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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惊变 ...

  •   七、惊变
      赵湘儿
      人的心理真是奇怪。世人往往能够原谅屡教不改的人,却不能饶恕偶尔犯规的人。对于我的第一次犯规,我受到颇为深刻的教训,以后屡屡探索性地犯规,而且胆子越来越大。我现在彻底相信一句话:对于不好的行为,必须把它扼杀在刚开始的阶段,否则将无可挽救。因为我便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我敢于顶撞皇帝,敢于把他关在“潇湘馆”门外,敢于欺骗他。很多时候我会为自己的行为感到不安,不是害怕惩罚,而是有亏欠感受。我想对他好一点,却总控制不住自己地激怒他。
      皇帝变得慵懒,喜欢赖在宫里不上朝,奏章经常往太后宫中送。早在“紫苑”中,我就知道皇帝是纵欲的,秀女选了一批又一批,妃子也换了一批又一批,当我在三千宠爱集一身时认识到这些,仍感到莫名的失望。或许男人得到江山并不意味着什么,只意味着饮酒作乐和美人。确切地说,宣和帝没得到江山,从来没有。权力从来只在太后手中,她是后宫之主,更是一国之主,或许她本意只是扶持皇帝,却无形中成了权力的拥有者。我没有刻意去了解这些,但潜意识里知道,所以我从不顶撞太后。我也是个在权力面前低头的人,我是个欺软怕硬的人。
      我喜欢做点出轨的事来寻求刺激。喝得酩酊大醉,扮成宫女、太监。
      我又一次穿着宫女服在宫里游荡。这是个重阳节的晚上,宫里摆了宴席,宴请皇孙公子、大臣们,后妃们也盛妆出席,个个打扮得妖妖娆娆。我托病了,现在出来闲逛,宫里显出不寻常的冷清,偶尔有领事太监在责骂宫女,远处传来若隐若现的歌乐声。
      忽然,一条黑影从宫墙上跃下,轻飘飘落在地上。我一惊,想叫出声,却发现嘴巴被一只手捂住,我看到一只手背上有两排深深的牙印的手,脖子上又多了把阴森森的剑,在月光照射下闪闪发光。
      “别动!”
      就在一个拳头接近我太阳穴时,我看到一双猎猎鹰般的眼睛,那双眼睛也看到我,有一丝错愕。他扯着我进入一处宫殿。是他,白衣人诚郡王,现在穿着夜行衣,蒙着脸,执着剑的人。我伸手扯下他脸上的蒙面布,他眼里闪过一丝怒意,我却一点恐惧都没有。我知道他的身份,他也知道我是谁,我不至于有什么危险。但他手握长剑夜闯禁宫,一定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说不定会杀我灭口,想到这里,恐惧爬上心头。但这里是深宫内院,杀人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何况在地下宫殿他都没伤我,现在对我下手,他不会这么傻。想到这里,我稍觉安心。他一直盯着我看,我的表情尽收他眼底。我故作轻松地说:
      “你放心,我不会泄露你的秘密的,我走啦,后会有期。”
      “不准走!”他阴沉沉地说。伸手一拉,我跌进他怀里,两条手臂紧紧圈住我,剑还握在他手里,剑柄狠狠地挤着我的骨头,是痛的感觉。
      门“唉”的一声响,我的心也跟着“砰”的一跳。“嘘!”他在我耳边说,热气吹拂着我的脸,我感到心跳加速。
      进来一个人,是个太监,他紧张地跺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一转身,我看到他的脸,不禁一振,是李全,怎么会是李全,他在这里干什么?背后的人把我抱得更紧,头靠在我肩膀上。不一会,又有一人闪身而入,像猫一样,走路没一点声音。那人穿着夜行衣,蒙着脸,从身体的曲线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女人。李全显得有点紧张的看着蒙面人,眼睛里有期待,也有惊慌。蒙面人从怀里取出一包东西,递给李全,压低声音说:
      “黄色的是你的,白色的是老七的。”
      “谢黄护使,谢主子,请黄护使代奴才向主子请安。”李全捧着那包东西,不停地磕头。
      蒙面人并不理他,兀自走了,李全也爬起来,像护着宝贝般揣着那包东西走了。
      殿里又恢复了平静,我还呆呆地站着,良久才回过神来,挣脱背后那人的怀抱。
      “你跟刚才的蒙面人是一路的?”我冷冷地问。
      “凭什么这么说?”
