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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你的柔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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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来,忙忙碌碌又是一年。
蓝小衣决定带夏天回家过年。
虽说已经和夏天谈了四年多恋爱,但是她还一直都没跟家里交代。所以大家也都还不知道她有男朋友。她觉得是时候把夏天推到家人亲友面前了。
从心底,蓝小衣是不想回去的。12月底的时候,她给家里打电话,和父亲聊了一会儿。
“身体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
“你呢,工作怎么样?忙吧?”
“还行。有时候忙,有时候不忙。”
“过年回家吗?”
“还不确定。”
“哦。”
然后两人就沉默了。
所以蓝小衣很不喜欢打电话回家。每次电话接通,父亲“喂”一声,聊几句,然后他问问还有什么事?没事。然后就是尴尬的沉默。能有什么事?没事就不能打电话回家吗?
电影《爱在日落黄昏时》说,回忆本来是非常美好的,只要你能让过去的都过去。可是蓝小衣觉得自己的过去一直过不去。
她有个不太想回忆的童年。自从8岁那年有了继母,家里总是有着无休止的争吵。继母的刻薄,父亲的暴戾,像一团怎么也散不去的黑云,笼罩在这个家庭上空,笼罩在她的心里。
外出读书的这些年,继母没那么凌厉了,对她也有了很多的温情。可是她却做不到当那些事情从来没发生过。
蓝小衣还记得那年高考前夕,父亲忽然到学校来找她。她心里忐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父亲看着她欲言又止。她问了半天,才知道原来家里不见了800块钱。继母怀疑是她拿的。父亲替她争辩了几句,继母就说父亲袒护她,不依不挠,家里吵翻了天。父亲没办法,才到学校找她。
父亲问她:“你到底拿了钱没有?”
“我没有。”
“这里没有外人,你实话实说。”
“你也觉得我是个小偷吗?”蓝小衣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她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你别哭。”父亲忙安慰她,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给她擦泪。
那个周末回家,蓝小衣步履很沉重。
吃饭的时候,继母问起钱的事。
她往嘴里扒着饭:“我没拿。”
继母说:“是你拿的你就承认,你快高考了,需要用钱的地方多,拿了我们也不会怪你。”
她忍不住了,放下碗筷:“我说过了,我没拿过钱!”
见她声音高起来,继母也发作起来,她怒眼圆睁,盯着她,声音尖锐:“你没有拿,难道是我拿的?!”
父亲放下碗,吼道:“说都少说两句!”
哗啦一声,继母掀翻了碗筷。“这日子没法过了!”
父亲撂下筷子,赌气出去了。继母也砰的一声关上门,回房间了。
蓝小衣蹲在地上收拾破碎的碗片。她的泪哗哗的流下来,刺得眼睛都睁不开。手被碎碗片刺破了,流血了,可是她感觉不到痛。因为心里更痛。记不清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多少次了。
她委屈心痛到哭不出声。为什么每次回家他们都要吵架?为什么自己要遭受这样的不公?为什么他们都不相信自己?是不是只有死了,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以死明志,以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眼前一片模糊,碎碗片已经按到了手腕上,可是理智告诉她不能。她还那么年轻,她还没有看过外面的世界,怎么能就这样轻易放弃生命?她不甘心。她哐的一声把碎片扔进了垃圾桶。
那时候她就想,如果有机会走出去,5年内都不想再回这个家。高考后填志愿,她毅然填了远在天边的云南大学。她只想离开家乡,越远越好。是的,她不甘心一辈子窝在一个小地方,被时间遗忘。
这世上村庄之外有城镇,山川之外有河流,她想去看看外面的河流与城镇,大地与人群,她想决定自己的步调和速度。她更不甘心早早嫁人生子,然后守着一眼忘得到头的日子,行将就木。生活中所有的一切都应该是她自己来选择的,而不是被迫接受。
蓝小衣经常想起蔡康永说的一句话:“蝴蝶没有办法忘记被关在蛹里时的那些事,每只蝴蝶都一样。只要后来美丽地飞了,就好了。”大学里,她用功念书,参加培训,拿奖学金,提升自己,让自己从默默无闻,修炼到众人瞩目。她现在已经变成蝴蝶了,可是还是没有办法忘记那些事。
有时候她也恨自己太过于纠结过去,放不下。她知道他们是自己的父母,她也明白父母老了,他们其实非常需要自己。但是有的时候,她看着他们,当他们吹胡子瞪眼的时候,她本能的想要逃,想要躲得远远的。会有很多一直逃避但是忘不掉的感觉一下子涌上来,委屈,自卑,怯懦,愤怒,无助。跟着眼泪就出来了。
每次回家,面对父亲和继母的时候,她很难过,说不出的纠结在一起的难过,她没办法心无芥蒂,放下所有。大学四年,她只回去过了两个春节。
直到遇上夏天,他的柔情,就像冬日暖阳,将她心里那片阴霾的天空,一寸一寸照亮。
有一次他们聊到亲情。
她说:“亲情是什么?家又是什么?有时候它会给你提供一个温暖的港湾,但更多时候它会给你制造一个滴水的屋檐。”
“我觉得,亲情像是一本字典,在它里面,你能找到欢乐和温暖,也能找到幸福和依靠。而家是椅子背,让人往后靠的时候不会落空。”
这话感染了蓝小衣。现在的她变得柔软了很多。她也觉得自己长大了,应该担起责任主动修复关系。
决定带夏天回家,是蓝小衣考虑了很久下地决定。
夏天开心得跟什么似的。一遍遍问:“我要怎么样表现,你爸妈才会喜欢我?”
