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夜雨情》潇湘树

10、灵魂在哭泣

　　十、灵魂在哭泣
　　赵湘儿
　　他反了，真的反了，他说那是为了让我回到他身边，永远的、不必再偷偷摸摸，我叹了口气说：“多好的借口，冲冠一怒为红颜，功成名就，便都是你们男人的，我呢，祸水红颜，背负永世骂名。”他笑了笑，猎鹰般的眼睛在我脸上游移，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宫墙里。
　　除夕夜，来得这么快，这几天我已有预感，我一直梦到母亲，梦里她只说一句话：“湘儿，回来吧。”我睁大眼睛望着空阔的宫殿，仿佛看到母亲飘摇的身影。我想，我是该走了，皇宫本就不是我该来的地方。
　　
　　山洞里，李全跪在我跟前，“李公公，您老乃皇上跟前第一内臣，两个人的事你又不是没见识过，又何必偷偷摸摸呢？”
　　“奴才这不是怕惊扰了圣驾和娘娘的凤驾嘛。”
　　“是啊，吓走了重要人犯，误了你李公公升官发财，我赵湘儿又怎么吃罪得起？”
　　“冤枉啊，娘娘，奴才对皇上的心是日月可照的。”
　　“李公公，你这‘日月可照’也照太多次了吧，皇上算你的第几号主子？”我狞笑一声，走近他，“黄护使还好吧？你的那位主子还好吧？”
　　李全声调变了，“娘娘这说的是什么话？奴才完全听不懂。”
　　我咯咯地笑，“黄色的是你的，白色的是老七的。李公公你是不是又想说：奴才听不懂。”
　　我逼近一步，李全倏地站起来，丝毫不退让，“娘娘您又何尝不是两边都吃得开的人儿？”
　　“就凭这句话，我就可以叫你死一千遍。李公公你也太傻了点，别以为先给自己铺条后路便可保一生荣华富贵。”我看了他一眼，“到头到为他人作嫁衣裳，你李公公别说分一杯羹，只怕小命都难保全。”
　　“娘娘说的这些，奴才也想过了，奴才知道，如果是别人带了皇上娘娘去邀功，便可能是高官富贵，唯有奴才去了是自寻死路，”他的声音悲凉之极，“我李全不求荣华富贵，只想做一件大事，一件翻天覆地的大事，让后人知道宦官也是可以只手遮天的。”他又大笑，像鬼叫一般，突然又大哭，如泉饮泣，人贴在山石上，手掌用力地摩着石头。他突然摔倒在地，人在地上打滚，发出肢体撞击山石的声音，“娘娘——”他艰难地发出声音，“快——快——”
　　“李全，你怎么啦？”
　　“快——快杀了我，七日断魂散……没解药了，快——”他从怀中抽出一柄短剑，寒光一闪，他的脸死白死白的，嘴角涎着白沫，手颤抖着，剑“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我捡起剑。
　　“快——，好痒，好痛……”他手脚扒着地上的土，又俯下身，啃着胡乱咬到的东西，我听到门牙破碎的声音。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满嘴鲜血，惨然一笑，“皇上，奴才对不起您。”我感到手一紧，双手握着长剑不自主地向前伸，“扑”的一声，红红的血喷在我脸上、身上。李全笑得很灿烂，从未有过的如孩童般的笑，两只手从我手上掉下来，摔在地上，我还握着剑柄，剑还插在李全的心窝上。
　　我坐在地上，呆呆地坐着，直到皇上拉了我一把，我便站起身，往前走。
　　“湘儿，小心点。”
　　他似乎急于拉住我，我还是一头撞在山石，“哐”的一起，满眼金星，清醒了不少。山石让我一撞，竟倒了，不，是徐徐向右移动，露出一条缝。
　　“是这里了，皇上。”我听到自己的惊叫声。我拉着皇帝，闪入洞内，山石在我们身后关上，天地间回复到最原始的黑暗，我感觉到这是一条石阶，就像多年以前的“穹阁”一样。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朕从来都不知道？”
　　“先帝为萧太后所建的宫殿之一。”我拉着皇帝摸着石阶而下，心中没有害怕，只有一种热切的希望，“我们会逃出去的。”我这样说。