      “你们的穿着,出现的诡异性都有惊人的相似。”
      “巧合而已。”
      “巧合?你带着这把明晃晃的利剑干吗?别跟我说是斩妖除魔!”
      “你是在责问我?”他眼里闪出犀利的光芒,“皇上没教你女人应该温柔点吗?”
      “放肆,这哪是你管得了的事。”
      “哈哈,现在长安大街上喝茶吃饭的人都在谈论我们这位把皇上迷得七荤八素的赵美人,我当然也很好奇罗。”他玩味地打量着我,手摩沙着我的脸、颈脖。
      “你,你知道我的身份还敢对我无礼!”
      他阴阴地笑着,“还没有我不敢做的事。”
      我想起地下宫殿,不自主地用眼角的余光扫过那只手,那是只饱经沧桑长满厚茧的手。
      “怎么,怕了?”
      “怕,该怕的是你。”我发出咯咯的笑声,“想一想,要是让人知道堂堂的诚郡王爷半夜三更穿着夜行衣,提着长剑夜闯禁宫,你猜会有什么结果?”
      “你威胁我?”他提着我的衣领,我感到临空的感觉。
      “不敢。”
      “你呢,打扮成这个样子,就不怕别人知道?”
      我耸耸肩膀,说:“我经常这样的,谁知道了也不打紧。”
      “太后知道了也不打紧?”
      “太后——是啊,太后娘娘对我很好的。”
      “是吗?她为什么对你好?”
      “因为——因为她喜欢我啊。你管我那么多干吗?先理好你自己的事吧!”
      “我的事?哦,就你说的那档事啊。小傻瓜,就算你说出去了,又有谁会相信呢?”他又盯着我,眼睛变得又黑又亮,“奉劝你一句,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安全。话说得越少,命就会越长。还有,别以为得宠就可以为所欲为,见好就收才是聪明的女人,对身边的人也多留个心眼。”
      说完,他拍拍我的肩膀,走了,我还呆站着。
      回到“潇湘馆”,我和衣躺着,一直想着刚刚发生的事,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皇帝过来看我的病,见我并无大碍,也就放心,李全在旁边站着,我便问他:
      “李公公,昨晚的宴会还热闹吧?”
      “回娘娘话,很热闹。”
      “都有些什么人?”
      他说了一大堆官位、名号。我还想问些什么,有人进来禀报,说:
      “启禀皇上,娘娘,宫外有人求见娘娘。”
      “什么人?”
      “说是娘娘的家人。”
      我看了皇帝一眼,他抬手道:“传。”
      进来的是赵剑哥哥,我一看到他,便冲过去扑在他怀里,呜呜地哭,一会儿,才觉得失礼,赶紧放开他。他跪下来向皇帝和我行礼。从他的话我知道,母亲病重,希望见我一面。按理说,后妃是不能随意回家省亲的。我跪着求皇帝,他摸摸山羊胡,思虑良久,主道:“去吧,早去早回。”太后知道这件事后,有点不悦。我也没顾及甚多,匆匆启程。
      我带着杨柳、小婵和十多个大内侍卫,晓行夜宿,归心似箭。
      金陵仍然繁华如初,茶楼酒肆,歌台舞榭,秦淮景好。这是一个骚动的城市,人们在挥霍着青春,这里没有生老病死,因为繁华掩盖了一切。生命的流逝变得脆弱,新的富有活力的音符又填补了空缺。
      母亲就是在这样一个城市里病倒的。她依然美丽,不像是生病的样子,只是脸上带着疲惫,消瘦了些许。她看到我时,嘴角浮起微笑,沉重的眼皮抬了抬。
      “湘儿——”她纤瘦的手抬起来,我赶紧扶住。
      “娘——”
      “湘儿——京里的生活怎么样?”
