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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28 三十岁的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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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岁的生日是赵祉韬陪我度过的,上一次他陪我过生日是我二十一岁,那时我在北京准备考试,之后他缺席了八次。这八个生日哪次快乐,哪次不快乐,哪次热闹,哪次孤单,我已记不太清了,唯一相同的是离我们曾经共度的时光越来越远,越来越久。
我们在外滩找了一家法国餐厅,深蓝的地毯,酒红的沙发,在窗外江景的映衬下显得更加雍容,中西文化、海派百年、当下繁华汇聚于此。
吃饭时,他突然问我:“子希,我们以后结婚时去欧洲旅行好不好?”
我有点意外,没有回答。
“我一直很想去看看蓝色的爱琴海,古老的城堡,寻觅西方文明的摇篮。”
我依然没有回答。
他没有再说下去:“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会勉强你的,我会等到你真正愿意的那一天。”
但他其实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事际上,我连东方文明的摇篮都没仔细寻觅过,何谈西方。那年在北京考试,我奔波在学校和他家之间,当时我真的很想去登登长城,游游故宫,让他带我去看看那片黄土地,可惜到最后他也没做到。
可我只字未提。
在外人看来我和赵祉韬的关系已经确定,但我心中怎么也找不回以前的感觉。今年我们学校校庆正值赵祉韬他们班毕业十周年,经管学院向来人才辈出,大家从各地赶来聚会,赵祉韬也在其中,他让我打扮漂亮,陪他赴约。
没有人永远二十岁,却永远有人二十岁,回到阔别多年的校园,犹如时间倒流,一群群青春洋溢的脸庞扑面而来。依旧是白色的教学楼,宁静的水杉林,高大的梧桐树将绿荫洒满道路,红墙黑顶的老图书馆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留下了一段又一段的故事。
停车场和路边都停满了车子,校友接待厅里好不热闹。赵祉韬的同学来了很多,他们大多事业有成,由女眷陪伴,但我认识的那两个都没来,他们也许不似这般光鲜,甚至过得不如意,但却让我十分怀念。
同学中不乏出手阔绰,为校捐款的成功人士,论财富,赵祉韬算不了什么,但他仍然和读书时一样很快成了大家的焦点:一个完全没有家庭背景的人,靠自己的力量成为外企金领,商业精英,领着自己相恋十年的大学女友走在人群中,怎么能不让人赞叹呢?对于我们中间分开的那一段他也没有隐瞒,但那轻描淡写的态度,就好像那只是一个大团圆的结局所必然经过的一个波折,在这种场合所有人都只剩完美的表面了。
我要他陪我去以前的画室看看,其实是想出来透透气。在路上,我们竟碰到了邓为和王俪娅,我终于像找到了同类一样兴奋起来,于是,我们就在路边找了个地方聊天。
虽然都在上海,但五年前参加完他们的婚礼后,我们就没再见面。王俪娅现在有孕在身,二胎政策放开后,他们要了第二个孩子,而我们这一代也注定成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独生一代。她现在发福有点厉害,不再是当年那个迷倒众生的班花了。
王俪娅来自西北,是我们系数一数二的美女,蛮腰纤纤,长发飘逸,不仅学习成绩好,更跳得一支别具风情的异域舞蹈,参加过校园歌手大赛,当年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男生无数,邓为虽然各方面都不错,但决不是其中最优越的,但他追王俪娅追得最用心,虽然一开始遭到拒绝,但他没有放弃,始终只喜欢她,为了她勤奋学习,定下留学的志向,终于打动了同样家境殷实,个性突出的王俪娅,让她最终选择了他,如今她脸上幸福平静的笑容,足以证明当初选择的正确。
而我的夏瑜,那个曾经也愿意为了邓为平凡简单的女子,却远渡重洋,读书学习,进入了时尚圈工作。法国的时尚圈,那是一片怎样的领地,星光奕奕,引领着世界的潮流,芸芸众生只能跟随追捧。如今夏瑜在那里,孤独地俯视着我们,是否也会微笑呢?时间带走了一切,唯独曾经你爱过和爱过你的人会永远留在心里,成为生命的烙印,而这烙印就是人生最美的勋章。
下午是校庆的文艺表演,看完表演,我陪赵祉韬一同去酒店参加他们的同学聚会。晚宴是自助式的,安排在酒店的宴会厅,厅内铺着鲜艳的地毯,打着炫丽的灯光,白色的长桌上摆满了香槟、美酒和佳肴。当年工管系四个班,少说也有百多号人,今天来了四五十个,还请了他们的老师和院长,其余没来的,忙碌着自己的生活,未必会喜欢这种场面。
香槟开启,注满砌成塔形的高脚杯,酒杯里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气泡不断上涌,碰触到水面的瞬间便化作泡沫,无影无踪。我拿起一杯小啜一口,淡淡的酒味,浓浓的果香,好不惬意,一饮而尽,忍不住又拿起第二杯。老师发言完毕,大屏幕上出现了他们读书时的照片,放起了当年流行的音乐“我怕我没有机会跟你说一声再见,因为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你。明天我们要离开熟悉的地方和你,要分离,我眼泪就掉下来……”好像又回到了毕业时,我想起那一场场晚会,一次次醉饮,再看看身边的那个人,在他的脸上我却找不到怀念和忧伤,只有一种淡然和掌控一切的自信,我突然觉得他好陌生:他是谁?赵祉韬?赵祉韬是谁?是我的初恋情人,我们已经认识十几年了,可分开的时间远远超过在一起的时间,此刻我才意识到也许从头到尾我都只是在和一个想象中的人谈恋爱,我不断地在脑海中编织他,幻想他的形象和人格,到最后才发现他根本不是我想的那个人,而我竟要将终身托付于他!想到这里,我不寒而栗。
我在一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香槟,赵祉韬突然把我拉到一个圆桌边,他和几个同学在那里私聊,看到我,大家一阵起哄,我一看除了有一个像他室友的有点眼熟,其余都不认识。大家围着一个小桌一边喝酒,一边谈笑,男人的幽默,都是表面吹捧,实际暗讽,但比起工作,他们更愿意谈家庭,也许是因为说工作就难免比较收入,谈钱有伤感情,会影响面子上的和气,于是只好说老婆孩子,看谁爱情甜蜜,家庭美满,人这一辈子,总是比不完,我插不上一句,也不想说,只在一边喝闷酒。突然,赵祉韬的一个同学问我:“美女,当年赵祉韬是怎么追你的?”
