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郭襄不爱张君宝

14、离别之殇

　　节后上班，夏天患了一种奇怪的病。

　　一次踢足球的时候，他突然晕倒了，被队友送到医院输液。后来他的身体就每况愈下，每天睡不着，吃不下东西，莫名的出汗，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转转反侧。去了几家医院检查，也看了中医，钱花了不少，却始终查不出来是什么病。

　　蓝小衣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上网查很多资料，希望能查到一些对夏天病情有帮助的信息，有时候上班的时候，开着小窗口偷偷查，听到旁边有脚步声，就赶紧关掉网页，生怕被发现。

　　周末的时候，她陪夏天去医院，做各种检查，帮他拿药。晚上在夏天睡不着觉满头大汗的时候，拿纸巾给他擦汗，在他喊口渴的时候，起来给他倒水。半个月，她瘦了五斤。

　　夏天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坚持带病上班。蓝小衣心疼他，却也无能为力。

　　有时候她觉得夏天怪怪的，她发现他经常看着自己欲言又止，好像有一肚子话要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天上班的时候她忽然收到夏天的短信：“小衣，你老实讲，除了我，你还有没有别的男人？”

　　她一下子呆了，这是什么话？难道他怀疑自己在外面勾三搭四，背叛他？他不相信自己！她感觉全身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血管突突的跳动，心一抽一抽的疼。

　　她这辈子最害怕的就是别人对自己的不信任。这些年，她努力走出童年的阴影，让自己欢乐起来，阳光起来，迫使自己努力淡忘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可是现在，那些烂菜叶一样的过往又被夏天的一条短信勾起来了，那些不堪的童年记忆又在她脑子里鲜活起来，刺得她的心生疼。

　　她很快的拨通夏天的电话：“你什么意思？”

　　夏天怔了半响，没说话，电话了只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

　　她的泪汹涌而下：“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你怎么能不相信我，怀疑我？我这么多年……心思全都在你一个人身上，你怎么可以这样侮辱我……不信任我。”她慢慢蹲了下来，泣不成声。

　　“对不起，对不起……”夏天一着急，连声咳了起来。他忽然恨自己意志的不坚定，听风就是雨。

　　早上到办公室，刚打开电脑登上□□，同事毛毛就发给他一个链接，还给了他一个奇怪的眼色。

　　搞什么神神秘秘的？他打开那个链接，是一篇介绍艾滋病的文章。

　　“哎，我觉得你的情况有点像是HIV初期症状。”毛毛噼噼叭叭的打字。

　　“别乱讲。”夏天心里一震，强装镇定。

　　毛毛发过来一大段话。“这个病主要传播途径有三种，血液传播、母婴传播，还有亲密关系传播。你之前说你没有献过血，你都这么大了，也不存在母婴感染，所以前两种情况你应该不存在，那……很可能就是亲密关系。”

　　“我又没有在外面乱搞！”

　　“这个不好说，你……要不要问问你女朋友？”

　　夏天回想了一下自己的症状，又想到那篇文章上的介绍，全身疲劳无力、食欲减退、发热、盗汗……他不敢再想，猛地点击鼠标，用力关掉了那个页面。

　　他心烦意乱，恼怒毛毛的多管闲事，又为自己莫名的病痛感到无力。思来想去，终于还是给蓝小衣发去了那条短信。

　　“你别难过。我是被这个奇怪的病折磨得昏了头，我不该怀疑你，不相信你，都是我的错……”

　　蓝小衣挂掉电话，一句话也不想多说。那天，她一整天都没有心思工作，下班了也不想回家，跑到住处附近的小公园荡秋千。

　　她坐在秋千椅上，千头万绪涌上心头，乱麻麻的，找不到一个出口。秋千晃荡着，晃得她的头脑一片混沌，她就愣愣地坐着，整个人成放空状态，仿佛灵魂出窍，身边好像有无数种声音，又好像什么也没有。

　　两个老婆婆打蓝小衣身边经过，其中一个问：“你家老头子怎么样了？”

　　另一个答：“还是老样子，吃喝拉撒都在床上。”

　　“苦了你了。”

　　“说什么苦不苦的，这都是命。前半辈子都是他照顾我，现在轮到我来照顾他了。”

　　两人渐渐走远，身影消失在月色里。

　　蓝小衣听着他们的谈话，心里只想起一个词：相依为命。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次重感冒，请了假躺在家里休息。夏天借外采的机会偷偷溜回来给她熬粥喝。喂她喝完了粥，又给她冲感冒冲剂。就因为水太烫，她赌气把杯子扔到了地上。夏天什么也没说，默默收拾干净，又给她冲了一杯，慢慢吹凉了喂她喝。喂她喝完了药，他扶她躺下，在她额上留下一个吻，然后满头大汗赶回去上班。

