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风风雨雨 ...

  •   八、风风雨雨
      许太后
      我的祖先本是东北地区游猎的朝鲜族,后来赐姓许,是本朝第一个异姓王。据说,太祖皇帝曾不顾性命救我的第十代先祖于危难中,从此许姓家族每一代都誓死效忠刘家皇朝,而且,许家有祖训:许家男儿不得入京为官,只能镇守边关,除了进京述职,许家男人不得入京。许姓女人有80%嫁给刘家人。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即使欠人家一条命,也犯不着后代子孙前仆后继地报恩吧!但我没得选择,十四岁,我像历代许多许姓女人一样,长途跋涉,从西凉城远嫁长安。我的丈夫是太子——安亲王刘禹。
      西凉许家是盛产王妃之地,每一个许姓女人都有机会进宫,特别是世袭卫国公之女。父亲是第九代卫国公,所以我一出生就注定了命运,我受着比男儿更严格的教育,每天功课繁重,一颦一笑都是学问。入宫的许姓女人没一个活过五十岁,最长命的是我的大姑妈平湖郡主,当年她是西凉第一美女,入宫后二十年圣眷不衰,但她肚子不争气,只生下一公主,后来郁郁寡欢,生病后执意不肯吃药,终至一命呜呼,但还是创了许家女人高寿之最。
      丈夫似乎对许家女人没多大兴趣,娶回来,只是例行公事。就像我必须嫁姓刘的,他必须娶姓许的,这是使命。在我之前,他已经娶过两个许姓女人,一个是我的小姑妈,一个是我的堂姐,对于此等□□,似乎没人注意。我的到来,只意味着王府又多一个女人,女人与女人的竞争更加激烈。小姑妈对我很好,她把浑身解数都教给了我:王爷喜欢什么,王爷的作息时间,王爷的哪个表情意味着什么,怎样侍候王爷,怎样让自己容易怀上孩子……小姑妈说,她已是奔三十的人了,没指望了,我年轻貌美,颇有些才气,所以她只能指望我了。堂姐就没对我这么好了,她弹得一手好琵琶,轻易不出手,每当琵琶声起,我便知道我的丈夫必是在府中。还好我的肚子争气,第一胎便是男的,看到丈夫的笑脸时,我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然而,孩子只能给我带来更多的牵挂,我不能天天看着他,我必须承受其它妃子尖刻的奉承,不管有什么委屈,看到丈夫时,我都必须欢天喜地,极力讨好。我先后生了两男三女,孩子为我的地位提供了不可动摇的保障,我看着身边的女人一个个倒台,我稳如泰山,然而,更多的新的美丽的脸孔涌入,我终于明白,孩子只能是地位的保障,却不能是荣宠的保障。女人的美是一张皮,其它一却都是毛,一旦美丽这张皮没了,其它的也只能灰飞烟灭。
      丈夫安亲王当了四十年皇太子,一直如履薄冰,不敢越雷池半步,证明他毫无篡位之心的最好方法就是少管政务,多玩女人。后来我见识到真正的皇储争夺战,才明白四十年来,丈夫的忍功到家,如果他能把“皇太子之道”传授于他的子孙后代,也不至于最后落得人丁凋零,刘氏一门英年早逝的如此之多。
      太子安亲王在他四十岁的生日登基,年号嘉佑,我母随子贵,被封为贵妃。此时,嫁入安亲王府的另二许姓女人:我的小姑妈和堂姐,具已去世。我的妹妹,我离家时还不会走路的妹妹进宫了,不是嫁给哪位皇子,而是我的丈夫。看到妹妹的那一刻,我听到自己的心在哭泣,我想拔下头上的簪子刺死所有姓刘的人。看着妹妹,我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对一切充满好奇与惧怕。我做着小姑妈曾对我做过的一切,我教她怎样讨好皇上,教她怎样提防别的女人。我常常怀疑小姑妈教我的那一切是否正确,也许对于如此高产王妃的许家,应该研究一下如何拴住男人的心,并传授给许姓女人。我也常常惊叹许家女孩的高产量,一张张青春动丽的面孔带着大无畏的牺牲精神和飞蛾扑火的热情,开战于后宫,伤心、寂寞、死亡于后宫。
