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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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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凯璇,冤家路窄,我真不想这个时候碰到她,要躲闪却已来不及。
“吴子希,真的是你,好久不见了!”
“是啊……”我半梦半醒地答道。
“赵祉韬呢?你们好没良心,都快毕业了还不请我吃顿饭,也不想想当初没我,你们怎么能认识!”
这倒是实话,没有她,我大概真不会认识赵祉韬。
“不知道。不过他现在应该很快活吧。”
“怎么呢,你们?”
“早就散伙了。”
她有点惊讶,原来她还不知道这事,但很快反应过来:“散了,散了也要感谢我,我大学都没谈上男友!”
“好啊,我请你喝酒!”
我们都笑了,只是笑声背后的意味大不相同吧。她告诉我她在一家大公司实习了很久,人家已经准备录用她了,但她最后放弃了这个机会,准备回临安考公务员。我有点惊讶,临安只是一个县级市,在杭州人看来无异于城乡结合部,她竟为了我们那小地方的一个铁饭碗,放弃大上海的锦绣前程,难怪新闻里天天说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万里挑一也降不下的公考热,想来这碗饭确实好吃又安稳,他们才是聪明人,我暗自感叹李凯璇真是及时醒悟,于是便也抱着侥幸心理报了省考的名,准备起公务员考试来。
回家考了一趟试,之后再没下文,直到在政府的录取网页上看到李凯璇的名字,我才知道不过又是一次无谓而可笑的挣扎。
毕业典礼,诗琪当之无愧地获得优秀毕业生的称号,受到校长嘉奖。我的毕业设计一大半是她帮忙搞定,没有她我大概也不用穿学士服戴学士帽了。正当我以为我的大学一无所获时,却收到一个不大不小的惊喜——六月最后一次参加英语四级考试的成绩,擦边通过,和诗琪一起考研时恶补英语的意外成果,这也许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份礼物了。
将学士帽抛向高高的蓝天,大学结束。我们寝室的四个人都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孙瑶第一个来,也第一个走,就业形势严峻,她却成了我们四人中唯一的胜利者,这使我第一次体会到为什么说世上根本没有公平可言,但她仍是唯一一个让我感到庆幸的人,我情愿像自己这么悲伤,这么留恋,这么深深地感觉到痛。苏晓梦是被她男朋友何志杰接走的,她当然是回她的天堂成都,我俩互相鄙视了四年,临走时她却悄悄对我说:“吴子希,你是我最羡慕的人,我看好你!”我眼泪涌了出来,她却头也不回地走了。只有夏瑜说她要看我先离开,而这之前我送走了四年中我最最要好,最最重要的诗琪。
我们是在火车站的广场上分手的,她要先回河南家里过了暑假再去北京报到。去时我们同坐地铁,这趟地铁我们曾坐了无数次,乘着它去逛街,去郊游,去坐放假回家的火车,但末了还是要乘它回校,只有今天诗琪是一去不返了。出了地铁口,广场上方的天空映入眼帘,辽阔的苍穹之下人都像沙鸥一样渺小。我们第一次也许也是最后一次紧紧拥抱,我感觉仿佛时空错位,又回到四年前那次军训,看到那个跑到我跟前向我打招呼的女孩,一切都还历历在目,好像就在昨天,好像才刚刚认识,怎能相信四年已经过去。过了很久我们才松开,她擦去眼角的泪水,轻轻拍着我说:“子希,好好保重,一定要来北京看我啊!”我却呆立着,说也说不出,动也动不了,直到车站的钟声响起,她不得不走了,我才勉强转过身目送她远去:再见,诗琪,再见,我的大学时光。
我仰天长啸:“北京,我恨你,你夺走了我的一切,我这一辈子都不要再和你扯上任何关系!”声音久久回荡。
终于轮到我了,临走时只剩夏瑜。此时我们一样没有爱情,没有工作,但我几近绝望,夏瑜仍不悲不喜。我问她有何打算,她说并不着急,先找份工作,将来也许出国看看,最后她说:“吴子希,如果再来上海,记得联系我啊。”我拼命点头,这件事我连诗琪都没允诺,却一口答应了她。
回家的列车,同样的路,来时何等欢欣鼓舞,去时却如此寂寞悲凉,四年大学,我到底得到了什么?这条路迎来了多少人又送走了多少人,一年一年、一代一代前赴后继,循环往复,有多少人真的经它通向了光明大道,为何还是如此执迷不悔?
