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三章(6) ...
-
这一阵子向东走的,大部分是从长安赶赴洛阳的官属富户,都是颇有家资的人。本来是人人皆不肯委屈自己的,无奈滞留的客人太多,又都是携家带眷行李沉重,连下人住的通铺也挤满了,客栈亦无法处处安排周详,只得到处安插。秦家原本也是包着一个小跨院,有十来间房子的,后来也陆续住进了两家,家家都是丫鬟仆妇一大群,小院子里便日日喧扰不休。
风荷昏昏沉沉地躺着,只觉得过年似的热闹。
因怕把病过给颖心,风荷便搬进小暖阁中,暖阁的门紧紧关着,门上挂着厚厚的青毡帘子。这日午后,天气晴好,屋子里也觉得暖烘烘的,风荷裹着一条红绫缎被躺在床上,身上暖融融的,头脑也渐渐清醒了。便听见外间有人同颖心在说话,那声音听起来仿佛有几分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因门窗紧闭,故而只听见是在说话,听不清说些什么,风荷且不去管它,只懒懒地躺着,渐渐身上并不十分倦怠了。
到了掌灯时分,风荷竟起来同颖心一起吃了晚饭,饭后,又略同颖心闲坐了片刻,才知道住进他们这个小院子的竟然还有殿中都御史杨万顷一家。起初风荷并不理会杨万顷是谁,直到颖心说,杨公子日间还来看过你,风荷才恍然而悟,原来是说杨昔一一家住了进来,怪不得下午听那声音熟悉。
风荷忽然觉得窘迫,殿中都御史的公子来探望一个小丫头,说起来终归是蹊跷的事。在那窘迫当中,另还夹着一丝无故的恐慌,虽说不上缘由,却沉沉地压在心上不好过。
本来病还没好利索,不宜劳神,这一句话,又扰得风荷半夜没睡好,总是恍恍惚惚半梦半醒。
隐约是走在烈日底下……手被人捉住,强戴上一副镯子……头顶上晒得灼热难忍,脚底下却踩在雪地上一般冰凉……手仿佛被捆住……低头细看却原来是把五色缕……急急忙忙地往下解……却怎么也解不开……额上一阵阵虚汗冒出来……头顶的太阳愈发火烧似的照着……风荷一时心急,不由喊出声来……
一睁眼,满屋黑漆漆的,她焦渴难耐,摸摸床头的茶壶已然冰凉。前几日,颖心专门吩咐了几个丫鬟夜里轮流照顾她吃茶,今日风荷自觉好了许多,不忍劳烦别人,加之白天杨昔一的探访让她耿耿于怀,更不便使唤人,免得让旁人议论张狂。颖心知道她的性子,也就不勉强。
秦家住进这处小院子,专门辟出进门的一间垒有灶台的小屋子作厨房,也好自己侍弄饮食,总胜过客栈厨房里的干净可口。厨房里是时时都有热水的,日夜不断。
风荷只得起来穿了衣裳,又披了件长袖袄,戴了顶颖心的旧胡帽,去厨房里灌水。虽然穿戴齐整,一开门,还是觉得寒气入骨。
因没有月色,又是三更时刻,各处屋子里的灯早已熄了,院子里黑灯瞎火,风荷手中拎着茶壶,不便再拿灯。在门外稍稍站了一刻,才渐渐看清路径,门口有几节台阶,风荷拾阶而下,顺着中间的青砖小道走出去。
道路上积雪虽已除净,但却薄薄地结着一层冰,脚下路滑,风荷走得极慢。
凄清的夜空里依稀有一两点星光,小风沙沙地打着窗纸,后院拴着各家的马匹,也偶尔听见四蹄交换,铁掌敲在地上踏踏有声。
快到厨房门口时,风荷忽然心中一悸,依稀是听见了一声低且轻的呼吸声。她惊得呆住,半晌不敢动,只仔细地分辨着,四下依旧只有细微的窗纸沙沙声和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并无其它声响。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心来,四周看了看,黑沉沉的屋子轮廓整齐,东厢房后有一棵树,光秃秃地枝桠在半空里伸张着,有几分狰狞。
风荷心说,怎么病了几天,便这般疑神疑鬼起来了。
心里虽然这样想着,却依然禁不住害怕,于是快步走向厨房。厨房的门上挂着褐色的棉帘子,风荷撩起帘子推推那门,并没有上拴。进去一看,路大娘歪在灶火对面的小炕上,已经盹着了,灶火上还稳着水,腾腾地冒白雾。风荷见状,蹑足走到灶火前灌满水,又悄悄地退出来。
才走至东廊下,忽然觉得身侧黑影一闪,带起的风微微扑在脸上,一阵寒气中夹着清新的皂角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