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无》墨旋研

26、苦熬

　　冷，好冷……
　　我使劲裹紧被子，毁天灭地的极寒还是如连绵不绝的水流，向我袭来。缩成虾米状，依旧抵不住。
　　一波一波的寒冷，自身体最深处若春潮般泛滥，我不停地哆嗦，牙齿互相磕碰，发出令人胆颤的“咔咔”声。
　　怎么办？怎么办，好冷，冷……
　　我用尽全身的的力气，爬下床，抖着双手翻出包裹里所有的衣物，发了狂似的穿上。
　　屋内昏暗一片，我像个游魂般，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倒在床边，口中喃喃自语道：“没有了，没有了，都没有了……可是，还是好冷……”
　　似乎被抛进北冰洋的海水里，冰冷的寒意深入骨髓，腐蚀意识。每根发丝，渐渐结上慑人的白霜；每寸皮肤，慢慢转变成青紫色。
　　痛，真痛！火烧般的疼痛，那是冷到极致的痛！
　　“好冷……痛……”气若游丝，我念叨着。
　　四肢似乎变得格外沉重，那么地酷寒，却又那么地灼热……
　　醒着？抑或是昏睡？
　　我已分不清黑夜白天，就连梦中也是无边无际的痛与寒。
　　挣扎，不挣扎，也许没有任何意义了。
　　然而，突如其来的炎热，将我硬生生地惊醒。
　　好热！热得快要窒息！
　　我用力地撕扯掉身上裹着的被子及衣裳，也不管是否扯坏，只是一味地清除。
　　直到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累赘，依然热及火狱，火的炼狱！
　　疯狂地寻找水源，茶壶里仅有的一点凉水，倒在赤裸的肌肤上，宛如沙漠中蒸腾水汽，霎时不见，到底是怎么了！好难受！
　　脚底微冷，带来丝丝舒服之感，于是，我四仰八叉地趴伏在地上，希冀觅得丁点的解脱。
　　“呼呼……”我喘着粗气，豆大汗滴扑簌簌滚落，好大的火啊！
　　眼前好象有艳丽舞动着的火花，一朵朵，妖异地旋转、贴近，然后再稍稍远离，靠近，离开，不停循环。
　　皮肤泛红，若有轻烟飘出。我，不会是要被烤焦了吧？！自嘲地笑笑，要是变成烤人，也不错呢！
　　陡然一阵极热，让我忍不住呻吟，脑袋昏沉沉，可是仍清醒，一跳一跳，诉说着什么。翻滚于地，所到之处，皆发出轻微“嗤嗤”声。
　　全身都是污浊尘土，夹杂着汗水，我成了一脏兮兮的泥人！热啊，热……
　　仿佛浸泡在滚烫的岩浆里，赤红液体泥沼般漫过躯体，散发出淡蓝光彩，为什么我还没死，好想死啊！
　　死亡，现在对我来说，可望而不可及，为什么，连死都做不到！为什么！
　　我愤怒地从地上爬起，开始砸一切东西！茶壶飞了出去，破碎在墙面上，仿若绚烂樱花，开放出最美丽景。
　　抓起木质板凳甩向一边，“噼啪！”断裂木屑斜斜擦过脸颊，渗出层层血丝，却感受不到疼痛，是痛得麻木了吧！那样极致的痛，怎么能和这些小伤小痛相提并论！
　　颤抖地跪在地上，右手拾起茶壶碎片，开心的紧攥，咧开嘴，大大地笑着，终于可以……那泛着诡谲光华的碎瓷片，在我看来，是解脱，是释然。
　　真好！我握着尖利的碎片，猛地刺向胸口！再见了……言如玉……还有……对不起……没有办法来还你的人情债了呢！
　　“叮——”瓷片跌落在地，变成粉末。
　　我呆愣了几秒，随即全身莫名如火焚烧，辣辣的痛，却还不及，仿佛在蒸笼里，氤氲水汽钻入细小毛孔，强迫着接受。
　　颓然倒地，眼前似乎还有些许模糊影子晃动，但我已顾不了，黑暗降临。
　　身着白衣的医鬼面带惊讶之色，这小丫头能撑到此时已是不易，他以为她会在一开始就自裁呢！真是个坚强的孩子啊！剩下的几日让老夫帮忙吧！
　　昏迷中，我的意识仿若在海洋中载浮载沉。
　　深蓝幽暗的海水，漫无目的，轻轻柔柔拂过，那么的温软，绵长，却是极度地束缚。束住身体，绑住心灵，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
　　呼吸暂停，其他感官也被封锁。觉察不到一丝声响，一缕光彩，安静，好安静。黑色，黑得纯粹，但温暖，奇异地温暖。
　　过了多久，我已分不清，那样舒服的触感，只想不停不停地继续睡下去，直到永远……
　　四周开始泛起细小水泡，慢慢逐渐变大，幽蓝沉寂海水沸腾，扑腾的水花仿佛盛开一朵又一朵纯净之矢车菊，清亮，带着迷蒙水汽，忧郁伤人。
　　躯体一瞬间浮上水面，所有感触回归。好痒！似乎有千万只微细虫子爬满，缓慢地折磨，挑战极限。
　　用力扭动，想把那种深入皮肉的麻痒甩落，奈何全身无法动弹，只能让啃噬心脏般痛苦缓缓升起，又冷又热，加上蚀骨的极痒，夹杂着骨被碾碎样的疼，再度昏迷。
　　疼痛，然后昏睡，再疼痛，再睡着。似乎永无止境，我已经感觉不到痛了，麻木的神经，经不起下一波轰炸，我想大概是断了吧，至少再也不用经历痛苦。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我会继续麻木下去，粘腻，灼痛。千万虫子啃咬，彻骨寒冷，从未期待过死亡，此时，我却希望就这么离去该多好。