      “很好,很好,皇上对我很好。”
      “那就好,以后不可以太任性,要懂得保护自己。”
      “知道了,娘——”
      “珍惜你现在有的一切。你要知道,女人再强,没了男人也——”
      “是的,湘儿记住了。”
      这是我第二次和母亲有如此强烈的感情交流,第一次是四年前我离家上京时。人类是近乎冷血的动物,总用厚厚的茧将自己包围起来,不让别人看到自己那颗并不值钱的心,不让别人触碰到自己的柔软之处,直到最后一刻,才说出自己真正想说的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古往今来多少人用这句话来形容自己的悔恨,又有多少人重蹈覆辙,也许时光再倒流一次,人还是会走上那条错误的道路。然而,究竟是错是对,谁又说得清呢?
      我见到祖母了,她头发雪白,满脸皱纹,走路要人搀扶着。她有时会去看望母亲,但没说什么话,只是怔怔地看着。见到我时,她似乎从遥远的记忆里搜索某种东西,我突然有种心酸的感觉。祖母老成这样了,母亲病成那样了,婆媳间谁是最后的赢家呢?
      半个月后,母亲去世了,走时,脸上挂着微笑。我没有大哭,只是不可抑制地鼻子酸,或许死并不可怕,只是人脱离某种状态进入到另一种状态。或许当你厌倦了一切,死便自然而然地降临。
      在灵堂上,我看到祖母的眼睛有点湿润,哥哥赵剑很是落寞。家里没有人大喊大叫,却像低云的天气般让人压抑,让人心慌。
      我找到赵剑哥哥,问他:“剑哥哥,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是不是接管赵家产业?”
      “不知道,还没想好。但似乎我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有点失望,然而设身处地,我在他的位置上时,也只能让自己失望。
      “湘儿——”他突然叫住我,“好好照顾自己。”
      “嗯。”
      我启程回京,在车上,我终于放声大哭。此情此景,与四年前多么相似,但风景依旧,人事不再。
      启程后第二天,赵家家人追上来,报说:老祖母也去世了。我一句话也没说,突然觉得很冷。我没再回家去,匆匆踏上归京的路。
      长安已下起小雪,却繁华非常。我没有立刻进宫,逃离随从的跟随,独自在长安街上游荡。
      “悦来客栈”的老板正在骂一个吃霸王餐的人,最后那人被打了几拳,脱下衣服留作赔偿,赤着上身走了。
      一辆马车停下来,出来一个中年男子,紧接着,搀扶着一个女子下车,女人包得严严实实的,看不清脸,两人依偎着进了客栈。
      对面一家首饰店里正在吵架,婆婆和媳妇对骂着,男人坐在门槛上叹息,外面站着很多围观的人。
      东边一个女人突然大叫,“死畜生,又偷吃东西。”紧接着,一条大黄狗叼着一块肉急奔而来,从我身边飞过去,女人仍在身后大骂。
      我站着,感到无限凄凉。突然,一件黑色披风裹在我身上,一回头,是一个穿月白长袍的人。
      “走吧,别站在风口上。”
      我一句话也没说,任他带着我走,他把我包得严严实实的,然后推上车。我不知道将被带到何方,这不是重点。也许,这一刻谁要把我带走,我都会跟他走。
      车停了,他扶我下车。这是一座大府宅,门上挂着一块扁“诚郡王府。”
