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巢一代》吴子希

16、015 找不到方向

　　找不到方向，看不到希望，我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走了多远，拐入一条街道，见行人熙熙攘攘，我才感到一丝疲乏，顺路走进街边的一个公园，在树下找了个位置坐下。这一棵枝叶丰茂的常青树就像一个临时的港湾，让我有了一点温暖，我发现虽然天已转冷，仍然有人在这散步、休憩，我想象天晴时孩子们在这追逐嬉戏，老人们在这锻炼闲聊；下雨时恋人们在这相互依偎，路人们在这避雨停留……忽然我看到不远处的亭子里竟有个身裹大衣的中年男子在打瞌睡，刹那间我热泪盈眶：原来不知不觉我已经工作了近五年，成为了一名真正的设计师，这不仅让我经济独立，摆脱了曾经的烦恼，开始新的生活，更让我成为了一个对别人有用的人，这是多么重要的事，比物质和情感上的满足更重要，因为人只有奉献自己的力量，才能相互温暖；只有凭借自己的双手去劳动去创造，才能获得灵魂的完整！为了生活，人类创造了城市、建筑；为了爱，人们营造了花园、美景，创造了今天这个丰富多彩的世界，尽管有许多曲折、痛苦，但决不是周而复始、原地踏步，而是不断探索、成长与前进。
　　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我重新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把心思又放回到工作上来：为了把上次的问题图纸都修改好，我又去工地上仔细观察、拍摄了一遍，然后一个一个节点重新疏理推敲；我不再介意人与人之间那些复杂的关系，不管是上级、下级，朋友、敌人，喜欢我的、讨厌我的，如果有需要我都虚心向他们请教，与他们沟通，争取多学一点东西。
　　入冬了，整个城市好像都安静了许多。叶爽的妈妈病了，所以她暂时搬回家去住，我一心扑在工作上，下了班也是一个人，我是孤独的，也是宁静的，是简单的，也是满足的。十二月的一个晚上，我在办公室加班，最近一段时间我忙于工作几乎到了忘我的境界，今晚把最后几张图发出去后，终于可以松口气了。九点钟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三个人了，我还剩一点收尾的工作，然后另外两个同事也下班了，他们和我说完再见后便离开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我桌上的那盏孤灯陪伴着我。时针指向十点，我终于把邮件发出去，完成了工作。窗外好像快要下雪了，冰冷的空气，无边的黑暗，微弱的光芒，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有一条施华洛水晶项链，我为自己戴上，这是我送给自己的礼物，“吴子希，生日快乐！”
　　今天是我27岁的生日，公司里没人发现。白天爸爸妈妈跟我打了电话，但妈妈好像还在为上次的事生气，我只好自己为自己庆祝。27岁了，我依然一个人生活，我不富有，不漂亮，甚至不再年轻，但值得庆幸的是，我不再茫然，不再害怕，未来的路或许仍然不平坦，但不管快乐也好悲伤也好，我都很想去经历，它们将成为我完整生命的一部分，因为我明白是失去鉴证了拥有，平凡映衬了荣耀，痛苦成就了幸福。
　　恍然之间从房间另一头飘来一片烛光，接着响起了歌声：“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灯亮了，我惊呆了，“希希，生日快乐！”是F4、杉菜，还有总监，他们捧着蛋糕和鲜花向我走来，“惊喜吧，希希姐！”“小顺子，你怎么也来了？”“你还不知道，小汤已经正式加入BLA了，下星期就入职！”总监说到：“而你，吴子希，最近表现很不错，扎实沉稳，基于你在公司这两年的成绩，公司决定给你升职，并奖励你去日本度假！”“真的吗？谢谢您！”我留下了激动的泪水，“当然是真的，每个人的付出公司都是看得到的，这是你应得的，快许愿吧！”我吹灭了蜡烛：吴子希，希望你永远记得今天的自己。
