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巢一代》吴子希

11、010 快到年底了

　　快到年底了，我的工作还没着落，妈妈终于按捺不住，四处托人找关系帮忙。一天，她打电话告诉我，在政府工作的舅舅帮我寻得一个机会，他有个老同事现在在我们本地的一所规划设计院当领导，人家听说我是上海毕业的，愿意让我去实习看看。以前我对这种靠关系吃饭的事也是嗤之以鼻的，但碰了这一年的壁，我也不得不服软，便应了下来。
　　我想起之前唯一一次面试的经历，于是便把大学时的作业整理了一下，稍加包装，制作了一个个人作品手册，再带上毕业证书、简历和英语四级的成绩单便来到了这家设计院。刚一到，人家就让我去顶层，我走过一层、二层、三层，看到那里有建筑一所、建筑二所、规划一所、规划二所……宽敞明亮、谨然有序，俨然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到了顶层却发现只有一间不大的办公室，还被分作好几块，墙上“景观园林设计所”几个大字好像还是新贴上去的，油漆都未干，一问才知，这个所还是新成立的，员工加起来不过十人，所长也刚上任，新人都由他亲自面试。他见了我还没问几句话，我便把”装备”拿给他看，他见我准备齐全，说话不夸张，再加上歇了这半年，精神面貌也不错，便很快同意我过了年来实习。
　　勉强可以过个安稳年了。
　　又到了家家团聚的日子，大雪却将很多人困在了回家的路上，幸而我们家这一年没出远门的。除夕、初一仍然大雪纷飞，到了初二老天爷终于露了个笑容，晴了一会，初三却又阴沉起来。照规矩这几天都是要走亲访友的，爸爸和阿姨一早去她家拜年了，妈妈也早已安排好去杭州的姨妈家，我懒待动，推说天气不好，谁也没跟，待在家里和爷爷在一起。
　　起床后，我发现爷爷不在，心想他大概出门散步去了。我爷爷身体一直很硬朗，快七十岁才退休，之后还做饭做家务，直到奶奶去世后才渐渐做不动，后来家务由我阿姨承担，他还保留每天出门散步的习惯。前两天团圆，雪又大，他没出门，今天大概是坐不住出去散步了。这些年，我经常见爷爷坐在窗边，扶着拐杖，看着外面的那棵大樟树发呆，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神情凄苦。他不说，是不想让我们担心，但我看得出来他是在思念奶奶，他常常去买一些奶奶身前爱吃的糕点，好像奶奶还在和他一起分享着。爷爷奶奶生于旧社会，是封建家庭操办的婚姻，但他们没有彼此嫌弃，而是互相扶持，风雨兼程，走完了一生，末了还放不下对方。而我爸爸妈妈却完全是新时代的自由恋爱：爸爸是七七年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妈妈年轻时模样出众，据说他们是男才女貌一见钟情。但爸爸不像许多他的同辈人那样有成就，只是在我们这个小地方当了一名普通的工程师，妈妈也不像爸爸期待的那样温和贤淑，甘于平凡。从我有记忆起，他们就吵啊吵的，为各种大事小事，最后终是离婚散场。我常常不懂这是为什么，是时代变了，还是人变了，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这一阵子，我常看到爷爷不小心将口水和食物洒在身上，他真的老了，我却不能给他慰藉，让他骄傲，还常常需要他来安慰我。去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我又在房里唉声叹气，自怨自艾，爷爷知道我又在为找工作的事发愁，便叫我陪他一起出去散散心。我陪他来到街上，走了一会来到一条小巷，他走累了，见路边一家杂货店门口有条藤椅，便坐了下来，喘过两口气后，他在商店的篓子里拣了几条干鱼，又叫老板去拿包咸菜来一起结账，我正纳闷他买这些干什么，他笑着对我说：“做人要厚道，不能白用人家的东西，坐了他的地儿，总得照顾下生意才好。”声音那么慈祥苍老，我忍不住转过身垂下泪来。记得小学时，有一次学校评三好学生，老师让每个人回家写一篇思想汇报，我不知如何下笔，便问爸爸：“爸爸，一个人最重要的品德是什么？”“你说呢？”我想了一下，“认真学习，热爱祖国？”他轻轻摇了摇头，“那你说是什么？”“你说的那些都很重要，但一个人最根本的品质是善良。”当时我对这个过于简单的答案很不以为然，但现在我懂了，是爷爷的实际行动让我明白了：爷爷奶奶一辈子勤勤恳恳，老老实实，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是踏实工作、生儿育女，两个农村家出生的人培养出了两代大学生，除了勤劳善良他们什么也没有，但我们的一切都是他们给的。日近黄昏，夕阳照进这古老的小巷，石板路上那破碎的阳光让我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真实感，好像今天才认识自己：既然我生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家庭，那我也应该是一个平凡的人，我的生活也是平凡的，或许我生命中并没有一颗闪耀的星要去追逐，我要做的只是去体会这平凡生活的意义并努力过好它，对我来说，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痛苦而震撼的领悟。
　　想到这里我只想赶快见到爷爷。我跑到厨房把饭煮上，又将这两日剩下的大鱼大肉蒸热，摆好饭桌，便坐到桌旁眼巴巴地盼着爷爷回，像是小时候站在校门旁等着他来接我回家的情景。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二点……，还没任何动静，我慌了，正起身，一阵急促的电话声响起：
　　“请问是吴鹏飞家吗？”
　　“是的，您是？”
　　“吴建业你们认识吗？”
　　“是我爷爷，他怎么了？”
　　“他出事了，在临安市人民医院，你们赶快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