      我们一直走,有仆人上来问话,我也没搭理。他带我进入一处厢房,进去后便掩上门,帮我解下披风,挂好,又轻轻地抱起我,放在床上。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反抗。他帮我脱掉鞋子,拉起被子盖好,盖得严严实实的。毫无表情地说:“好好睡一觉。”便走了。我听话地闭起眼睛,不久便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做梦。醒来时已是半夜,月光披泄在地上,惨白惨白的。琴架上有一架琴,我走过去轻轻抱起它,雷公琴!我抱着琴走出房间,漫无目的地走。夜,出奇的静,我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走到一处凉亭,里面有石桌,几个石凳。我便坐在那里,铮铮地弹起琴。我不知道自己弹的是什么,只是随心所欲地弹,不知不觉弹起萧太后的《雁南飞》。突然,远处传来一阵箫声,吹的也是《雁南飞》,箫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穿着白衣的吹箫人走进亭子。我一直弹我的琴,他也一直吹他的箫。弹着弹着,我不禁潸然泪下,突然,“当”的一声,琴弦断了,箫声也戛然而止。他冲到我跟前,拥着我,贪婪的吮吸着我脸上的泪水。
      第二天,我没回宫,第三天,我没回宫。我知道,事情不可能这么容易解决,但我害怕面对。
      第十二天,他对我说:“回宫去吧。”我默然。他送我到宫门口,李全好像事先知道,已在那时等候。我一句话没说,跟着李全走了,我必须独自面对一切。
      回到“潇湘馆”,小婵、杨柳抱着我哭了,说找了我好多天,皇上也派人去找了。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自私。晚上,皇帝来看我。
      “皇上,臣妾——臣妾家有新丧,又染上风寒,所以在外养病,想去尽身上晦气再回来。”我第一次发现欺骗皇帝这么难。
      “这些天你都在哪里?跟什么人在一起?”他的眼睛像两团火,哦,皇帝也有一双猎鹰般的眼睛。
      “在——”汗从我额上渗出来。
      “在诚郡王府,和诚郡王爷在一起,是吗?”他逼近一步,恶狠狠地说。
      “我——”
      “哈哈哈——”皇帝突然仰天长笑,声音满是苦涩凄凉之味。
      “太后驾到——”
      皇帝仍然盯着我,看着我哆嗦的样子。我迷茫地看到许太后走进来,两边站满了人,仿佛堂审一般。我看到自己跪下来,太后利剑般的眼睛穿透我。
      “赵湘儿,你可知罪?”
      “臣妾不知所犯何罪?”我硬着脖子说。
      “好啊——”她咬牙切齿的样子,“皇帝,你说说,你说说你这个心爱的妃子都干了些什么事?”
      “母后——儿臣——”皇帝看看我,看看许太后,我有一丝感动。
      “怎么?你还心疼她?诚郡王呢?叫他进宫!”
      我心中一凛,太后与诚郡王的矛盾是人尽皆知,此番是要借机发作了,“太后娘娘,此事乃赵湘儿一人所为,娘娘何必迁怒他人。”
      “一人所为?你一人干得了这事?”
      “臣妾好歹也算是诚郡王的嫂子,要在他府中小住几日,他自是不便弗逆我的意思。再说了,若真有苟且之事,王爷又怎会送臣妾回宫,太后娘娘又怎能这么早就知晓?”
      “好一张利嘴!”
