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巢一代》吴子希

13、012 每天都有画

　　每天都有画不完的平面、立面、剖面，做不完的总图、详图，靠的都是耐心和仔细，我一个头两个大，大学可没有一门课叫施工图设计。按宋全的话我又是从零开始，看来重启模式对我来说已成家常便饭，我也再不为此苦恼。这些工作男的总比女的上手快，我比懒羊羊早毕业一年，却不得不承认他比我画得好，但这世上从没绝对的公平，也不会有永运的不幸，在宋全的帮助下，三个月后我顺利通过试用期成为正式员工，而年轻的毕业生熬了大半年才等到录用的机会，却碰到高层换血，原来的总经理调离杭州，总部又招了一个新的经理，据说是通过猎头挖来，经验丰富，才能出众，但脾气却有些古怪，我行我素，不久他和设计总监在管理方式上产生了分歧。
　　一天早上，我踩点上班，却发现办公室里气氛紧张，鸦雀无声，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我赶紧坐下，也不敢多问。过了一个小时还没见懒羊羊的人影，我疑惑不住，终于开口问：“嘿，红太狼，懒羊羊呢？”
　　“他去总经理办公室了。不要叫我红太狼！”洪心蓝答道。
　　“你就是红太狼！”我笑出了声，却发现心蓝眉头紧锁。
　　宋全咳了两声：“专心做你的事！”我察觉到情况不对，立刻闭了嘴。
　　午饭时，听几个同事窃窃私语，我才知道最近几个项目的出图标准没有按照经理新的要求，而是沿用了公司惯用的做法，总经理大发雷霆，总监和几个设计师都被训斥，懒羊羊也是其中之一，他的处境十分危险，因为所有人中他的资历最浅，新经理特别不喜欢毕业不久的学生，没经验，培养周期长，已经退了几个实习生，懒羊羊的录用申请也没通过。几天后，设计总监又单独找他淡了一次话，事后他没争辩，默默背下黑锅离开了。
　　半个月后，洪心蓝的录用申请通过，而她却选择了离开。有人劝她不要冲动，但她说懒羊羊准备去广州工作，她也要一起去。
　　“好不容易才录取，就这么放弃太可惜了，心蓝，你再想想，或许还有其他办法，你们暂时分开一下，以后再找机会在一起也不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学会讲起大道理来。
　　“但我觉得真心相爱就不该轻易分开，如果我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抛下他，那这种爱情又叫什么爱情，就算以后再在一起，感觉也变了。”
　　心蓝的话让我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原来我以前失去的根本不算什么，或者我根本未曾真正拥有过。大家挥泪告别了心蓝，临走时我祝福她，他们以后一定会幸福，在这个物质的年代能有这样一份坚定的感情，还有什么遗憾。
　　心蓝和懒羊羊走后，办公室里不像以前那么爱说笑了，气氛严肃了许多，不过幸好还有宋全在，问题不至于直接摆在我和经理之间。
　　宋全常出差跑工地，也带我去过好几次。我记得第一次是在一个冬天的下午，空气又冷又湿，千岛湖一个市政项目的现场苗木出现问题，甲方要求设计师到场参与整改。宋全带着我一大早就从杭州坐车出发，到达千岛湖时空气愈加潮湿，冷风吹得人嗖嗖发抖。现场全是黄土，我双手缩在袖子里不想伸出，呆呆地看着宋全和工程管理员指挥着民工种树，还不时亲自上前动手拿锄头翻土。过了半天，宋全走到我身边小声对我说：“别傻站着，帮忙做事，你以为整天埋头画图、纸上谈兵对你有好处吗？”我脸一红，赶紧伸出手，捧着图纸，帮着动起来。
　　到了太阳落山，工人都收工回家去了，新种上的树木高低错落层次分明，景观效果焕然一新。夜幕降临，工地上只剩宋全和管理员还在讨论后续工作，小城市的夜和大都市不一样，黑得更早也静得更快，他们的声音显得越来越大，仿佛回响在宇宙中。过了好一会，他们也不再讲话，四周愈发空旷寂静，管理员拿出一根烟递给宋全，宋全摇手表示谢绝，管理员便自己点燃抽了起来，他的眼神十分悠远平静，一边吐雾一边看着自己耕耘的成果，那忽明忽暗闪着微弱光芒的花火中包含着无限感慨，有疲倦更有满足。此时此刻我很想对着星空大喊：“嘿，你们都在哪里精彩，可别把我忘了，看到了吗，我很幸福，你们也要好好的！”泪水打湿了我的眼眶。
　　过完年以后，宋全比以前更沉默了，似乎心情不太好，其中的原因我很清楚：他来公司己经四五年，参与了无数项目，成绩和能力有目共睹，以前的经理没走时，总监早有让他升职拿项目的意思，现在换了新领导，总监自己都如履薄冰，更不要提宋全升职的事，只能无限期拖延下去。四月，他请了半个月假回家一趟，回来后心情好转了许多，我以为没事了，心也才踏实下来。
