家中小妹甚得父亲喜爱,能和兄长一同读书识字,让我好生羡慕。”她眼波带迷蒙,“妾想请大人教我一字。”她本想求两字,但想那人亦为朝官,怕让大人见笑。
“何字?”
“……蓼萧之萧。”
萧赜闻言,饶有兴味地抬头看她一眼,持箸沾酒,于地上写了个挺拔小楷。
她俯身向前看去,在心中摹画数遍,努力记住它的样子。
他刚要开口问其中缘故,外面传来一阵迫人急促——“我的姑奶奶,您怎么还在这儿,府里都要翻天了,您还不赶紧的回去。”
烟娘忙起身,朝外问道:“发生何事了?”
“一时半会也难说得清,”狱卒打开门锁赶烟娘出去,“沈大人四处寻你呢。”
烟娘回顾萧赜,似有话语未完“大人,我……”
狱卒关上牢门,就把烟娘往外推:“快些快些,莫迟延了!”
就这样,那个踏着微光而来的少女离开了,他想过她是否会再来,可她没有。
七日后,萧赜族人萧欣祖、门客桓康等四十余人夜破南康郡狱,救出萧赜,沈肃之带兵急追,萧赜与之死战,大破郡兵,生擒沈肃之,斩首百余人。众人回到南康郡,萧赜自号宁朔将军,以郡为据宣告起义事。沈肃之倔傲,要为孝武帝守节,一头撞死在石柱上,萧赜看着那一滩血红,负手而立,冷笑不语。
守节?沈肃之你以死殉国,孝武帝看不到,废帝看不到,当今皇帝更看不到,吾等看到了,又有何用呢。活着总比一具尸体有用些。
八月,义嘉之乱平息。萧赜父萧道成升为桂阳王征北司马、南东海太守。萧赜入都城建康受封宁朔将军、广兴相,留妻子裴惠昭与诸子在南康郡。时萧赜弟萧嶷,在建康任通直散骑侍郎,新婚不久,这日,萧赜特往萧嶷家看新妇庾氏。
萧赜因昨夜有宴来得稍晚,其他宾客皆看过新妇,坐在中堂吃茶闲谈,交口称赞庾氏温文娴雅,萧嶷宽厚有量,两人实是天成佳偶。萧嶷从萧赜手中接过数枝露水染过的夜桂,笑道:“大哥有心了,内子爱花,院中花木多是她亲手栽植,今晨也剪了几枝香桂放在阁中。”
萧赜眉目舒展,“哦?为兄倒有些好奇弟妹是何种模样了……”
萧嶷邀他入座,两人久未见面,你来我往,语未有断绝,不觉已是入夜时分,堂中宾客纷纷告辞,两兄弟一同前往萧母刘智容处食晚饭。萧嶷悄声对萧赜道:“母亲身体日渐难支,你我应早作安排。”
萧赜闷声道:“嗯。”
又走了一会,才到刘智容房中。房中只有萧母一人,未见新妇庾氏和萧母侍女唐氏。刘智容难得露出笑容,微声唤出萧赜小名:“龙儿,你来了。”
萧赜道:“看见母亲神采尤佳,儿子心中很是欢喜。”刘智容让他们坐近身旁,对萧嶷说道:“庾娘子听闻你大哥要来,去收拾了间屋子让他今晚歇息。”
萧嶷听了,才敢放下担心,与母亲兄长谈话家常,这时宫中忽来召令,命萧嶷即刻进宫。刘智容无多怨言,上前替萧嶷整理鬓发,一旁的萧赜朝他颔首,他便撩袍起身随宫人而去。
此刻已近戌时正点,刘智容想是唐氏一人在厨房难以料理,要前去帮忙,便支了萧赜去请庾娘子到萧母房中吃饭。
夜来风凉,院中是脉脉幽香,萧宅本不大,兼萧赜脚步急促,只一会就到了西院。花应解语,可他却烦躁莫名。一袭鹅黄的衣影,袅袅娜娜立于屋门之前,她正要回身锁屋,手腕被人猝不及防地握住,身后的房门也被踢开,她瞥见到来人面容,低声惊呼道:“大人,怎么是你?”
萧赜反手关上门,把庾烟推至墙边,走了数步,把她困在他与墙壁之间的小小空隙,黑暗中,她从他胸中的起伏察觉出他压抑的怒意,细弱的庾烟好奇地望着他,即使周身昏暗,萧赜依然寻到她干净的目光,他在心里苦笑,气势竟有些颓软下来。
萧赜语开低哑,道:“嗯,是我。”
他伸手触到她柔软的脖颈,便吻了上去,一路往上,绵绵密密,好像在倾诉他秘不可宣的思念。庾烟则是整个人愣住了,脑中空白一片,等到他开始轻咬她的耳垂,她才记起挣扎,她愈反抗他困她愈紧,她想启声呼救,他粗糙的拇指按住她惊慌的舌,细细摩挲。
他还是放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