      “太后圣明。赵湘儿一向任性,屡次触犯宫规,湘儿既然犯了错,就应受责罚,只望娘娘宽容,不伤及无辜。”
      “都到这份上了你还护着他。”皇帝叹了口气。
      “皇上,有一句话说:兄弟是手足,女人如衣服。皇上乃一代明君,怎可因为后宫之事伤及朝廷重臣,再说了,诚郡王手握重兵,若真有什么闪失,恐怕时局不稳,于皇上也不利。”
      太后已经火冒三丈,“你倒是熟于政事啊。”
      “臣妾不敢。”
      我早已把太后得罪光了,也许明天便踏上黄泉路。很冷,宫里虽生着火,我还是冷得发抖。
      三天后,旨意下来,我被打入冷宫。我知道,这已是皇上宽容,离开“潇湘馆”那天,满天飞雪,冷入骨髓。后妃们全都出来相送,真难为了如此娇滴滴的一班美人儿冒着大血来看我落拓,静安也来了,抱着我大哭。我倒没觉得有什么可悲伤的,必竟我曾经风光过,曾经做过别人想做又不敢做的事。
      又回到“紫苑”,我亲自动手打扫院落,小婵、杨柳拦住我,说那不是我做的事情,我淡淡一笑,什么规矩,什么身份,全都见鬼去吧,我已经什么都不是了。刘潇常常来看我,我们一起去过几次地下宫殿,我知道有一个通道可以出宫,但我没走过。我们一起弹琴、吹箫、谈天说地、聊以前的事情。有时,我会弹母亲的那首《长相守》,我不止一次地要他带我出去,但每次都以沉默收场。我知道可以从地道出宫,但我希望他带我走,走得远远的,我笑自己痴,自己傻。我留在这儿只是为了那么一点希望,我丢掉所有换来的一点不算希望的希望,但我从没后悔过。
      一年过去了,在这座森冷的宅院里,我挥霍着自己如花的青春。刘潇有一段时间没来了,他说,他想永远和我在一起,为了我们的将来,他必须去打天下。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借口,生命在寂寞中流逝,也许这种寂寞便是我们最原始的追求。
      一天,小婵兴奋地跑进来,“小姐,李公公来了!”
      李全来干吗呢?送毒药还是白绫?
      “娘娘——”李全跪下来。
      我猜到事情可能不寻常,要不李全不可能对我这个落拓之人下跪。“起来说话,李公公。”我冷冷地说。
      “娘娘——皇上召娘娘进见。”
      “皇上?”
      “娘娘,皇上对您用情至深,您难道看不出来。皇上自然是相信娘娘的,不过是迫于太后的压力,如今太后病了,皇上就宣你进见了。娘娘,您赶快梳妆打扮,奴才好送您过去。”李全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把东西都抬进来。”
      我看戏似的看着一大帮托着衣服、首饰的宫女,还有几个提着冒白烟的热水的太监,有点恍惚。
      “娘娘,您别高兴傻了呀,赶快啊。”
      “慢着,东西都拿回去,这里挺好的,我住得也心安理得。”突然想起刘潇,我不能就这样走了。
      “娘娘,你现在耍什么脾气呀,赶明儿得了皇上的宠您再消遣奴才。”
      “都回去吧。”
      我径自回了房间,却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是刘潇。
      “你跟李全回去吧。”我听到一个声音说。
      “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你本就是他的妃子,跟着我,我负担不起。”
      “我是你的负担?你总算说实话了,你早就希望摆脱我,摆脱我这个累赘,是吧!”
      “听话,去吧。”
      我咬紧牙,不让一滴泪水掉下。我早就说过,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我就必须一个人面对。忽然想起母亲,母亲也是一个人走了那么久的路;忽然后悔为什么不一个人离开,就为了那么点希望,再一次把自己推向深宫。我笑起来,我已经不是当年胡闹的小女孩了,我必须独自承担我犯下的错误,苦涩的果实我必须自己吃。
      走出房门,李全正气急败坏地命人撤东西。“李公公,你稍等。小婵,过来帮我梳头。”
      再次回到“潇湘馆”,我发现“潇湘馆”并不是想象中的布满灰尘,落叶遍地,一切都与我离开时相同。
      宫女告诉我,皇上有旨:“潇湘馆”必须每天打扫,换鲜花,点麝香,天凉时要放下帷幕,关上窗户,烧上火炉,天热时要加冰块,园子里的花花草草也要修剪,就像我在的时候一样。皇上还经常独自留宿“潇湘馆”,不让任何人进来,有一次林美人闯进来,让皇上怒骂赶了出去。据说,林美人是刚得宠的,样貌与我有三分相似。
      我听着,不禁泪下。皇帝仍然对我很好。一月过去了,我身子一直不适,太医院吴山奉旨给我看病。
      他摸了一会脉,说:“娘娘请屏退左右,微臣有重大事情要说。”我挥挥手,宫人们都退了出去。
      “恭喜娘娘,您这是有喜了。”吴山贼着眼睛看着我,“已经两个多月了。”
      两个多月!我回“潇湘馆”才一个月,傻子也知道怎么回事。
      “娘娘,臣为皇上号过脉,知道皇上——”他看了我一眼,“皇上长期服用一种名为‘回春丹’的春药,此物虽有一时的亢奋作用,却使人中空外发,且在体内留下毒素,长期至今,圣上龙体有极大损伤,皇上已无生育能力。”我吃了一惊,回想下,确实皇上经常服用一种药,此药为李全保管,是白色的。电光火石,突然想起重阳节晚上的事,黑衣女子说:黄色的是你的,白色的是老七的。老七?皇上不正排行老七吗?莫非李全……
      “娘娘——此事您看——”
      我回过神来,“哦,什么事?”