      丈夫登基后政绩平平,没什么大作为。其实他不必有什么大作为,边关有人把守,政务有大臣们担忧,他只须做一个皇帝。我渐渐明白,一个让人无可挑剔的皇太子终究当不了一个让人臣服的皇帝。嘉佑五年到嘉佑十二年,刘氏皇族发生了又一次皇子宰屠战,先后有四个太子被废,三个王子的牵涉其中,这些人里,一个被软禁,两个被杀于太子府,四个流放,在流放的两年内也纷纷死亡。在一片宫庭血涅里,我战战兢兢,不敢多说一句话,令人欣慰的是,我的两个儿子,刘爽和刘桀都毫发无伤。刘爽是皇帝的第七子,从不参与夺谪之争,整日里养鸟斗蛐蛐,饮酒抱美女,我痛心于他的不思进取,又觉得这是明哲保身的最好方法,皇帝曾说:老七不与人争,颇有朕昔日之风。这句话让我汗涔涔了许多。刘桀是皇帝的第十三子,生性好武,脾气刚硬,容不得别人欺负,他曾说:一定会好好的保护我。好在他尚未成年,总算没惹出大事。
      “七子之死”后,朝中衰气厚重,大臣们叩头多于说话。
      嘉佑十三年,皇帝做了一件让大臣后妃共愤的事。皇帝看上了翰林石崇秀的妻子萧氏。如果说许家世代镇守边关,骑在马背上为刘氏皇族卖命,那么,石家是世代翰林,用笔杆子为皇家效力。全国最有名望的书香世家是石家和纪家,素有南石北纪之称,两家都无世袭官职,但门生遍布天下,是读书人心中的泰山北斗。皇帝别的女人不惹,偏偏去招惹石家女人。首先,皇帝下旨:自己最宠爱的女儿玮华公主下嫁石崇秀。公主身份何等高贵,石崇秀自然要休妻再娶,但石崇秀誓死不从,说自己一生只爱萧氏。皇帝大怒,杀尽石家上下一百三十二口,奉召行事的是诚郡王刘沏。后来,我才知道,萧氏便是被他藏于诚郡王府半年之久,萧氏入宫,刘沏便辞去一切职务,闲逸在家。萧氏入宫虽作得十分隐秘,但纸包不住火,终于让人知道她便是石门遗霜,于是“妖妇”、“狐狸精”之称便紧跟着好。石家惨遭灭门,令天下仕子寒心,我的心也冷了,满朝文武对皇帝十分不满。但这气不能撒在皇帝身上,于是萧氏成了千夫所指,人们口中的□□。我有点同情她,她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身不由己地承受别人加诸于她的一切。
      皇帝与萧妃的关系让我认识到女人不能一味温柔地、千依百顺地视男人为天,“冷”有时可以收到事半功倍的作用。然而,当我认识到这些的时候我已经颜色不再,圣眷日衰。萧妃的冷与皇帝对她的千依百顺是宫里所有人都知道的也是所有人都忌妒的。皇帝为了讨好她,封她为后,大兴土木为她建造宫殿,给他们的儿子取名刘潇——取皇帝与萧妃之姓,意为两人一体。这一切的一切,并不能博萧后一笑。据说,皇帝曾在萧后宫中发现石崇秀的牌位,皇帝大怒,萧后平静地说:“石家已遭灭门,我是一孤女,没什么可后怕的,最多就搭上我这条命。”皇帝气得浑身发抖,跑到我宫中大发雷霆,我只感到万分凄凉,他破口大骂摔杯子踢凳子的时候,我不停地咯咯笑,他狠狠地扫了我一巴掌,我躺在地上擦着嘴角的血,感到复仇的快感。
      嘉佑十八年,皇帝——我的丈夫暴毙,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许有人知道,只是不言语。嘉佑皇帝之死,是刘氏皇朝几庄宫庭重大悬案之一。萧后被称为妖姬,很多人说她害死了大行皇帝,但无凭无据,谁也定不了她的罪。看着眼前的一切,我有点怅然,有轻飘飘的感觉。
