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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玻璃信(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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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最近,两位妈妈都纠结得紧。这眼瞅着别家的孩子都已经报了各种兴趣班,琴棋书画,吹啦弹唱。而自家的两个,每天追追闹闹,晨曦就晃成了黄昏。时间哗啦啦地溜了,一抬头一低头的罅隙里,连绵的香樟就覆盖了新雪,而攀上枝头的黄叶,似乎只一夜,便飘洒了整片山峦。
说起报特长班,那也不是随意抬抬嘴皮子就能决定的事情。会下棋的男孩子不少,打球的更是一抓一大把……虑着两孩子腼腆的性子,果然还是画画吧。把漫长的下午花费在描描画画里,看各色颜料的调和,鼻尖萦着木头铅笔的淡香,倒也是一种奢侈。也不知待到两人挺拔成葱茏少年,那手中画笔,又会与时光交织出多么温柔的画面呢……
然后她们迅速地给自家孩子报上了国画班,美其名曰:先要接受中国文化的熏陶。
索性二人天赋不错,从一开始的丝瓜,对虾,再到后来的花鸟,山水,每一作几乎都是四星加个笑脸,有时候还会添上“构图不错”外加三个感叹号这样级别的评语。
彼时的两人都已经上了小学,每天背着看似比一袋米都重的书包上学放学。晚上就着台灯写作业,吃妈妈们做的小甜点。偶尔打闹,脆生生的童音溢了满屋。周六拎着颜料和画笔跑去画室,小小的身躯握着毛笔在宣纸上描描画画的时候,配上认真的神情,倒真是有模有样的。
小学里有一种不成文的规矩,便是不管合不合适,老师总是推荐学生利用周末去上学校的奥数班。有没有作用先不说,这种半强制的补习班要是不参加,就好像是故意不配合学校似的,轮番劝说那是逃不脱的。被老师忽悠了一把后,两个孩子压根就没和大人商量,毕恭毕正地在表格上写上了“参加”。
殊不知,奥数这东西,学好了确实用处颇多,而天赋若是不在这里,那几乎就是一场灾难,除了浪费时间和抹灭信心,似乎就没什么别的结果了。
乔一帆的灾难,就是从奥数开始的。
同坐的高英杰好像有着和他完全不一样的脑回路,那些艰涩难懂的题目,他略一思索便能下笔。而一帆,却往往是连题目中的几个量之间的关系都还没弄清楚,思路便已经一团糟,如同找不到的线头的毛线团一般,越整越乱。
于是每次的试卷发下来,就只剩下90分和不及格的差距了。
经历了几次对孩子来说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以后,素来乖巧的乔一帆甚至起了逃课的念头……
没想到的是,当他小心翼翼地对高英杰吐露“不想继续上奥数了”的想法以后,面前的男孩子竟然毫不犹豫地回答:“我陪你一起逃课。”
风声掠过,乔一帆怀疑自己听错了。
高英杰却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本来就不喜欢奥数…你也不喜欢…那为什么还要继续呢?”
“……万一老师告诉父母怎么办?”
“老师不认识我。”高英杰斩钉截铁地说,“她从来没有叫我回答过问题,也没有喊过我的名字。”
“…那…下周开始,我们就别过来了…?”
少年时代总有几时,一起逃过课,一起爬过墙,一起同过窗。虽然没有零花钱可以挥霍,但并不妨碍他们找乐子。彼时恰逢阳春三月,微风细软,乱花迷人,护城河畔的早樱铺天盖地一般热烈。沿着铺满落樱的坡道向上,花瓣沾了满身。花影飘摇,繁茂的花枝筛落下阳光,投下浅浅的光圈,细碎的影。笑语仿佛是比暖阳更加明媚温柔的东西,或许就是因为彼此的存在,这一花一木,一叶一桐,这被樱花环绕而略显景色单调的护城河畔,包括带着微微凉意的早春的风,似乎都带上了洁白的香气。
然而,这两个三年级的孩子,完全忘记了点名册这种东西的存在……
老师自然会注意到这一对消失了的同桌。两个星期以后,偷偷溜出学校的两人终究还是被父母抓了现行。
“怎么回事?”高英杰的父亲皱了眉,声音也冷了下来。
“……我…”高英杰怯怯地抬头,手指不安的搓动着衣摆,欲言又止。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袖子却被身后的乔一帆扯住。突如其来的拉力,竟让人感到莫名的安心。
“对不起叔叔…是我拉着英杰要逃课的…我们都对奥数没什么兴趣所以就…下次…下次一定不会这样了…”乔一帆老老实实地解释了一遍原因,有些惶恐地看着面前眉头紧蹙的男人。
一旁的母亲觉察到两个孩子的局促不安,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肩,尽量放柔了声音:“既然没有兴趣,那爸爸妈妈也不会强迫你们去学,”随即又正色起来:“但是,你们一定要告诉我们才可以,下次不允许这样自说自话地逃课了,明白没?”
两个孩子如获大赦,鸡啄米一般地点头。
乔一帆清楚对方爸爸略微暴躁的脾气,想着这个周末,怕是不会放英杰过来了。回家的旅途似乎比平时都长,眼前明明是飞速后退的树木,心里却仍在不安地叫嚣。一帆直奔二楼自己的房间,在一张白纸上刷刷刷写了几笔,三两下叠成了纸飞机。
象征性地对着“机头”哈了气,乔一帆示意对面刚刚被关进房间反省的高英杰打开窗户。
飞机在蓝空下划出弧度,落下一片阴影,煞是好看。
无奈两个别墅院之间的距离实在不近,直到乔一帆扔出第五架纸飞机,对面探出窗户几乎半个身子的英杰才勉强接住。
他好瘦。一帆斜倚着窗看他。
白色T恤显得空荡荡的。一副怕风的模样。
高英杰展开一看,只三个大字:对不起!粗黑的马克笔配上一帆已经略有几分风采的楷书,看上去颇有诚意。
突如其来的道歉,高英杰反倒是愧疚起来,脸颊一片透红。他心里清楚,若不是自己坚决要陪一帆逃课,按照他那样腼腆老实的性格,是绝对不会自作主张的。大概是顾忌自己父亲的严厉,才来了这么一出。高英杰想抬头对他说不用这样,却发现对面的窗帘已经拉得严严实实。
窗户留了一道小缝,有风经过,水绿色荡出涟纹,复又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