      “娘娘有孕之事,报是不报?”
      “先不报吧。”
      吴山露出一丝笑容,“娘娘是想要一剂安胎药,还是一剂堕胎药?”
      我重新打量起这个吴山,五短身材,黑黑的脸,一双老鼠眼。“安胎药当如何?堕胎药当如何?”
      “如果娘娘想要安胎药,臣自当上报皇上:娘娘有了一月身孕,不过,从此以后,娘娘必须听命于我家主人;如果娘娘想要堕胎药,只怕到时事情败露,皇上面子挂不住,臣也难逃一死,所以臣想——”
      “想要什么?”
      吴山逼近一步,坐在床沿上,欺身上前,“娘娘如此才貌,做皇上的妃子委实可惜了些,不过,臣一定会让娘娘满意的。”吴山笑得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好啊,惹到我头上来了。待他近到身前,我拳头一伸,在床上打个滚,顺便一脚,一招“苍鹰点头”吴山便扑倒在地。
      “来人,把吴太医送走!”我爬起来,迅速穿戴打扮,“小婵,笔墨侍候。”提笔写了一封信,是给皇上的,要他提防身边的人,李全可能受命于他人,可能有一个组织正将矛头对准皇上,吴山也提到他的主人,不知是否为同一人。写完,封好,“杨柳,收好这封信,若我有什么不测,务必亲手交给皇上,切记。小婵,你跟我出去一趟。”也许大限将至,我必须做完未了之事,去“素心殿”看看太后吧,她已病了许久。
      许太后看到我,露出笑容。“湘儿,来,过这边坐。”
      太后显得兴致很高,与我下了两盘棋,又让我弹曲子。我弹起《长相守》,不觉泪下。
      “好好的怎么哭了,来,擦擦眼泪。”她递过一条手绢,“傻孩子,别那么死心眼。我呀,也想通了,就剩这么一个儿子了,只要他高兴,就随他了。我也看得出,他是真的喜欢你,你可要好好把握。你不跟宫里那些女人一样,如果你真心扶持他,我也就放心了。但现在的局势——唉。”
      我怔住了,这是太后说的话,这完全是一个母亲说的话。
      出了“素心殿”,才知道我有孕的事已传开了,自然是吴山干的好事。我笑了笑,看着眼前的花草树木,亭台楼榭,或许这是这最后一次看了。是我自己杀了自己,我的任性将要结束我的生命。回到“潇湘馆”,亲自整理往日的诗稿,小婵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傻丫头,有什么好哭的,就是你和杨柳两个,我放心不下。”
      “小姐,你不会有事的,皇上对你那么好,不会有事的。”
      “别哭了,去把琴拿过来。”
      弹起母亲的那首《长相守》,母亲是最了解我的,她要我不任性,好好珍惜,我终究让她失望了。我以为读书、写字就是母亲希望的,但我错了,她只希望我幸福、快乐。
      “娘娘,林美人来访。”林美人,就是那个新得宠的林美人。
      “请。”
      林美人进来了,样貌与我是有三分相似,品味却差远了。一条水绿拖地裙,上面一件橘红簿衫。天气颇冷,她雪白的肌肤在簿衫下若隐若现,自然甚是强壮。
