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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的去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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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我的去路
刘爽
母后死了,被刺客杀死的,红的血自她头上流下,但她的脸上没有惊惧,只有安详。我有做梦的感觉,一直以来,我恨她,打击她,也无数次想象她死了我便可以怎样怎样。如今她真的死了,我的心里却只有空荡荡,也许母后说得对,是因为有她在背后,我才能安稳地坐这个皇位,如今她死了,我便仿佛丢了魂般不知所从。我突然打个寒战,也许有一天刺客也会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能否像母后一样从容赴死呢?
湘儿变得很温柔,从未有过的温柔。她陪我渡过每一个不眠夜,为我弹琴,照顾我的饮食起居,她已知晓我服用“回春丹”之事,便不许我再吃,但这药显然会上瘾,当我又一次痛得在床上打滚,火烧喉咙般难受时,她给我药了,哭着喂我吃,我的心一拧。
曾经多少个无眠的夜晚,我在她脸上摸到泪水,我发疯似的吻干它,我知道那不是为我而流的泪。也许我这辈子欠女人的太多,辜负的女人也太多,是我欠她的。她一次次地欺骗我,我将她丢进冷宫,发誓一辈子也不去看她,但当我骑在许皇后身上,对满脸涨红、钗横鬓乱的许皇后发泄赵湘儿不要的爱时,我发现自己忘不了她,思念像虫子般啃噬我的心,我一次次地叫着“湘儿”,也酿造了另一个女人的仇恨。我让她回到自己身边,小心翼翼地保护好自己的心,不让她看到丝毫,我害怕她讥笑我。她怀孕了,从一开始我就发现她怀孕了,她自己不知道,还像个小姑娘似的跳上蹦下,我在想如果她把孩子跳掉了就好了,因为那不是我的种,我知道是谁的,是我最信任的人的,我感到自己扮演着一个可笑的角色。我也想过,如果让湘儿把孩子生下来,视如己出,她便会心存感激地永远留在我身边。不曾料,她喝下了那碗药,那碗该死的药,我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也感觉到自己的躯体正在冷却。她还是活过来了,感谢上苍,总算对我不簿,我却不敢面对她,总在她熟睡的时候久久的凝视着她。她睡着的时候最可爱了,不会反抗,任我一人看个够,我贪婪地吸尽她呼出的每一口气,记下她变幻的每一个神态。
如今,她为我哭了,那是为我而流的泪,我心悸了,感到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多少个夜晚,我拥着她无言地痴坐着,我希望永远这样子,天不要亮,梦不要醒。
湘儿每天都盯着我批奏章,赶我上朝,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勤奋的一段时间,对政务我感到厌烦,但为了让她高兴,我按她希望的去做。不做则已,一做才发现朝中诸事并不是我想象般的顺利,许氏一族与刘氏皇族的争斗仍在进行,许家以惊人的速度颓败,许家人一条条的罪状呈到我面前,我御笔一挥,多少人锒铛入狱,多少人妻离子散,又有多少人成了刀下鬼。长安城内一片凄清,百姓都风传变天了。以刘潇为首的刘氏皇族迅速闯红。我不是个好皇帝,我没能控制住局面,我利用刘潇打击许家,去没能把握好分寸,许家迅速消亡,刘潇成为天子第一宠臣,朝堂上有三分之二的大臣看他脸色行事。我想起母后,想起她说刘潇非等闲之辈,绝不甘为人臣。
宣和二十八年,我和湘儿在宫中迎来新的一年。除夕夜,我们坐在信风亭中喝酒,不知道是喝酒的缘故还是红烛的照耀,她的脸红红的,头发有点乱,眼睛有点迷离,她一直咯咯地笑,一杯接一杯地喝,说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突然,风一闪,红烛灭了,白雪的反射下,她似乎脸色一变。
“来人。”
李全躬着腰上来。
“点烛。”我听到她这样说。
李全抖着手,呼吸沉重,雪光下他的脸雪白雪白的,还渗着汗,点了好久,就是点不着,“万岁爷,娘娘,奴才没用,奴才——奴才点不了。”声音在发抖。
“下去!”我抬脚踹开李全,转头看到周围的宫殿也是黑漆漆的,没有一个亮着灯,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来人!”我怒叫一声,十几个太监上来,“把宫里的蜡烛全都点上!”
“是。”人散开了,我重重呼出一口气。
一会,“回万岁爷,蜡烛都点不着。”
“狗奴才,一点小事也办不好,养你们作什么?”
“皇上,蜡烛全都没了烛心,不是奴才的错。”
我脸色一变,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我紧紧地攥着湘儿的手,她的手心在冒汗。
“都下去吧。”我平静地说。
“皇上,我们这边走。”她拉着我,没入梅花丛中。
突然,眼前火光一闪,一个烟花冲天而起,在空中放出美丽的花儿,瞬间消失,接着,脚步声近,一百多个太监举着火把朝这边来。
“不能让他们跑了,黄护使说了,捉到他们者赏黄金三千,吃永世奉禄。”
我感到湘儿的手抖了一下,我抱着她,栖身在梅丛中,太监们举着火把在我们周围巡查,鞋底蹭到雪,发出沙沙的声音,一个太监从身边经过,袍子拂过我的脸,我有屈辱的感觉,想把他揪下来,狠狠地揍一顿。他却又转过身来,四目相对,他咽了口水,添添嘴唇,目露凶光向我们走过来。
突然,白影一闪,湘儿不知什么时候离开我的怀抱,扑在那个太监身上,两人在地上打滚,我听到他们的喘息声和太监发出的难懂的音符,只感到怒火中烧,拣起一根树枝,朝太监的后心插下去,他一声也不哼,死了。湘儿从地上爬起来,眼睛睁得很大,喘着粗气,手还按在那个太监的嘴上,我拉着她闪身进入一个假山洞口。
洞很深、很窄,我们紧挨着,可以听到她扑扑的心跳声,洞外似乎人很多,一个女声喝道:
“主子有令,不得让他们跑了,找到者赏金五千两,封定侯爵位。”
似乎所有人都热血沸腾,接着有树枝折断声,有铲雪声。洞外刀光剑影,似乎有几拨侍卫被杀了。
“真的造反了。”湘儿幽幽地说。
“你知道是谁吧?”
“皇上即已清楚,又何必问湘儿。”她生冷地顶了一句,我一时语塞。“皇上,我们走吧,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我们去游遍大山名川,去太湖边建个小木屋,我们可以泛舟垂钓,可以高歌采莲……”我看不到她的脸,但可以感觉到她热切的气息。
“你在诱惑朕!”
“湘儿只是说出自己的愿望。”
“朕又何尝不想走,这么多年了,总在扮演着别人希望的角色,朕常常想,如果不是生在皇家,也许也跟着读书人一样吟唱风月,考取功名,退隐归林,只是朕只怕走不开,一日为君,拥有四海,他日为民,只怕天下之大,没我容身之地。”我出奇的平静,仿佛这些话很久以前便想说似的。
“皇上——”
我抚着她的脸,还是如凝脂般光滑,“朕老了,比你老得多,你还这么年轻,”我干笑道:“泛舟垂钓?高歌采莲?如果人家把我们俩当父女怎么办?”
她笑了,“关人家什么事呀,我们自己高兴就行了。”她突然语调一变,“出来吧,看了这么久的戏,猫着怪难受吧!”
一人闪身而出,洞很窄,他完全挡住我们的出路。“参见皇上,参见娘娘。”
是李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