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巢一代》吴子希

21、020 叶爽和这

　　叶爽和这个早春的严寒一同消失在我的生活中，暖意也渐渐降临。
　　我剪了个短发，倍感清爽，又去商场买了几件衣服。上次剪这么短的头发已经是高中时候的事了，一下子变化这么大，心中有些忐忑不安。一早，我戴了副墨镜来到办公室，缩在一角不敢吭声，第一个发现的是雪雪妈妈：“啊！子希，是你吗？剪这么短啊！”
　　“是不是很奇怪，其实我本来也不想剪这么短的……”
　　“没有，没有，很好看！年轻了五岁。”
　　“太夸张了，我看顶多三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死胖子。
　　小汤哥到了：“哇，这是谁啊？乍一看还以为是孙俪！”
　　“就知道你个小顺子喜欢拍马屁，上次姚总理了个头发，你就说人像邓超；Frank穿了件夹克你就说他像莱昂纳多；下次我也去弄个造型，你是不是又要说我像黄晓明了！”
　　“你放心，我一定会说你像郭德纲的！”
　　全体笑翻。
　　“今天晚上我请吃饭，谁要来？”
　　“我！”大家齐声道。
　　于是当晚由我做东，Mark带路，我们去了一家泰国餐厅，饭后又找了家酒吧喝酒，叶爽辞职后，我们四个第一次出来聚，还有两个新来的设计师，我好久没这么开心了，破例也小酌了两杯。
　　回到家，醉意犹存，一头栽倒在床上，一夜无梦。
　　醒来已是清晨，洗了澡换上新衣，简单化了个妆，步履轻快地到了公司。窗外春意盎然，窗内也是笑语欢声：总经理出差去了，总监也在国外度假，明天又是周末，许多人手上的活都干得差不多了，心也飞了起来。雪雪妈妈在网上淘宝，Mark已经在电话里和他女朋友说晚上约会的事了，我拾掇完手上的一两张图也开始计划周末的活动。午间，我歪在椅子上，看着蓝天，云朵一会儿像马，一会儿像花，让人好不惬意。
　　正神思游荡间，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我拿起手机一着，陌生来电，还是北京的，肯定又是广告，扰人清梦，我没听把手机扔一边，而它却一直响，把我旁边午休的同事吵醒了，我只好尴尬地接起：“喂，你好！”我一边讲还一边打着哈欠，对方没有回答，“你好，请问你找谁？”十几秒后一个久违的声音响起，有点微弱有点颤抖：“子希，是我……”我瞬间屏住呼吸，睡意全无，七年了，我还是认出了那个声音，“赵祉韬，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的？”虽然在这个人肉搜索都不足为奇的年代，我的问题显得很多余，但他还是给了我一个正式的回答：“我在北京的校友聚会上碰到杨诗琪，是她告诉我的。”“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我现在在上海出差，我想见你一面，你能出来吗？”“我，我也在出差，人不在上海！”“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你？”“要很久！”“那你在哪里，我去找你？”“不要！不用了，我和同事一起，不太方便。”“我不会影响你工作的，我只想见你一面，像老朋友一样。”
　　“那下午五点在人民广场的中心喷泉见吧！”
　　我怕自己犹豫不决，立刻挂了电话，但很快就开始后悔了，心内翻江倒海，身体像触电般发麻，同事叫了好几声，我才反应过来。到了快四点，我仍在挣扎，又过了几分钟，Mark竟大摇大摆提前下班约会去了，他前脚走，我后脚也跟着遛出了办公室，“喂，子希，你去哪？”只听雪雪妈妈在后面叫道。
　　公司离地铁站还有两站路，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选这么个见面地点，公交很可能堵车，地铁也有可能晚点，这种平时让人深恶痛绝的事，今天我却希望一并发生，这样我就可能迟到甚至到不了。但很不碰巧，再没哪回比这次更顺利了，汽车飞奔前行，列车准秒到达，五点差十分，我竟提前到了！
　　几只鸽子飞过，我看到远处草坪上有一对新人正在拍婚纱照，一个念头闪过：他要结婚了，来见我最后一面！太可怕了，还是走吧！正迟疑间，电话又响了，我一慌，心想肯定是赵祉韬，但抓稳一看却是刘凡：
　　“喂，刘总！”
　　“喂，你今晚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饭。”
　　“我，我现在在外面有点事，晚点再联系你吧！”
　　“你还好吧？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对。”
　　“我，我……”
　　远处飘来隐隐的钟声，五点整，音乐响起，喷泉正点喷水，透过洁白的水花，一个侧影映入我眼帘，虽然有点模糊，但感觉和气质却如昨日一样熟悉，顷刻间我眼中含满了泪花，我不知如何去面对，转身想要逃跑，但回过头，他已经在我眼前：
　　“哇，子希，你一点都没变！不，应该是更美了，你还是这么年轻漂亮！”
　　但他已经变了，他胖了也黑了许多，时间在他脸上写下了更多故事，使我不能再将他与当年的那个白面书生联系起来，我如释重负，暗自叹息了一声：“走吧，我请你去吃晚饭。”