　　过完春节，我和两个同事一起去大阪和京都度了半个月假才回到公司。
　　一年之计在于春，公司又接了许多新项目，于是大家都忙开了。叶爽尤其投入，她最近和公司的外籍设计师一起做一个商业广场的项目，上班时一丝不苟，时不时要去甲方公司开会，下了班还在一个人研究方案图纸。此时她已经又搬回来和我一起住，但还是常常碰不到她，有时下班明明见她离开了办公室，却没回来，问她又神神秘秘，一副不想让我知道的样子。
　　一天早上上班时，我见雪雪妈妈和小汤哥正眉飞色舞地聊着什么，我走近也不避讳，于是我凑过去听，“就是他们甲方项目公司的那个工程师，上次你见着了吗？”“没有，看来小爽这次是真的走桃花运了！”“小爽怎么了？”我好奇地问道，”怎么，你不知道？”他俩同时回头望着我，”知道什么？”“你俩白'同居'了那么久……”“我前一阵子度假去了，她对我又神秘兮兮的……”“哈！希希姐，你落后了，小爽交男朋友了！”“啊！”我惊讶道。
　　我还想找机会向小爽证实，她却自己公开了：微信朋友圈里晒出了照片，各种甜蜜的留言，那男的跟她表白了，她现在成了办公室里话题的中心。男生名叫成运，也是上海人，比她还小半岁，是项目公司的工程管理员，他们就是因为这个项目认识的，算得上志同道合，门当户对了，这让我好生羡慕。“你看他虽然不是名牌大学毕业，但工作挺刻苦的，马上就要升主管了！”“这也是他跟你说的？”“是啊！”“你就这么信他，唉，难怪说恋爱中的女人都是傻子！”我这话显然带着一丝嫉妒，“我才不傻了，我又不是没见过他们老总，还能分辨不出来吗！”“他到底是怎么跟你表白的？”“这个……不告诉你！”“你这小屌丝！”我将枕头朝她扔去，然后我们又在床上打闹了一番，聊得很晚才罢休。
　　过了不久，小爽就很大方地把她男友带出来给我看。我们在一家餐厅吃晚饭，那男生看上去很符合她的审美原则：白白胖胖，气色红韵，体形也算健美。以前我问叶爽：“你干嘛要减肥？”“为了找一个胖乎乎的老公啊！”“啊！那你还减肥？”“这你就不懂了吧，男的还是要福态一点好，这样女人才有安全感，况且肥瘦搭配才协调啊，两根火柴岂不硌得荒！”我们边吃边谈，聊得挺开，男的很健谈，甚至让我感到有点油腔滑调，我想也许是因为他跑工地的缘故，也没在意。席间小爽去了趟洗手间，他突然问我：“子希姐，你有男朋友吗？”我很意外，也很尴尬，正冷场时，小爽回来了，成运立刻转换话题，我也只好装作什么也没听到。
　　之后几天我看到叶爽总觉得有点别扭，但又不敢说什么，只好心怀鬼胎，处处躲着她。一天下班，小爽突然说要和我一起做晚饭，拉着我到超市买了一堆东西，平时她是宁愿吃泡面也不下厨的。到了家里，她穿好所有行头，洗了两根菜，刚把锅烧热，却停下吃黄瓜，把东西都交给了我，我才知道她又是心血来潮，叹了口气，自己动手：洗、切、炒、蒸……还要指挥她打下手。她却一边吃一边笑：“希希姐，你真贤慧，谁娶了你一定好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别把我想得那样好吗！再说我也是为你好，想你有个好归宿。”“怎么，你也想给我介绍男朋友吗？”“你不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嘛！”她见我不太高兴又转换了话题：“你知不知道那个GT地产？”“知道啊，这么有名，精品住宅的龙头老大。去年公司不还做过它们的一个项目嘛！”“是啊，这么好的公司，里面的人应该也不错，你说是吧！”“你什么时候认识GT的人了？”“不是我，是成运他老总，就是他们那个项目的陈总很想给他一个朋友介绍对象，我们都觉得你很合适！”我顿悟原来会错了成运的意，不觉又羞又恼：“老总的朋友，他是有多想升职，居然想到给领导的朋友介绍对象！”“你不要对他有成见好吗！我们也是为你好，听说人家条件很好，你也老大不小了！”“真有这么好你自己干嘛不去！”“你说什么啊！我是很专一的。