　　一天下班后，我独自在路上闲逛不想回家，宋全突然从后面赶上叫我，我很奇怪他平时碰到女同事都腼腼腆腆用很小声音打招呼，今天是怎么了，“吴子希，一起吃饭去吧，我请你！”我一愣，如果没听错，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饭桌上，他叫了条大鱼，还喝起了啤酒，酒足饭饱也不起身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便跟他闲聊起来，谈话间我发现平时少言寡语的他原来是个很敏感，看人很细的人。“吴子希，我已经向公司辞职，下个月就要回宁波去了。”
　　我大惊，几乎哭着喊出来：“啊！师父！为什么？你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不可能永远依赖别人，总有一天要自己独立承担事情的吧！”
　　“是因为升职的事吗？”我很不甘心地问他。
　　他嘴一歪，表情显得有些无奈“也有那方面的原因吧，没有哪个设计师想一辈子画施工图吧，人总是要进步的。”
　　“那还有呢？”
　　“上个月，我的儿子出世了。”他脸上立刻浮出幸福的笑容。
　　“你儿子！”我目瞪口呆。
　　“难道你不信？我马上都三十岁了，我出生时我爸才二十出头。”
　　“哦……”
　　“以前我来杭州工作，是想有更高的收入让家人有更好的生活条件，现在我自己有了儿子，我想再好的物质条件也不能代替我在他身边看着他长大，亲自教育他的重要性。我的爸爸妈妈也老了，他们最需要的是亲情，人活着无外乎一个情字。”
　　“那你的设计理想呢，你就这样放弃了？”
　　“当然不是。我打算回宁波的项目上再锻炼两年，积累更多的实践经验。有时候我发现自己太心急并没把事情做好，也没想过要把基础打牢些，这样急于求成反而会适得其反，也许我们都该给理想多一点时间吧！”
　　给理想多一点时间，原来我一直很崇拜的大哥哥宋全是这样想的。
　　多年后，我仍清楚记得宋全走的那个晚上：我和两个男同事一起送他到火车站，进站前另外两个人去给他买饮料，只剩下宋全和我。晚风拂过带着离别的伤感，我难过得不想说话，宋全只好先开口打破沉闷尴尬的气氛：“子希，你以后做事要细心点，别总毛毛躁躁像完成任务一样……”“好啦，师父！从我跟着你做事起就没听过你一句好话，有时候我都怀疑我在你眼里是不是一无是处！”
　　“呵呵，当然不是！”他扶了扶眼镜笑着说：”你有你的长处，你有一个很大的优点，也许连你自己都不知道。”
　　“哦！是什么？”我一喜：”先别说，让我想想，连我都不知道吗？难道是机灵，可爱，讨人喜欢……”
　　“都不对！”
　　“啊？”我撅起了嘴巴。
　　“你不像有些人一样太把自己当回事，听不得批评和意见，你很虚心也很认真，所以你进步很快，你今天在公司的成绩都是自己努力得来。”
　　“师父……”
　　“虽然你平时大大咧咧，可我看得出你不是个没心没肺的傻丫头，我想你也有不为人知的往事，或许也曾悲伤绝望，但我相信你已经走出来了。你比你的同龄人要坚强大度一些，以后一定是个好的设计师，但不管你将来多有本事，我都希望你一直保持今天这种谦虚友好的态度。”
　　我没想到自己的心事被他看穿了，泪水夺眶而出：“师父，其实我……”正想好好倾诉一番时，去买水的同事回来了，宋全挥了挥手示意我不要再讲了，然后他点了点头，好像在说：“我已经明白了”。他们又寒暄了两句，时间就到了，宋全拿起一瓶水和我们挥手道别后就转身进站了。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又喊出了声：“师父！”他最后一次回头看我们，“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车站的喧嚣盖过了我的声音，但他笑了笑，好像听懂了，然后回过头继续走直至被人群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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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全走后，又有两个同事相继辞职，经理似乎有些悔悟，一再挽留，也没使他们回心转意。他们离开后，一批员工得到了升职加薪，我也是其中之一，许多以前宋全的工作便转到了我手上。工作压力越来越大，整天加班，还要直面领导的批评，让我几乎无暇自顾。到了快25岁还单身，你不急，你家里急了，在妈妈的安排下，我前后相了几次亲，对方都是老实靠谱的人，以结婚为目的，但是在这种环境下，很难有恋爱的感觉，人生就像一盘棋，按照既定的规则一步步走下去，结局好像都已经摆在眼前，最后便都不了了之，只剩下父母无休止的唠叨。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从前的同伴散落天涯海角，诗琪硕士毕业后当上国家住建部的公务员留在了北京，其他人已经很少再联系。大家为着各自的人生忙碌，即使偶尔想起以前无忧的时光，也只是匆匆一瞥，继续前行。曾经那一段伤心的经历在我心中早已凝痂结疤，不再滴血，也不再痛，只是它还留在那里无法抹去，让孤独寂寞的生活变得可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