      皇帝死了,自然新王是登基。现在的东宫太子是嘉佑皇的第六子刘康。刘□□性孱弱,生母只是一宫女,在朝毫无权势,七位皇子死后,刘康阴差阳错地入主东宫。现在,本该由他继位,却又有众多大臣反对,说他毫无建树,生母出身贫贱,刘康自己也一迭声地推让。嘉佑皇帝死后的第七天,终于敲定:皇七子刘爽继承皇位,年号宣和。
      刘爽符合各掌权派的所有要求:母亲出身高贵,是个无能的人,只懂得饮酒作乐,母子俩在朝中毫无权势。我的儿子刘爽登基后,尽管我们的行动处处受制,说话要顾左右而言他,但我必竟登上了太后之位,成为许家历史上第一个登上太后宝座的女人,许家女人做过皇后,许家女人生的儿子也做过皇帝,但我是第一个活着当上太后的许姓女人,因为我能忍。
      宣和二年,在长安街上我看到了京城第一个我的家族的许姓男人,他在卖艺,耍的是三十六路许家枪,打的是赫赫有名的许家逍遥慑魂掌。看到这些,我的脸涨红了,不是因为他触犯家规来到京城,而是许姓人居然沦落到上街卖艺。后来我知道,他叫许攸绍,按辈份是我的侄子,说实话,我不知道许家有这号人物,如果他举着当朝太后的亲戚的旗号我可能会将他扫地出门,但他没有,我授予他五品京城巡查之职,他犹豫了,我在心里讥笑许家祖训,讥笑许家人甘心为奴为狗的思想。许攸绍还是当了这个官。五品京城巡查在长安连芝麻绿豆官也赶不上,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角色,专管京城治安,然京城乃王孙公子纨绔子弟云集之地,打架斗殴争风吃醋之事比比皆是,人家一个手指头就比五品大,所以京城巡查一职人人推之惟恐不及,许攸绍上任没有多大阻力,人都以为他是个无后台的主儿,没有人知道他是当朝太后的侄子。
      有一就有二,许姓京官在几年内急剧增多,且身居要职,这终于引起注意,大臣上折子弹劾许姓人,承相房适之也表示不满,这些都不能打动我。宣和八年,我的父亲——七十八岁的卫国公千里迢迢入京了,他指着我的鼻子大骂,说我不守妇道,有辱许家一门,对不起刘姓皇族,并呼吁所有许姓京官与他一同回西凉,但没有人听他的。父亲大怒,回西凉后就一病不起,两月后一命呜呼,我的哥哥继承了爵位。同年,我的第二个儿子端亲王刘桀秘密联合名刘姓族人和大臣,商量废太后事宜,真是天大的笑话,历朝历代,有被废的皇后皇妃,还没听过被废的太后,我将要成为第一个,要废黜我的人是儿子。我一怒之下,刘桀削去一切爵位,被贬齐州,我知道他生性刚硬,不像他的哥哥一样安于享乐,我只希望他远离京城是非地。刘桀在齐州起兵造反,这是我害怕的,也是我意料中的事,我将他赐死,他如我害怕的那样死在我——他的母亲手上。宣和九年,以承相房适之为首的新一轮反太后运动开始,本来,以我现今在京城的势力是足可以抵挡这一次运动的,但我要求哥哥——刚上任的卫国公入京勤王,他来了,带着兵马来了,当他发现情况并没有他想象中严重时,对我大发脾气,但他已毫无退路,已上了我这条贼船,他叹了口气走了。至此,我成功地踏上权力的颠峰。
      我知道,我的成功不是我一个人的,我是踏在巨人的肩膀上的。我恨刘姓人加诸在我、我的族人身上的痛苦,我讥笑许姓人的愚蠢,但我只能依靠他们。我在深夜的皇宫里狂笑,不管是姓刘的还是姓许的,阻挡我的只能用鲜血为我铺路,我笑他们太傻,拼拼杀杀到头来成就一个女人,也许女人最聪明的地方就是利用男人成就自己。
