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的海豚》快了

9、两个半圆

　　“几点的飞机？”老头子上班出门前的最后一句话。
　　“一点整。”我有些有气无力，因为昨天几乎一夜没睡。
　　“我今天上午有课，可能不能去机场送你了，你自己可以吗？”
　　“没问题，自己能来还回不去吗？”
　　“东西都装好，不要忘了什么。”
　　“嗯。”
　　“还有，护照和机票要随身放好，转机的时候乖乖呆在候机室不要乱跑，要时刻注意自己的东西。”
　　“嗯。”
　　“还有，飞机上的饭菜也许不合胃口，凑合凑合，到家就好了，估计你妈肯定能给你准备一桌子的美食。”
　　“哼。”我轻蔑的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总之，你一个女孩子家，在外面要小心，不要那么张扬，知道吗？”
　　“嗯，你怎么跟个老太太似的。”
　　“那不说了，我走了。”
　　“嗯。”
　　“没什么想对我说的了？”
　　“没有了。你呢？”
　　“没有了。你一路平安。”
　　“好。”
　　“再见！”
　　“嗯。”不知怎的，我有些说不出话来。
　　阿玛的关门声好像在我心口的一次重击，让我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这一个多月以来，早已经渐渐习惯了有阿玛相伴的生活，我突然有些害怕，如果真的从此失去联系，那么，我的生活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也许，从现在起，我们就变成了两条完全平行的直线，再无任何关系。

