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巢一代》吴子希

30、029 直到第二天

　　直到第二天吃午饭的时候，我依旧迷迷糊糊，半梦半醒，意识断断续续。看我不作声，他安慰道:“还为昨晚的事生气啊？别不高兴了，都是我的错，我再给你道歉。”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北京有什么好？你们一个个都往那里跑，好像着了魔似的!”
　　他好像有点意外:“那你为什么要来上海？”
　　“我也不知道。”
　　他叹了叹气，看着窗外想了一会才回答:“我小时候住在河北的一个县里，我们那里很穷，也很缺水，当地人都只能从十几米深的井里打水喝，离我们那里不远就有几座水库，但我们都知道这和我们无关，因为那里的水是要输到一个叫首都的地方，也许从那时起，我就想长大一定要到北京生活。北京确实有很多问题让人受不了——交通拥堵，房价惊人，气候差，压力大……雾霾有时让你眼睛都睁不开，但在中国，资源都优先分配给了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这里和世界先进水平同步，你可以得到更多的机会，更公平的竞争，更有可能凭借自己的努力实现梦想，就算没成功，至少不会后悔曾经没有奋力一博。”
　　听着听着，我突然流泪了，不知是感动还是感伤。
　　“好了，别多想了。”赵祉韬递给我一张纸巾，“我知道你现在不喜欢北京，但只要在那里生活一段时间，你的看法就会慢慢改变，那毕竟是中国的首都。子希，你和我回去一趟吧。”
　　“啊？”
　　“我的房子快装修好了，你帮我去看看。而且，这次我爸爸妈妈也会来，我想带你去见见他们。”
　　恐怕后半句才是重点，我还可以拒绝吗？拒绝又有什么意义？
　　宾馆的阳台上，我看着远方，那里有一座繁华而古老的城市，有几千年历史却愈久弥新，我就要朝它而去，但我很害怕，我怕的不是那漫天黄沙，也不是要远离故乡，而是有一天，也许是很多年以后，当我们都已结婚生子，有了自己的家人，如果我和他在街头再次偶遇，会是怎样，他还会认得我，我还会认得他吗？我们是爱是恨，还是一笑而过。我就要去他的城市了，去他出生，长大的地方生活，这是重逢还是决别，为什么命运要这样捉弄我!
　　我想得入迷了，良久才发现赵祉韬已在我身后，他双手抱着我的腰，低头吻着我的头发，问道:“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出神!”我抽开他的手，转身但不敢看他:“祉韬，我们下次再去见你爸爸妈妈吧!再好好想想，不要这么仓促!”
　　“仓促？”他语气不解:“子希，我们认识不止十年了。”
　　“可是，可是我觉得我还没完全准备好!”
　　他挺了挺身子，抬起头看着远处，眉头稍稍皱起:“是不是那个人来找你了？”
　　“没有，不是!”我连忙解释道:“我们早就分了，而且他早就走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的目光重新移向我，神情专注，我好像看到了多年前的那个赵祉韬，尽管他眼角已多了许多皱纹，“其实，在认识你之前，我谈过一个女朋友，和你分手之后也谈过一个，你要说在我心里对她们完全没有感觉和怀念了，那是假的。但我最终选择了你，爱情和婚姻并不仅是一种感觉和动心，更是一种判断，选择和决定;我选你，是我深思熟虑，发自心底的决定。我不要求你马上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你可以在心里暂时给他留个位置，但是，你选择的是我，你就要下定决心，不被别人左右，坚定地和我走下去，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将他淡忘，这样，你才能幸福，我们才会幸福!你听懂了吗，子希？”
　　我微微点头，像是回答，也像是服从。
　　“我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本来，是想等到了北京再给你一个惊喜的，不过现在也可以让你知道了。”
　　“什么惊喜？”
　　他又摸了摸我的头发，神秘地一笑:“你真的不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了吗？”
　　“当然记得，怎么可能会忘记，你参加比赛时认识的，李凯璇让我帮你们做设计，我记得你们在策划一个连锁品牌。”
　　“没忘记就好!”他笑得更得意了:“其实，一直以来，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拥有一个自己的品牌，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是在为它做铺垫。”
　　“你打算自己创业开公司吗？”
　　“不是打算，是已经注册成功。这一年多来，我不停地往上海跑，主要是因为我的合伙人在上海，我们已经策划了很久，现在融资也成功了，我要打造一个属于我们这一代人自己的品牌，产品类型会慢慢拓展，但以电子商务为主要销售渠道，实体经营为辅，凭我这么多年对市场和品牌营销的经验，相信会很快走上正轨的!”
　　我点了点头。
　　“怎么，你不为我高兴吗？告诉你这些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们未来的生活是充满希望的，我一定会让你生活得更好，让你为我骄傲的!”
　　我微微一笑，但只有我知道是多么勉强，我确实为他高兴，但却感觉不到和我有多大关系。
　　机场，我和赵祉韬已经过了安检，坐在候机大厅的椅子上，他笑着，好像又在和我说他开公司的事，但我觉得听不太清，只感到手脚僵硬，昏昏沉沉，好像有无数个自己在四处飘荡，意志无法集中。
　　我真的要和他去吗？这一去意味着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在赵祉韬心中这意味着我选择了他，选择就要坚定坚守，始终不渝，至少在他看来应该是这样。而我仿佛又回想起小时候只能在两件礼物中挑一个时的犹豫与不甘，高考填报志愿时的紧张与惶恐;想起父母分手时让我选一边的艰难抉择;想起在北京火车站离开赵祉韬怀抱时决堤的眼泪，在机场松开刘凡的一刹那崩塌的世界……
　　刚才还听到各种航班登机的广播，这一下好像所有声音都消失了，人们匆匆忙忙不知要去向何方。突然，赵祉韬将我拉起，他的嘴在动似乎在讲话，但我觉得好像隔了好远，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半晌，感到一阵惊雷:“子希，把机票拿出来，听不懂吗!”原来是要登机了，我犹如被电击到，全身发麻，双手不听指挥，打开皮包，摸了半天，终于找到机票，我将机票递给他，手抖得比心跳还快，“佛祖，上帝，各方神灵救救我吧!”我默念却发不出声，瞬间，赵祉韬将我的手握住了:
　　“算了，你走吧!”
　　“啊？”
　　“我说你走吧!”
　　“谢谢!”我脱口而出，抬起头，眼睛湿了。
　　“谢谢？”他笑了，笑得那么悲凉:“没想到这是你最后对我说的话!我还是失败了，努力了这么多年换来的竟是放手时的一句‘谢谢’，子希，我彻底输了，一败涂地!”
　　“对不起……”
　　“不要说什么‘谢谢’、‘对不起’，别把我想得那么好。你以为我是像电影里讲的那样想成全你，祝你幸福吗？不是，是我看懂了你，在你心里已经彻底没有我了，无论我再怎么努力，也唤不醒那个爱我的吴子希，我不想将来都对着一个躯壳生活，那对我，对你都是一种折磨。与其这样互相折磨，不如放你走，让我一个人生活，这没什么，反正生活本来就是痛苦的，不是吗？你走，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