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巢一代》吴子希

7、006

　　一天午饭时，我问诗琪：“你毕业后有什么打算，你想过这件事吗？”她似乎有些意外，慢慢停止咀嚼，咽了口食物，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道：“你怎么了？因为赵祉韬吗？”“他毕业后要去北京工作，你说我该怎么办呢？留在上海还是和他一起去北京呢？”
　　“北京未必适合你，那里很冷风沙也很大，你是在江南长大的，肯定难以适应。”
　　“那你呢？”
　　“我和你不一样，我家只是一个小县城，我不想回去，去哪里都是漂！”
　　“那你有什么打算？”
　　她沉默了一会，然后给了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答案：“我要考研。”
　　我半天没说出话，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考研，考研要怎么考？”
　　“复习，准备明年一月的考试——英语、政治和专业课。”
　　“你已经了解得这么清楚了啊！那我和你一起考，如果考上了，就可以在这里再待几年！”
　　“不，我要考中央美术学院！”
　　我惊呆了，全明白了，倾刻间百感交集：羞愧、嫉妒、生气……有一种被出卖的感觉：“原来你早就想好了！”我放下筷子，独自离开了食堂，诗琪知道我在生她的气，没有跟上来。后来几天，我都没和她说话，但每每看到她带着歉意和哀叹的神情，我又忍不住自责：是啊，诗琪有什么不对呢？她不过是要去完成一个未完成心愿，她本来就是要考中央美术学院的，只不过差了三分，她心里一定一直为此遗憾，所以才这么努力。但另一方面我又很不服气，坦白说我一直觉得自己不比诗琪差，只是没用功而已，如果发奋一定能赶上她，假如她考上了就要去北京，赵祉韬去北京了，她也去北京了，我该怎么办？
　　我想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见到诗琪我就主动跟她和好了，她颇感意外。“我决定了，我要和你一起去北京考研！”
　　“什么！你别一时冲动，考研没那么容易的！”
　　“我没冲动，我认真想过了，如果赵祉韬去北京了，你也去北京了，那我一个人待在上海还有什么意思了，反正我也不想这么早工作，不如和你一起去北京读书，还可以在学校多待两年，等毕业了就和你们一起留在那里，这才是我想要的！”
　　诗琪没有作声，继续往前走，我于是缠着她：“我知道考研很难，但我一定会努力的，以前我成绩也不太好，但后来还不是上了重点大学，我发奋起来的样子你是想象不到的，况且有你在我身边，我们互相鼓励，企不是更好！”
　　她放慢了脚步，看着前方，好像陷入了沉思，半晌她小声自言自语道：“你是为了赵祉韬才这样做的，看来爱情果然使人盲目，哎，谁又不是！”这句话像在说我，又像在说她自已，使我有点糊涂，但她显然是被我说服了：“这么说你是赞成了！”“我有什么资格反对呢？”“太好了，太好了，我们一起加油！”“你别高兴得太早，如果没考上……”但我早已开心得跑了起来，好像看到梦想就在前方，把其余的都抛在了九霄云外，在这之前我的人生没遇到过什么大的意外，在这之后也理应如此。
　　我打电话给妈妈告诉她我的想法，她的回答有些迟疑，我知道她并不想我去那么远的地方冒险，但世上有哪个父母愿意反对孩子想要读书上进的想法，所以奈不住我两下吹嘘她也就赞成了。只剩下赵祉韬了，我终于拨通了他的电话，我以为他会像诗琪和我妈妈一样表示反对或怀疑，但出乎我意料的是他似乎很赞同我的做法：“多读点书好，将来竞争力也强点，对于你来说至少也有了个目标。杨诗琪做事比较稳重，你和她一起我比较放心，你平时多学学她，别整天想着贪玩。”没想到关键时候还是诗琪的作用大，我连连点头：“嗯嗯……，有没有想我啊！”
　　“傻瓜，我就快回来了，我要准备毕业答辩了。”
　　“真的吗，太好了，太好了！”
　　赵祉韬实习结束已是五月，他回到学校准备毕业论文和答辩，这些对他根本不是问题，他是最早一批搞定工作的，是同学中的佼佼者，师弟师妹们的榜样，优秀毕业生的荣誉实至名归，所以心情很好。一切似乎又雨过天晴，那最后的两个月，我们过得无比开心，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时光，每天都是重要的纪念日。当我们还依偎着坐在洒满月光的湖畔，当他还牵着我的手漫步在夕阳浸润的小径上时，我没有想过这条路究竟会走多远，因为此刻我是如此幸福，还有什么能改变这一切呢？直到我亲自送他乘上北上的列车，直到我们最后亲吻的瞬间，我仍然执着地相信那些关于未来的美好誓言，相信这只是短暂的分别，很快我们又将相聚在另一个天堂。