　　她鼻子一酸。想到这些年，经历的一些事，他们也是相依为命走过来的。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对他更包容一些呢？怎么还能生他的气？他是她爱的人啊，他还生着病。

　　她从秋千上起身，她只想赶快回去，给夏天熬一锅稀饭。他胃不舒服，只吃得下稀饭。

　　夏天迅速的消瘦，1.78米的他瘦得只剩60公斤。

　　蓝小衣很担心，也很紧张，可是她不知道怎么办。夏天吃不好，睡不安，她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同样迅速的消瘦。

　　夏天给家里打电话，说了很多。

　　妈妈在电话里急得哭了：“你回家吧，回家妈妈带你去治病。”

　　夏天挣扎了一晚，同意了。一周后他把工作辞了，买了回家的机票。

　　“等我好一些了，就回来。”夏天一直看着蓝小衣，她正在帮他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里。

　　“回去好好养病，我等你。”她没有抬头。她不敢抬头。她不想夏天看到她拼命忍住却还是流下来的眼泪。

　　夏天走的那天，蓝小衣请假去送他。

　　晚上七点半的飞机，四点多的时候，忽然下起大雨，雨点急促，窗外笼起一片水雾。

　　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蓝小衣煮了面条，两人吃了点，然后去机场。

　　出门的时候雨停了，空气清新湿润。等车的时候又下雨了，雨势更急，雨点更大。

　　他们湿淋淋的上车，心里也一片潮湿。他们看着对方，想说点什么，却一路无语。过了几站，上来一位穿着白衬衣的男生，站在夏天的旁边。他一上车就开始讲电话，面带微笑，嗓音低沉，似乎在和恋人聊天。他上半身都湿透了，白衬衣贴在背上，两块肩胛骨依稀可见。衣服上的水沿着他拿电话的手向下流，在手肘的地方汇成一滴，晶莹着，颤动着，像一颗眼泪，忍了半天，终于滚落下来，掉在地上。

　　到机场，取了票，托运行李，时间已经不多了。

　　蓝小衣送夏天到安检口。夏天却迟迟不肯过安检，他一遍遍问：“小衣你会不会来看我？”蓝小衣抱着他，心里很迷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目送夏天进去，看着他安全安检，看着那个稍显单薄的清瘦的背影，就这样在眼前慢慢的消逝。

　　飞机上，夏天思绪万千。那天他请了假，去医院验血，结果显示的是阴性，他心底压了很久的一块大石终于轰然落地。既然不是HIV，那又是什么病呢？他斜靠在座椅上，浑身无力，头痛欲裂。他看着即将离开的这个城市的万家灯火，心里一片惆怅。还没离开，就已经开始思念。

　　蓝小衣心里也是惆怅的。回到房间，推开门，惨白的日光灯下，看着略显空荡和狼藉的房间，她的眼圈慢慢红了，强忍了几秒钟，终于还是失声痛哭。夏天走了，把她的心也带走了。

　　她自以为是坚强的人，可内心却还是如此脆弱。她害怕离别。她明白，就算亲如父母，总有一天，也终将离她而去。可是，就是害怕离别。自从妈妈离开，也许从那时候起，离别便在她的心里种下了阴影。

　　蓝小衣夜夜失眠。房间里到处都是夏天的影子，挣不脱，躲不掉，枕头上有他掉落的头发，空气里有他的味道，她心里那么牵挂他。

　　她睡不着，打开手机上的广播听午夜节目。一个温暖磁性的声音响起：“春天，是是花开的季节，是成长的季节，是温柔的季节。也许有离愁，也许有别绪……”

　　蓝小衣眯起眼，她又想起夏天，他的声音也是这般好听。

　　“爱情就是思念，你在这里，我不知道什么是思念，你不在，我就知道了。”她爬起来在日记里写。

　　上班、下班、吃饭、发呆、睡觉……夏天回家后，蓝小衣的生活非常有规律。每天晚上，她都会和夏天通电话，询问他的病情，说一些鼓励的话。有时候她打过去，有时候夏天打过来。有时候她也翻出很多电影来看。

　　这天她看的是《返老还童》。

　　凯特问皮特：“到我满脸皱纹的时候，你还会爱我吗？”

　　皮特抚摸着她的脸：“我爱你，也爱你的皱纹。”是的，11岁的时候，他就爱上她了，那时，她六岁。

　　影片的最后，他们的生命轨迹渐行渐远，他一天比一天青春，她日渐苍老。但是他仍然爱她，他说：“有些记忆，永远也没法忘记。”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静静的看着她，他一定记得，她是他的爱人。

　　片子看完了，蓝小衣哭成泪人。房间里灯光璀璨，却照不亮她内心深深地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