　　不到十点我就来到了机场，国际航班的手续比较麻烦，将行李托运，拿到登机牌之后已经是十一点，我四处走走，最后在机场咖啡厅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等候登机广播。
　　我点了一杯阿玛最爱的cappuccino，然后坐在那儿，静静地看着上面浮着的奶沫，仿佛这一个多月来发生的一幕幕情景都慢慢融入其中，和泡沫一起，渐渐消失。这样也好，就让这一切都在平淡之中消逝吧！我的阿玛，我的不明确的感情。
　　眼前的情景渐渐模糊起来，我以为是海豚反射的光太耀眼，便抬头望向了窗外，隐约之中，竟看见了一个四处奔跑的身影，如此熟悉，
　　是阿玛！
　　我赶忙跑出去，
　　“阿玛。”
　　阿玛回过头，我清楚地看见他额头上的汗水。
　　“吓死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还好来得及，我就怕赶不上。”
　　“你不是有课吗？怎么跑来了？”我又惊又喜。
　　“我跟其他老师换了上课时间。我的小爱都要走了，怎么说也是要来送一下的。”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阿玛说“我的小爱”，那一秒，我的心在颤抖。
　　“阿玛，谢谢你。”
　　阿玛笑着，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的笑容。
　　我们回到咖啡厅，桌上多了一杯咖啡。
　　“手续都办好了吗？”
　　“办好了，再过一会就要登机了。”
　　“对了，这是我给你准备，让你带回国去的。”阿玛卸下了身上背着的吉他。我刚刚还奇怪他怎么把这个带来了，原来…
　　“这不是你最最喜欢的吉他吗？怎么给我了？”
　　“别误会，我是看你这个学生资质太差，要不是拿我这么好的吉他，你弹的东西也太不堪入耳了，所以，怕你丢脸害得我这做师傅的跟着丢脸，我只能忍痛割爱了。”说着，还故意装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我噗嗤一笑，将吉他双手接过来。
　　“还有，这几本书是我上街的时候看到的，应该会很适合你，回去要好好学英文，下次英语考试不要再不及格了。不好好学习，上帝也帮不了你。”
　　我接过书来，没再多说什么。此时，我感觉腿上好像栓了好几个沙袋，让我一步也不想多走，我真的很想就这样留下来，不计代价，不顾后果。
　　我们俩静静面对面坐着喝着咖啡，偶尔抬起头望着彼此，但总害怕与对方的目光相对，所以又赶忙低下。就在此刻，我们变得无话可说，又或者是，无法说出真正想说的话。
　　咖啡厅里放着音乐，很巧是我知道的歌，听着听着，便情不自禁地哼起来，我用尽全身力气的想要表现的很轻松，但心里却如一团搅在一起的麻绳理不出头绪。阿玛听着，很认真，很安静。不过，即使是这样的安静，我的心里依然很安稳，现在的我，只要看到阿玛，就会有种很安心的感觉，即使下一秒就会离开，至少现在，我还拥有他。
　　“乘坐KA122次航班飞往首尔的旅客请即刻从7号登机口登机。”我最害怕的声音还是出现了，我最害怕的时刻还是到来了。
　　阿玛提着旅行袋，与我并肩向安检口走去。站在安检口前，我们做着最后的告别。
　　“我该走了。”
　　“嗯。”这回换他没有话了。
　　“我不在的时候要好好照顾自己，我早上走之前把屋子收拾干净了，然后买了一些东西添到了冰箱里，要记得按时吃饭，三明治做得那么好吃，可不要懒得做才好，不然胃会搞坏的。”
　　“嗯。”
　　“这些日子真的谢谢你，这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快活的一段日子，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而且，我一定会想你的。你也要记得想想我哦！”我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嗯。”
　　“那我进去了。”
　　“嗯。”
　　“再见，阿玛！”
　　“嗯。”阿玛始终低着头，也许他不想让我看到他难过的表情。
　　我赶忙转过身，因为就在转身的那一霎那，泪水再也无法控制地流了下来。我想让阿玛永远记住我笑的样子，而不是像现在。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是我这辈子自打懂事以来，第一次掉眼泪，不敢想象，竟然是为了一个只认识只有一个多月的人。
　　“小爱！”
　　我不敢转身，因为已经满脸泪痕。
　　“小爱！”
　　我哭得更凶了，仍背对着他。
　　“小爱，等一下！”
　　我听到了脚步声，终于忍不住回过头去，那一刻我才发现，原来阿玛的眼睛也红红的。
　　“阿玛！”
　　我不假思索地跑过去，一把抱住了阿玛，而阿玛也用力的抱住了我。那一刻才突然感觉到，阿玛的怀抱原来如此温暖！只可惜，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小爱，一路平安哦！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吗？想我的时候就想想那句‘让你能看见北极星有十字星做伴’，阿玛会一直想你的。”
　　“我也会的。我一定会好好练吉他，好好学英语的，等我们下次见面，一定会让你刮目相看。”尽管我清楚我们也许没有‘下次的相见’，但此刻，我仍许下了这个承诺，不知是对阿玛的安慰，还是对自己的安慰。
　　“那当然好，只是怕下次见面的时候你都不认得我这糟老头子了。”
　　“怎么可能？不会的。”
　　“那好，下次见面不要装作不认识哦。”
　　“一定会的，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在阿玛的怀里停留了大概不过一分钟，泪水却已经打湿了大半片衣服。直到阿玛用力攥了攥我的肩膀，我才离开他的怀抱。
　　“快走吧，一会儿飞机都起飞了。”
　　“那我走了，再见！”
　　“再见！”
　　我一步三回头的走进了登机通道。隔着玻璃窗，仍能见到阿玛也在目不转睛的望着我。那一刻，一扇小小的玻璃似乎将我们分隔在两个遥不可及的世界里，我有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也许下一刻，我的人生又失去了目标和方向。
　　我就这样离开了悉尼，两袖清风的来，本想会‘不带走一片云彩’的离开，但现在看来，是带着沉甸甸的回忆走，也同样给阿玛留下了一份沉甸甸的回忆。
　　我将那个让我们相识的海豚分开，留下一只，摆在了阿玛的床边，还留下了一封信：
　　“阿玛：
　　请原谅我有些话实在不知该怎样说出口，所以，最后我还是决定将它写下来。也许你自己并不知道，昨晚你喝醉后，说了一些平时从未说过的话，你说‘我既是你的女儿，又是你的情人’，你知道吗？当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多么高兴和幸福，尽管我明白，这可能仅仅是一句醉话，但我不愿去证明，因为只要维持现状，我就可以带着这句话回国，带着这句话去过没有你的生活。
　　我很高兴在你的心中我有着如此重要的地位，我也想要告诉你，在我的心里，你同样是个很重要的角色，一个永远不会被取代的角色。之所以把这只海豚留给你，一方面是因为它也是你喜欢的东西，另一方面因为我希望看见它，你就可以想起我，想起这段人生中的插曲，珍重，但愿我们后会有期。我会一直很想念很想念你的！
　　爱”
　　我知道，从此我的生活又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一样的迷茫，一样的无聊，但至少曾有过一段如此特殊的经历，让我的人生也因这段浪漫际遇而显得更为丰富。阿玛，悉尼，一切就如一场梦，我多希望，这梦永远都不要醒。可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有人说过，每个人都是一个半圆，世界上只有唯一一个人可以拥有和你相同的尺寸，组成一个完整的圆，也许阿玛就是我的另外一半，也许我们曾经拼凑完整，但这一刻，都结束了，重重的海洋相隔，我们就只能是两个孤单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