短短两个小时的路程,我似乎做了无数的梦,关于过去关于未来,都在半梦半醒之间,每次惊醒都发现是一场虚空,只有脸颊的泪痕和窗外滴答的雨声伴着我。
列车驶入杭州站已近黄昏,刚下过雨,空气闷热潮湿,让人有种梦醒时分的疲惫和沉重感。我远远地就看见了妈妈,之前她说要亲自来接我。我们一起坐汽车回到临安,再搭出租车到家。下车后,她把行李箱交给我:“你上去吧,我不想见到他们。”我拖着箱子慢慢向前走,再回头看时,她已经不见了踪影。她话中的他们当然是指我爸爸和他现在的妻子,我爸爸离婚不到半年就再婚,这让我一度怀疑是他对我妈妈不忠,很长一段时间不理他,但他却娶了个比他年长,孩子都结了婚的女人,他常对我说他是为了我好,想找个踏实的人照顾我和爷爷,让全家人安安心心地生活,我半信半疑,表面上叫她一声阿姨,心里却只当她是住在同一屋檐的邻居佣人,但求井水不犯河水,她也乐得跟我和平共处。
当初爸爸妈妈离婚的时候我之所以选择爸爸并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爷爷。我爷爷已经86岁了,老态龙钟,他生我爸爸很晚,而且我爸爸竟是□□年代的独生子,所以我也是他唯一的孙女。从我有记忆起爸爸妈妈就吵个不停,后来又变成冷战,我是在爷爷奶奶的庇护下长的。奶奶在我高中时突患绝症,不到三个月就去世了,也使我们家再次走到分崩离析的边缘,看到乱成一团的家事和受到打击的我,最最悲恸而且年迈的爷爷又站了出来,是他力阻爸爸妈妈离婚,竭力维持着家庭的宁静,才使我平安顺利地考上大学,现在想来我是多么幸运。
我一进门就扑进爷爷怀里哭了,他抱着我,还像小时候那样“别哭,子希,爷爷欢迎你学成归来。”其实他心里不是不清楚一毕业就失业已成了现在许多大学生的悲剧,而我就是其中之一。爸爸只好安慰我:“好了,好了,毕业了是好事,你看你阿姨又做了你喜欢吃的菜,快坐下吃饭吧!”虽然此时我一点味口都没有,虽然每一件事都这么令人遗憾,但这一刻我心中升起一种久违的温暖:有个家真好,不管它是多么不美满不完整,只要在你受伤的时候你还能想起它,你就有了心灵的港湾,人生的驿站。
虽然爸爸、妈妈和爷爷都没有催我去找工作的意思,但我毕竟不是一个能安安心心游手好闲的人。为了不变成一个啃老族,我只好又开始在网上投递简历。这个年代,网络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据说通过它你能联系到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但你也可能被深深地湮没在其中,没人发现得了。诗琪终于恋爱了,和尹周在一起,她做得并不高调,是关系很明确了才被一个北京的同学发现并传到网上。她没主动跟我说,但当我问她时她也没隐瞒,可以说是完全顾及了我的处境和感受。我想就算我们以后不再见面,就算很多年以后,我们都不知道对方变成什么样子了,这份友谊这份联系也不能断。但另一些人,即使他还深深印在你心里,即使你还日日夜夜思念着他,你都不敢再去碰触。我和赵祉韬真的很不同,以前我总是迫不及待地想让所有人知道我的情况:我上大学了,我恋爱了,我去哪里玩了,碰到什么新鲜事……所有这些我发完□□空间发人人网,发完人人网发博客;但赵祉韬完全相反,他很久才改一次□□状态,从不更新相册和日志,也不关心别人的事,更不用提人人、博客这些,在他眼里大概都是浪费时间的东西,他做事讲究快、准、狠,有事他会直接打你电话,没事不会理你,需要了解什么,他会直接搜索相关的信息和材料,决不浪费时间做无端的猜测。那几年他仅有的几句□□签名总被我反复琢磨,烂熟于心,以至于现在就像一种在我脑海中戒不掉的瘾,每次打开电脑那一字一句总还牵动着我的心。起初我还是改不掉要猜想每句话的言外之意,但后来他渐渐无话可写甚至于没有签名了,我竟也慢慢习惯并逐渐降低了这种关注的频率。
时间真是一剂良药,你会发现还有其他事要做,其他事要想,一天一天竟也能吃得下睡得着。每一个夜幕都是逝去,像没有明天一样安心地睡去;每一个晨曦也都是重生,像没有昨天一样开心地醒来。一点一点,如此不舍,如此难过,如此努力,我看到一个新的我迈着艰难的步履在向昨天告别向明天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