　　我们什么都没说，我甚至没有抬头看他，我们就这样径直走到南京路，然后找了家餐厅坐下。“你想吃什么？”他问我，“随便吧。”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吃生煎包和糖醋排骨了。”“好像是吧，你看着点好了。”菜单下去，先上了两杯茶。
　　“你现在哪里工作？”他问。
　　“一家外国的设计公司，总部在美国。”
　　“你果真兑现了自己的话！”
　　“什么话？”
　　“你忘了？你以前说要去外企工作的。”
　　我想了一下：“好像是吧。”
　　“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
　　“你都看到了啊！”
　　“那看来很不错嘛！”
　　很不错，他居然说得这么轻巧，这话从他口里说出来多么讽刺多么伤人啊！那就让他这么认为吧！让他知道没有他，我仍就是我，仍然很好！
　　我继续喝茶，沉默不语。
　　“你就不想知道我这几年的情况吗？”
　　“哦，那你怎么样？”
　　他的表情透出一点失望，但很快还是笑了：“在北京的头两年，我换了三四份工作，还真是有点艰难，后来终于得到现在这家公司的赏识，慢慢稳定下来。前几年公司让我去加州总部学习工作，去年回来升了片区经理……”我看他嘴巴一张一合的，却提不起多大兴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他说着说着叹了口气：“这两年我一直在想人辛苦工作、努力奋斗到底是为了什么？我时常怀念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光……”
　　“赵祉韬，你还说这些干什么！”我打断了他。
　　“你不要激动，子希，你听我说，以前我也是迫不得已的……”
　　“所以你后悔了吗？你以为我是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很想念你，你在我心里的位置从未改变。”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以为我还在等你吗？”
　　“其实我一直有关注你的微博，只是你没注意；而且上次我们在网上聊天，你的语气虽然很生气，但显然还没放下以前的事，而我也是一样。”
　　我也叹了口气：“看来你真的变了啊，赵祉韬。”
　　“在现实面前你不得不改变，你想象不到在北京的头几年我是怎样过来的，工作不顺利，连生活都成问题，更不用说心里多郁闷多孤独，在那种情况下我根本没有资格谈别的，当初分开也是为你好啊，子希！看你今天过得这么好，我想也许我当初的决定是对的，我心里的那种痛你是体会不到的！”
　　这话就像一把刀子一样插进我的伤口，我的心仿佛在颤抖在滴血，我再也无法镇定：“赵祉韬，你住口，再没有人比我更明白心痛的感觉，你知道同时失去恋人、挚友，没有工作，家人去世，生病吐血的滋味吗？我不说不是因为不痛，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再和你说！”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拿起包冲出了餐厅，他十分震惊也跟着追了出来，在门口被服务员拦下买单，我没回头，虽然我仍然记得刚才是我说请他吃饭的。
　　我一边跑一边擦着眼泪，他很快赶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对不起，子希，我为我刚才的话道歉。”“不用道歉，都过去了，我不想再提了。”“别这样，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原谅我呢？”我想挣脱他，但他不肯放手，一阵雷声响起，雨很快落了下来。
　　“就当我们没认识过吧！”
　　他的脸顿时苍白，手松了开来，我转身远去，他没再跟来。
　　我沿原路返回，浑身湿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雨越来越大，我跑到路边一家商店躲了会雨，等雨小了，又继续前行，不知不觉回到了刚才喷泉的位置。此时天色已暗，我在一棵大树下蹲了下来，放声大哭，哭累了，转为抽泣，感觉雨好像停了，有人在靠近我，抬头一看，吃了一惊，是刘凡，他正撑着一把伞为我遮着雨，我立刻站起，想问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但又觉得嗓子发哑，他也没问我，我们对视了片刻，他终于开口：“刚才在电话里听到水花和音乐的声音，我猜你可能在这里，你果然又没带伞，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开车把我送到了小区门口，我正要下车，他将一把伞递给了我，“不用了，已经到了。”“拿着吧，如果雨大了，至少还有伞。”
　　我回到家，洗了澡，裹着被子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很晚我收到一条短信：“要当我们没认识过，我是不可能了，你能做到吗？”赵祉韬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