蓝小衣撇撇嘴:“做你自己就好啦。”
为了省钱,他们买的是火车硬座。赶火车的那天,夏天凌晨四点就起床了,他太兴奋了,翻来覆去睡不着。28个小时的车程,蓝小衣靠着他睡了一路,他却不曾闭眼。
到了蓝小衣家,蓝爸爸和继母都在门口候着,他们还放了一串鞭炮。
夏天吓了一跳:“怎么还放炮?”
蓝小衣凑到他耳边说:“忘了告诉你,这是我们家乡的习俗,新女婿第一次上门,老丈人都要放鞭炮迎接的。”
“这么说,我已经得到认可了?”夏天喜滋滋地。
“美不死你。”
进了门,夏天一把拉住蓝爸爸的手,喊了声:“爸!”然后又对着继母喊了声:“妈!”把老人家吓得一抖。蓝爸爸心想,这孩子,心太实。
后来夏天回家后把这事跟妈妈说了。妈妈说:“你这傻孩子,太唐突。哪有第一次见面就叫人家长爸妈的。”
“我没想那么多。”他呵呵笑。在他心里,他早就当蓝小衣父亲是自己的爸爸了。
蓝小衣的继母对夏天还算热情,做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还煮了一大锅鸡汤。
四人开动晚餐。蓝小衣连喝了三碗汤,这是家乡的土鸡,外面吃不到这个味儿。不管心里对继母有多少芥蒂,蓝小衣不得不承认,继母的厨艺相当了不得。自从她来到了家里,父亲就再也吃不惯外面的饭菜了。
夏天也非常认可蓝小衣继母的手艺,很快扒拉完了一碗饭。他竖起大拇指:“妈,你做的菜真好吃,都可以出去开饭馆了!”这不是奉承,也不是吹捧,他真心觉得她做的饭菜比自己妈妈做的强多了。他也是真心地感激她对蓝小衣和蓝爸爸多年的照顾。
见夏天这样称赞,继母很高兴,绽开笑容,给夏天夹了一个鸡腿:“多吃点。”
“本来可以陪你喝两杯,这几年身体不行了,戒了酒。”蓝爸爸抽着烟,颇有歉意。
“爸,夏天他不喝酒。”蓝小衣给父亲和继母分别盛了一碗汤。
饭后,夏天帮着蓝小衣洗了碗,又陪着蓝爸爸看了会电视,然后洗澡睡觉。
蓝小衣睡自己房间,夏天睡隔壁的客房。两人躺在被窝里发短信。
“我觉得她没有你说起来的那么凶嘛。”
蓝小衣知道夏天说的“她”,是指继母。
“这几年,她变温柔了很多,的确没有那么凶了,可能是年纪大了。”
“她也挺不容易的,你以后对她好点吧。”
“嗯。她和爸都老了。”
这次回家,蓝小衣发现父亲和继母都沧桑了很多,继母脸上的皱纹道道绽开,不忍直视,父亲两鬓的白发,犹如霜染,他们现在吵架也吵不动了。岁月啊,饶过了谁。
“明天我们去你妈妈的墓地看看吧。”
“好。”蓝小衣眼睛潮湿起来。妈妈在她六岁那年去世了,她跟夏天讲过。那时候蓝小衣说她是没妈的孩子。夏天紧紧抱住她,说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不让你受一点委屈。他一直把这事记在心里。
第二天,他们走路去的。
蓝小衣妈妈的墓地在一片树木环绕的山坡上,看起来很荒凉。正是隆冬,树木都掉光了叶子,光溜溜的孤寂着,周围百草凋零,一片荒芜。
夏天跪在墓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他说:“妈,谢谢你,把这么好的小衣送给我。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给她一个幸福的家,我会替你好好照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