　　赵祉韬毕业了，从此校园里再没有他的身影，而我也结束了前三年的大学生活。
　　暑假的头一个月，我没有回家，而是跟诗琪一起参加了上海的考研辅导班。盛夏接近四十摄氏度的高温让我几乎崩溃，而这才是万里长征的开始，每天上午政治、下午英语，满满的课程让我快要喘不过气，但诗琪却还有时间做完一本本的习题，我只好买来和她一样的参考书，但直到最后也没动几笔。
　　好容易熬完了这第一个月，匆匆回家休息了两个星期，暑假就已接近尾声。
　　终于进入了大四，转眼之间已是一名毕业生，成为了校园里所有学生的长辈，让我感到无比留念和悲伤。对于经历过这个阶段的人来说它就像人生的一个十字路口，充满了迷茫和挑战，你面前有很多种选择，但没有人能替你迈出第一步。刚开学大家就发现这一年的课程少了很多，有些同学外出实习或找工作去了；打算出国的忙着考雅思托福和申请学校；当然也有像诗琪和我一样准备考研的，而我们寝室却似乎丝毫没受到这股潮流的影响，仍沉浸往日的平静中：孙瑶和以前没什么两样，课余时间仍在看动画玩游戏；晓梦时常和她男友何志杰煲电话粥，彼时，何志杰已经毕业，他在上海找了份工作，分隔校内外，他们几乎天天都要通话，而且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夏瑜虽然找了一份设计海报的私活，经常有事可做还可以赚些外快，但毕竟是临时性的，专业也不十分对口，并非长远之计；幸而我天天和诗琪一起跑图书馆，不然我大概也和她们一样，但庆幸之余我却发现考研还真不是件省力的活：光英语、政治已经够让我头疼，还有那么多专业课的书要看要背，我算知道什么叫一个头两个大了。诗琪在中央美术学院有个认识的同学，给她拿了些往年的试题和复习资料，我们就这样整天泡在图书馆写啊、背啊，我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诗琪，让她执着、平静、孜孜不倦，但我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强大的力量，像一颗在她心中生了根、发了芽的种子，渴望冲破一切阻碍长成参天大树。而我，心中也只有一个念头——为了将来能和赵祉韬在一起，无论做什么都值得。
　　终于到了十二月，学校里的课程基本完结，我和诗琪一起赴北京准备考试。想到就要和祉韬见面了，我忍不住心潮澎湃起来。傍晚从上海出发，颠簸一夜抵达北京，火车缓缓到站，我迫不及待地下了车，在出站口看到赵祉韬的那一刻，我激动得把行李箱扔一边，飞快地向他奔去搂住他，好像所有努力都是为了这一刻，他轻轻抚摸了一下我的头发，我抬头睁大眼睛看着他，他却轻叹了一声，我正迷惑不解，他的目光却投向了远方，像是发现了什么，我回头一看，诗琪身旁也站着一个男生，和她靠得很近，粗壮高大，暗沉的肤色和她接近，且有着和她非常相似的笑容——平静而坦诚。等确定我们回过了神，他们才互相看了看，非常默契地朝我们一块走来，那男生提着两个行李箱，诗琪的和我刚扔下的。
　　“这是我的同学吴子希、赵祉韬。子希，这是我的同乡师兄尹周，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的研究生。”
　　尹周帮诗琪在他门学校借了一个女生寝室的床位，我则暂住在赵祉韬那里。我早就知道他和同事合租了一套房子，可直到我亲眼看见才知道和想的完全是两回事：五环以外，接近六环的一栋安置楼内，没有电梯，房子在第六层，屋内家具电器只有维持基本生活的几件，周边环境像座城中村，离他上班的地方很远。
　　“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你很惊讶吗？在北京，刚工作有住地下室的，有住浴室的，能有这种地方已经不错了。”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刺痛了我，我问自己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吗？
　　但难受的事还在后头。
　　赵祉韬每天早出晚归，他的室友也是外地人，我们见面有点尴尬，所以不怎么说话，他女朋友每次来看他都在他房里过夜，但赵祉韬却坚持让我睡他房间，他自己则睡客厅沙发，我很气愤却羞于启齿，只好拐弯抹角和他闹别扭。时间久了骗得过别人也骗不过自己，实在忍受不下去了，再加上诗琪也不便在别人学校久住，我便搬了出来和她一起在校外租了间房子。离学校近了，我们便去听听课，或在尹周的安排下去画室练习；离赵祉韬远了，我却仍然抽空去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