再说……”“再说什么，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吧！”“那人三十三岁，比我大了七八岁，配你的年龄刚好合适。”“我就比你大一岁而已！”“虚岁是两岁！”一席话说得我哑口无言，为什么小一岁就可以去泡年轻的帅哥，而我却要去和一个大叔相亲呢？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会很不情愿地答道：“好吧，我考虑一下。”“喔，太好了！希希你太好了！我去和成运说！”“等等，等等，我只说考虑一下，再说，人家也未必看得上我，成运这职能不能升上去还不一定吧！”“不会的，一定看得上，你气质那么好，而且陈总说了人家就是喜欢上海女孩！”我一愣：“我不是上海人啊！”“杭州也一样，再说你在上海读书工作这么多年，早就是大半个上海人啦！”她无心再理会我，蹦蹦跳跳进房间打电话去了，而我很想告诉她严格来讲我也不算杭州人。
　　我还没忘记上次相亲尴尬的经历，根本没什么兴趣，但看小爽那期望满满的样子，又不好再推脱。幸好这次对方主动约了我，于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我如期到了约好的地方——市中心的一家咖啡厅。这是一家比较高档的餐厅，不是周末人不多，位置是提前预定好的，临窗，外面是一片宁静的街角绿地。我到的时候还差五分钟，等时钟指向我们约定的时间对方仍未出现，我不由升起一团怒火，心想：不知道是什么人，比李宇凡还不靠谱，第一次见面就迟到。电话响了：
　　“吴小姐，是我，临时遇到一点急事，请你在我们约好的地方稍微等一下好吗？”电话里传来一个浑厚匀速，吐字清晰的声音，使我的怒气消了一半，不知道为什么好听的声音似乎总对我有一种莫名的魔力。
　　“知道了，你快一点！”我挂了电话，独自坐着玩起了手机，刷了刷微博和朋友圈，他还没来。
　　对面墙上挂了一个摆钟，钟摆一摆一摆的让人昏昏欲睡，我放下手机用手托着下巴，眯起眼晴神思游荡起来。时间嘀嘀嗒嗒地走着，不知朝哪个方向流逝，也不知走了多久，恍然间有人敲了一下我的桌子：“美女，你好！”我惊醒一看，一个身着正装，面容俊秀的年轻男孩出现在我面前。
　　“你……”
　　“你好，我是交大经济与管理学院的学生，我们正在做一个关于都市年轻女性消费方面的调查，您能帮我填张问卷吗？”
　　“问卷？”
　　“是的，其实是一个大学生商业策划比赛的一部分，填完了我会送您一个小礼品的。”接着他递给我一张问卷和一支笔。
　　我匆匆填完又还给他，他很有礼貌地接过，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精致的卡片递给我：“非常谢谢您，祝您生活愉快。”说完，他还向我鞠了一个躬，便转身离开了。我呆呆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像看着一部属于自己的电影，又像在做梦，我已想不起今夕是何年，还是多少年过去了。我的思绪还在跟着他前行，好像自己又回到了当初的年纪，直到在窗外再次看见他，几个同伴拥上来，拍着他的肩，其中有个女孩和他格外亲昵，他们的眼神中流动着交融的光芒，他们尽情地笑着、说着，仿佛一切已不存在，然后手挽着手和同伴们离开了，像一群天使滑落人间又消失不见，只剩下一抹斜阳照在斑驳的墙面上。
　　美好的时光，自由的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爱谁就爱谁，就算永远也无法改变结局，那也是生命中最美的历程——真正属于你的年代。多年后这历程会成为你平静的理由，像一束光照进你心中，一颗星闪耀在你眼里。
　　我闭上眼睛，深深呼吸，感受这一刻的宁静，多么温暖，多么满足，没有一丝尘埃的心，我多希望就这样永远下去，永远活在我的年代。但一瞬间平静被打破：
　　“吴小姐，请问你是吴子希小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