　　石阶的尽头有另两条石阶和一条长廊，我努力回忆多次探访的地下宫殿的方位，虽然每次下来都是经由“穹阁”，但我自信可以找到出宫的路口。
　　“这边走。”我拉着皇帝摸向东边的石阶。石阶很长，又转了很多个弯，偶尔石壁上有几个洞，一线惨白的光射进来，我不知道那是雪光还是东方吐白的光辉。
　　大半个时辰后，终于走到尽头，我又一次撞在石壁上，但这次没那么好运，石门一点开的意思也没有。惨白的光线下，我看到皇凌乱的头发，满脸的汗水，浮肿的眼睛。他也看着我，我想自己也一定狼狈非常，俩人相视一笑，开始在石门周围摸索。我又一次摸到墙上一排蜡烛，心中一喜，便转动蜡烛，一转之下，蜡烛脱离烛台，我一根接一根地转，最后一排烛台全都光溜溜的，一根蜡烛也没有。
　　“找到了。”是皇帝的声音。
　　石门徐徐而起，我们翻身出来，石门又在身后关上了。眼前是一片荒野，满地积雪，厚厚的雪把地道的石门盖住了。
　　“皇上，你刚才怎么找到机关的。”
　　“你把所有蜡烛都扭断了，只有左边第三个烛台的烛心还在。”
　　我想起今晚信风亭中发生的一世，竟如隔世般遥远。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辨不清东西南北，雪有一尺厚，每走一步便“咯吱”一声响，人也陷入雪中，寸步难移，寒风呼啸，身上的汗都冷了。白雪飘飘中，一人矗立风中，我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那人向我们起过来，我不息主抓紧皇帝的手。
　　“叩见皇上，叩见赵娘娘。”那人在离我们三尺远的地方下跪。
　　我不禁讥笑自己，自以为聪明，自以为逃了大半夜便可以离开这囚牢般的皇宫。须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地道乃刘潇知会我的，他又哪会没料到。我突然笑起来，笑自己傻。那人抬起头来，我定眼一看，容貌虽与刘潇有三分相似，却不是刘潇，他是谁？为何一人在此？
　　“石慕林，你在这里做什么？”皇帝压着声音说。
　　石慕林，我听皇帝说起过他，乃上一科状元，才高八斗，静安公主的附马，静安公主回宫也说起过他，我不禁对他多看几眼，三十多岁，长相颇为风流，腰间一柄长剑。
　　“微臣受高人指点，在此等候多时，愿送皇上，娘娘一程。”
　　“什么样的高人？”
　　“皇上恕罪，臣已答应此人，不向任何人透露她的身份。”
　　“大胆！”
　　“皇上熄怒，还是尽快离开此地为上。”他吹了声口哨，三匹马徐徐跑来，“请皇上，娘娘上马。”他不卑不亢地说。
　　“石大人，依你之见，如今我等该去何处？”我问。
　　“回娘娘，现在长安城已界严，绿营五千兵马进驻皇宫，五千兵马镇守九门，只怕连只蚊子也飞不出去。”
　　“石大人就不怕引火烧身？”
　　“微臣乃一介书生，无力率兵勤王，也只能尽自己的绵薄之力了。”
　　我笑起来，“石大人，你救皇上，又不拥立皇上，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久闻赵娘娘精明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说实话，我石慕林本无意于功名，只是京中有未了之事，如今，救两位脱险，也只是受人之托。此后，归隐山林又有何妨。”
　　“你就不怕受牵连，命都丢了？”
　　“哈哈——石某人气数未尽，岂是那么容易死的？”
　　他翻身上马，皇帝与我竟也跟着他走，我心中有点发怕，皇帝与我虽都在长安生活许久，但长安的市井街道都不熟悉，他若送我们赴鬼门关，我俩岂不送死，但不知怎么的，竟二话不说地跟着他走。