“追我?”我微醺,笑道:“是我追他,他一开始又不喜欢我,是我追他追得死去活来,他才勉强接受的。”
笑声突然小了,大家都接不上话,也许很少碰到过这种倒贴还拼命抹黑自己的人,赵祉韬尴尬地握住我的酒杯:“哪里!我第一眼就觉得你很可爱了。你平时不能喝酒,今天喝多了!”
不能喝酒?我冷笑一声,他以为我还是那个很傻很天真的大学女生吗?他太不了解吴子希了,吴子希早就是一个喝得烂醉如泥,不省人事的女人了。
“我没喝多!”我抢过酒杯。
“喝没喝多,一问便知,你们俩回答我一个问题,答错的罚洒?”
“什么问题?”
“你们俩第一次那个是什么时候?”
“那个是什么?”我还疑惑不解,只见赵祉韬的脸“刷”的一下红了,再看他同学猥琐的表情,我恍然大悟:“哦,那个啊,从没有过!”
“骗人,罚酒!”
“她已经醉了,你们不要再拿她开玩笑了,我替她喝!”赵祉韬想抢我的杯子,我一把拦住:“我没醉,我有说错吗?你忘了,在北京,你让我一个人睡你房里,你宁愿住客厅,我们本来就没有过!”
冷了半分钟场。
“好,嫂子果然是个爽快人。”终于一个人出来解围:“轩老大有福,大家干了。”
这下终于喝开了,话题逆转,大家纷纷道出当年各自的糗事:挂科、借钱、失恋、被骗……
快午夜人才渐渐散去,赵祉韬和他那些兄弟打了个招呼,我们便离开了酒店。街上没什么人,也没看到出租车,我们只好先往前走。我只觉天晕地眩,快到转角处时一阵恶心,吐了一地,赵祉韬赶忙扶着我,轻拍我的背:“舒服点没有,以后千万别这么喝了。”我一把推开他:“少管我!”他有什么资格这么说,他根本不知道我的酒量都是因为他锻炼出来的。
我懒得理他,一个人径直往前走,他在后面跟着,我如今身着一条浅色修身的连衣裙,披着蓝色的外衣,穿着高跟鞋,都是他帮我买的,想让我看上去更青春靓丽,这样他在同学中间就更体面。但此刻我只觉得浑身难受,腰酸背痛,脚好像要抽筋了,于是,我索性脱下鞋子,拿在手里,光着脚往前走。一下子轻松了很多,我感到步伐轻盈,思绪漂荡,竟手舞足蹈,一边笑一边哼起了歌。赵祉韬也没阻止,只在一边陪着,走着走着,他突然发出了笑声,问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遇见是在哪里吗?”我好像一下子有了意识,原来自己哼的是这首歌啊!他真好笑,他把别人的故事当作了自己的,但这首歌不是属于我们俩的,他错了,大错特错。我没理他,不再出声,沉默着前行。
“我还记得当时你穿着蓝色的裙子,蓝色真是最适合你的颜色,让你永远显得那么年轻可爱。”
“你懂什么,我都已经三十岁了,你那个年轻的吴子希早就不存在了。”
他猛地转身,一把按住我,把我逼向墙角,然后将脸靠近,深深地吻上来,我奋力反抗,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推开,他按住我的肩,大声道:“吴子希,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但我不在乎!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你痛苦吗?当我一个人漂泊在北京,两次没了工作,没有亲人,没人安慰,也没有你时,你以为我就没绝望过吗?为了今天,为了再和你在一起,我付出和牺牲的决不比你少,我不会轻易放手的!”我吓呆了,直接摊坐在地上,他也蹲下,深呼了一口气,调整好情绪,用手抚了抚我的头发:“算了,吓坏你了吧!别住心里去,你休息一下,我去叫辆车过来!”
我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