　　身体再次沉入深海，一片寂静。温暖潮水包裹在四周，我睁开双眸，注视着斑斑点点细碎光芒。
　　幽蓝，牵牛花般忧郁；艳红，曼珠沙华游走于冥界；金黄，向日葵样灿烂夺目，代表生命的激情。
　　闪闪烁烁，星星跳动。我不由自主循着光点而去，逐渐地，无数光点汇合，形成一道炫丽光幕。伸手触摸，却穿透光，双眼一阵刺痛，瞳孔骤缩。
　　一道黑影，慵懒地立在离我一丈远的地方，我眯起眼，试图看清，却徒劳无功。柔和光晕，细细勾画出他四周华彩，那么熟悉。
　　清俊身姿，祥和气息，携带着冷幽兰香，仿佛碧水潭里最优雅的白鹤，他微启双唇念道：“修竹畔，疏帘里。歌余尘拂扇，舞罢风掀袂。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低沉静谧的声音，缓缓入耳，一字一句，飘进心底。
　　什么？我张口问，感觉对面之人强烈孤独的气息，我急切地想要抓住他。然而，正当我迈步向前，这男子便如风般消失不见。
　　“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渐渐淡去。
　　又是一片白光，我张开五指，光线透过手指，晕染出嫩红血色，宛如蔷薇。
　　光芒过后，我赫然发现自己居然轻飘飘的，看着半透明身躯，我好奇地飞来飞去，学不成轻功，这样看起来也不错嘛！
　　轻微的葡萄味钻入鼻子，我像只皇家猎犬般嗅了过去。
　　夏日午后，阳光灿烂地过分。面前那熟悉的小院，造型古朴幽静的藤架，小巧秋千，茂密梧桐，我欣喜地尖叫一声，如倦鸟归巢，猛冲向秋千。
　　“呜呜……”有人在哭？！疏落叶影，微微晃动。我望向树下，一个大概五岁左右的短发孩子正捂着眼睛伤心哭泣。墨发在阳光照耀下，形成亮丽光圈，仿若天使。
　　咦？这情景好熟悉，似乎在哪儿见过？我像个小贼，靠近孩子，躲在树后。
　　“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要…不要辰辰……呜……为什么丢下我……呜呜……”小屁孩哭得撕心裂肺，我一听却立即傻眼。这，这，这不是我嘛！
　　莫非我灵魂出窍，穿回现代再穿到五岁的时候？想想好像不大可能，貌似小时候并未看到什么奇怪的姐姐，那我这是在哪儿？
　　五岁的“我”依旧在“下雨”，我默默地注视着她，感觉心弦颤动。
　　“阿辰，不要哭了。爸爸妈妈没有丢下你哦，他们只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将来一定会来接你的……”外婆慈爱的声音安抚了小辰辰，却安抚不了我，蓝紫辰。
　　坐在秋千上，双脚一点，抬头望天空，玻璃般澈明，易碎。风，扬起我短短黑发，回忆，变得模糊而亘远。
　　我仿佛又回到了五岁，蜷缩在那宽大叶子的梧桐树下，嘤嘤恸哭。
　　“为什么要哭呢？”有人轻轻问道。
　　“不知道……”我听见自己如是回答。
　　“眼泪很珍贵，你应该为你最重要的人而流，那样才不会浪费。”风再次带起，拂过脸颊。
　　最重要的人？我苦笑，这辈子还有重要的人吗？
　　“每个人都会有一个或者几个想要守护的人，也许现在的你还不曾遇到，所以请你好好活下去吧！”优美声线劝勉道。
　　重要，的人？我支起身子，手扶树干，寻找说话之人。
　　“好好陪伴他，他已经等了太久了……”有凉凉的湿意滑过脸庞，我轻触，指尖却沾着晶莹的水珠，是泪，还是雨？
　　苍穹开始崩溃，一块一块碎裂开来。脆弱，还有决绝。
　　世界完全黑暗，不知又度过了多少时间，我终于如冬眠的动物，慢慢苏醒。
　　医鬼老头怜惜地看着静静躺在床上的少女，那样险峻的状况她都熬过来了，就连他也实在是佩服，有好几次都没了脉搏，可是最后终化险为夷。
　　喟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吧！
　　医鬼疲惫的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拿起手边的竹叶青，悠悠地啜了小口，还是收她作徒弟吧，难得有人这么打动他。
　　我睁开眼，怔怔地看着屋顶。是挺过来了么？还真是命大。
　　动动手指，感觉全身无与伦比的舒适，体内似乎总有一种绵绵气息，仿佛在温泉里浸泡过一样。
　　转头，视线清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药香，胸中开阔，那是经历了死亡之后的洒脱、大意。轻轻勾起唇角，似乎凤凰涅槃，重新拥有了力量。
　　抬起手臂，我有些惊讶。粉白幼滑，仿若刚出水的莲藕；下了床，赤足踩在泥地上，铜镜里的人仿佛换了似的：雪白肌肤，灵气逼人；樱红唇瓣，鲜艳欲滴；发丝绸缎般披散，更映衬皮肤白皙；双眸清冷却如黑水晶闪动，直透人心；全身只着白色亵衣，胸口处有一朵紫蓝印记，像一片飞羽。
　　抚摸着那片印记，心里不禁慨叹，这个人，还是我吗？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