　　没有出城，马儿穿过一排荒落的房子，在一个大门前停下，门口两个石狮，应当是大户人家，但宅子破败，显然久已无人居住，大门上歪歪挂着一块扁：“石府”。我看了石慕林一眼，堂堂的附马不可能住这样的房子吧。他领着我们进门去，只见满地狼藉，桌椅碎了一地，打开的空箱子躺在地上，地上有几件衣裳，看不出颜色，厅堂的门被拆下，半靠着墙，半躺着地，一切都蒙上岁月的痕迹，到处是枯枝败叶。
　　我和皇帝在破败的石府住了三天，石慕林每天都亲送饭菜，话不多，只叫我们不要出门，外面风声紧。第三天，我穿着石慕林送来的粗布衣服，头发扎成一个髻，脸上抹了一把灰，独自一人出了石府，长安街上一片萧索，虽是过年，却少了往年的嘻闹，贩子的叫卖声在风雪中变得苍白无力，不时有官兵在街上巡查，回来的时候，顺便从附近一些老人口中了解到：石府乃嘉佑年间翰林石崇秀的府邸，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一夜间被抄家，人也死光了，三十几年来这里无人居住，听说晚上石府总有凄利的鬼叫声。
　　石崇秀，石慕林，真巧。据说萧后为石家妇的时候曾生过一男婴，年龄应与石慕林相仿，莫非……如果是这样，石慕林便是刘潇的哥哥了，为什么他要把皇上和我藏在石府？
　　“娘娘，”有人叫我，我一惊回头，却是石慕林，“娘娘怎么出来了？”
　　“哦，我出来看看房子的位置，”我再次打量他，越发觉得他与刘潇长得像。“石大人，住在你府中多日，心有不安，只恐连累于你，我想也不便打扰太久，不知石大人意下如何？”
　　“娘娘，此地目前还算安全，过几天风声不甚紧了，臣自当送两位出城。”
　　“敢问石大人祖籍何处？”我话一转，全不管是否生硬。
　　“扬州。”
　　“令尊令堂安康否？”
　　“家父已经去世，家母身体尚属康健，如今闲居老家。”
　　萧后应该死了，他还有母亲，莫非他的乳母演出了一场感天动地的舍弃亲生救少主的戏，几十年孤苦抚养石慕林，石便奉他为母？
　　“听闻，此府乃嘉佑年间翰林石崇秀的府邸，至今荒凉，少有人知，石大人又怎么生知晓，不知石大人与石府有何关系？”
　　他脸色微微一变，逼近一步，“娘娘确实精明过人，但心思过多往往是难以长命。”
　　我咯咯地笑，“怎么，现在就想对我下手了？”
　　他显得怒极，转身欲走，“站住。”我喝道，“在这场战争里，你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你是受何人所托？”
　　“赵湘儿，”他叫出我的名字，“知道得越少，你会活得越久。”
　　“这句话我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你们倒挺相像的。”他看了我一眼，无语地转身就走。“只是如果你的身份让刘潇知道了，不晓得你还能活多久。”对于石慕林与刘潇的关系，我不肯定，此番是瞎猫瞎捉，就盼能捉到死老鼠。我看到他后背一震，头也不回地走了。
　　正暗自高兴，却听得人声鼎沸，大队官兵涌入府中，我大惊，朝后院皇帝的居所跑去。突然，只觉得腰间一紧，让人拦腰抱住，闪进一间屋子，躲在门后，“嘘。”石慕林在背后说。我突然想起多年前重阳节晚上刘潇也曾这样对我，我下意识扫了一眼石慕林搭在我腰间的手，那是一只温文尔雅的手，只在虎口处在厚厚的茧，我轻轻的碰了它一下，他全身一震。官兵进来了，门被踹开，门板狠狠地撞在我脸上，很痛。搜查了一会儿，一无所获，人便都出去了。
　　“怎么会有官兵？”我问。
　　“我怎么知道？”
　　我放肆地打量他，“难道不是你吗？”
　　他攥紧手，恨声道：“狗咬吕洞宾。”
　　我有点发愣。
　　门外甚是热闹，我透过破碎的窗纸望去，一望之下，大惊。皇帝已被捉住，一黄衫女子正握着剑站在他身旁。我正想冲出去，石慕林从后面死死地扯住我。
　　“你不可以出去！”
　　“你管不了那么多。”
　　“他们押着皇帝又不走，摆明就是想引你出去，你想自投罗网？”