      宣和十二年,又一轮反太后热潮掀起,没想到,这一次的发动人物是我仅剩的儿子——皇帝刘爽。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在我大展拳脚,呼风唤雨的时候,他不理别人的咒骂在享乐,现在,就在我权倾天下的时候他抬头了,打出一杖臭棋。对于蓝正海出任兵部侍郎我无话可说,刘潇——那个女人,萧后的儿子,十七岁的黄嘴小儿担任绿营兵马统帅,我笑掉大牙。我的轻敌导致了自己的失败,虽然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
      刘潇的势力日渐膨胀,从他大败匈奴以后,我们一直在较着劲。他不是个简单的角色,他的崛起,为所有刘氏支持者提供了希望,我渐渐认识到,刘潇有今日是必然的,他是刘姓人反对许姓人的化身,是恰到好处时势造英雄地成就了他。促成刘潇还有一大重要因素——我唯一的儿子皇帝刘爽,我知道,皇帝把刘潇当棋子用,却驾御不了棋子,我不止一次当皇帝的面说他是养虎为患,但这只能更加恶化我们母子的关系。我发现,在儿子的问题上我心软了,特别是随着自己逐渐老去,我纵容着他,这客观上扩大了刘潇的势力,也助长了皇帝的宠妃赵湘儿的气焰。也许,一直以来,对他的荒淫无度,我无声地支持着,因为这样我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直到有一天,我希望他像个皇帝一样地担起责任,才发现不可能了,是我砸碎了自己的花瓶,我无法要求它再为我养着花儿。
      我是自私的,登上太后之位后,我利用自己的儿子狠狠地报复刘家,满足自己的欲望。我希望皇帝站在自己一边,牵制刘潇,我知道,一旦我死去,许氏集团将瓦解,皇帝也只能是刘潇的傀儡,即使不是为了许家,我希望皇帝为他自己的地位打击刘潇,然而没有,他一如既往地信任他,即使是他最心爱的妃子赵湘儿在诚郡王府呆个十天半月,他还是信任他。我失望了,我害怕看到儿子落败的那一天,我知道会有那一天的,我常常想,如果做皇帝的是刘桀,就不会有今日之局面了,但我不得不承认,刘桀有勇无谋,绝不是刘潇的对手。在沉痛与失望中,我病了,我知道这是心病,无药可医,我赶走一帮又一帮太医。皇帝每天都例行公事地来向我请安,每次的谈话都不欢而散。有一天,我发现自己流泪了,我以为那是不小心沾上的水,但我终于承认那浑浊的液体是我许久都没有过的泪。赵湘儿来看我了,难得她一个受宠的芳华正盛的妃子会想起我这个老太婆,看着她,我想起年轻的自己,想起我那刚进宫便遭冷落的妹妹,想起我的女儿们。我总觉得她的神情颇像当年的萧后,尽管她没有萧后冷,但她什么都不在乎,她不应该是宫里人的,我有一股冲动,放她出去,让她回到属于她的地方,然而,我希望她支持皇帝,辅助皇帝,我不管她与刘潇之间有什么,我只是自私地从一个母亲的角度希望自己的儿子好。
      生命一分一分地从我的肢体抽离,我不怕死亡,我甚至窃喜自己就要离开这个恼人的俗世了,却又害怕死后发生的一切。作为一个女人,我做到很多人做不到的事情,男人们都跪在我裙下,我为刘氏皇族写上耻辱的一笔。我奔七十了,是许姓女人中最高寿的,我让许家达到空前的繁荣,我死后,许家也必定被灭门,许家因我而荣,因我而灭。我看到须发皆白的父亲,他怒目横瞪,指着我破口大骂;又看到我的丈夫嘉佑皇帝,他的脸怎么那么模糊;我的儿子刘桀抡起大刀向我劈来,我没有闪躲,我看到鲜血从自己头上流下,红红的,沾乎乎的,刘桀的脸变得模糊,所有人的脸都变得模模糊糊,我像踏上七色云彩,轻飘飘的,我已经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