　　“是啊，我跳进别人挖好的坑又怎么样，他是我丈夫。”我有点惊讶于自己吐出这样一个词，但还是挺着脖子说下去，“刚才要不是你拦着，皇上就不会叫他们捉去了。”
　　“你——”
　　“是啊，我是不可理喻，比不上你头脑清醒，你在这儿呆着别出去，不会连累你的。”
　　我看也不看他一眼，拔下他腰间的长剑，飞身直扑皇帝而去。剑尖离皇帝的喉咙一尺远的时候，我看到皇帝惊惧的不可置信的眼睛，旁边站着的黄衫女子果然举剑挡住我的剑。我像拼命一样只攻不守，那女子功夫甚是了得，但似乎对我颇有忌惮，处处退让，我将她逼自墙角，招招致命，她仍然只守不攻，我一招“长风而下”，直取黄衫女子的心窝，她正站在墙角，左右都不能退，我想，她只须一招“仙人指路”，我便须回剑防守，她却不攻不守，门户大开，我想收剑已来不及，突然，白影一闪，我只觉手臂酸麻，剑“当”的一声脱手落地。
　　挡我剑的是诚郡王刘刘潇，他狠狠地瞪我，我咯咯地笑着，黄衫女子跪倒在地，剑支撑着身体，热泪滂沱，怯怯地叫道：“王爷——谢王爷救命之恩。”见鬼，这女子武功不知比我好上几倍，哪用得着别人救，就算救了也用不着如此感激涕零吧。刘潇阴着脸，一句话不说，走开去。
　　我捡起剑，又朝皇帝扑过去，他身边的侍卫立刻围上来，侍卫的武功不怎么样，但也没有围攻我，只是挡住我，我的剑舞得毫无章法，切菜似的，十多个侍卫挂了彩，有的躺在地上呻吟。人一拔一拔地上来，虽不伤我，我伤他们，却也把自己累得够呛的。我一停下来，侍卫们也退开了，只是紧紧围着皇帝。
　　我喘着粗气，对刘潇说：“我要带皇上走。”
　　“你想我会答应吗？”
　　“只在你一念之间。”
　　我笑起来，“你谋逆篡位，有负圣恩，丢足了刘家的脸……”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只感到自己的抨击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湘儿，这是你说的话？”他阴阴地笑着，“自古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你想救新朝第一重犯，凭什么？”
　　“凭他是我丈夫，赵湘儿今天就算血溅当场，也要带他走。绝不容许你们这些人的脏手碰他一下。”我发誓般狠狠地说。
　　他刘潇脸色一变，“哈哈——，只怕由不得你。”
　　一支匕首脱手而出，飞向皇帝。我一惊，扑身上去，匕首没入我的小腹，没有疼痛的感觉，我只看到红红的血染红了粗灰的衣裳，也看到刘潇瞬间变色的脸，他扑上前来，嘶哑着声音问：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做？”
　　“这样不是很好吗？死了便什么都干净了，”我顿一顿，声音悲凉非常，“他不能死在你手上，弑兄的罪名你担当不起，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上。”我惨然一笑，豆大的汗从额上滚下来，咬着牙说，“抱我过去，快点！”
　　他什么也没说，依言抱我去到皇帝身边。两兄弟快速地交换一下眼神，刘潇没有一点退开的意思。
　　“皇上——，湘儿对——对不起您。”皇帝的手颤抖着，他急急忙忙地扯下衣服捂在我的伤口上。
　　“皇上——，大世已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你本——本就不该当这个……皇帝，您就——就跟湘儿一道死吧！”
　　我握住小腹上的匕首柄，用力一拔，使尽全身力气，朝皇帝的心窝刺去，红的血流出来，流在我手上。我看到皇帝的脸由错愕就为悲苦，最后露出笑容。我的血如泉涌般喷出来，喷在刘潇脸上，他疯了似的大叫一声，声音凄凉悲苦。
　　我又看到母亲的脸，只觉得全身轻飘飘的，飞起来了。原来这就是死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