      “姐姐,恭喜姐姐,贺喜姐姐。”此次回宫,我未曾拜客,也极少见客,这林美人还是第一次见,便如此亲热,“恭喜姐姐喜得贵子,我们少不得要沾姐且的光了。”我暗自叹了口气,如此沉不住气,是福是祸尚不知晓,这林美人便跑来贺喜,想长期得宠,难。
      “林美人说哪里话,来,请坐。”
      “谢姐姐,姐姐,妹妹不久前得了一个方子,对有孕这人极是有助,这不,妹妹我亲自熬了三个时辰,姐姐你无论如何要赏脸喝了。”旁边她的宫女扶来一碗药。
      如此着急,是毒药?不可能,哪有人亲自送毒药上门,就算主人遇害了她也脱不了干系。那为了什么?巴结我?如果是这样,我想请她走人,别受了牵连。我扫了她一眼,她正期盼地看着我。是毒药又怎么样呢,我是难逃一死的了。突然想到皇上,说不定他已知晓,正往这里来,也许下一刻我就会看到他愤怒受伤的表情;想起刘潇,想起他说过的话。我端起药,像喝酒般仰头一口喝下。
      “小姐——”小婵和杨柳惊叫着,她们一定没想到我会喝药。
      林美人笑吟吟地看着我。突然,下腹一阵痛,这么快,我咬紧牙,不让自己露出一丝破绽,“林美人,你先请回吧,我想休息一阵。记住,不要对任何人说你来过这儿。”我歇了口气,“小婵,扶我到床上去。”
      “小姐,你怎么样了?”
      我感到额上直冒冷汗,手脚发抖,站不住,靠在小婵身上。林美人大惊失色,“姐姐,你哪里不舒服了?”这妮子还嫩了点。
      “走!”
      “小姐,不能让她走,她要害小姐的,她蛇蝎心肠。”
      “姐姐,我没有,我不知道的,姐姐你相信我。”
      “滚!”我用尽力气喊了一声,我不知道她能否逃脱干系,一阵昏眩的感觉袭来,疼痛把我打入深渊,我感到轻飘飘的,仿佛躺在白云上飞翔。我看到母亲的脸,她还是那么美丽,我就要死了,我见到母亲了。
      耳边好像有很多人,地府这么热闹吗?我知道我是上不了天堂的。好像有人在叫我,这里有人认识我?是了,家里人当然认识我。微微一笑,很累了,是该回家了。有人在哭,是不是大家见了面太感动了,我努力睁开眼,眼前有很多人。
      “醒了!醒了!”
      醒了?我还没死,怎么可能?但眼前都是宫里的人,小婵、杨柳都哭红了眼。后来我知道,我喝的只是堕胎药,孩子没了,人还没死。林美人怎么会给我喝堕胎药呢?不可能是吴山给的。那会是谁?我又知道,林美人已被看守起来,皇上正亲自审理此案。皇上亲审?是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叩在他头上,他又怎受得了,当然要作作样子。我叹了口气,睡吧。
      我在寝宫躺了半个多月,天天等死,却没旨意。我想,这当口上是不好对我怎么样吧,必竟外人都以为我怀是的皇帝的孩子。不久,案子居然查出来:药方是许皇后提供的,林美人什么也不懂,只是个幌子。旨意下来:许皇后、林美人双双打入冷宫。我有点吃惊,怎么真办了,皇后居然因为这件事倒台。
      皇帝来看我了,他消瘦了些,眼里尽是疲惫。我跪在他跟前。
      “皇上,这孩子其实是——孩子不是——”我想他可能不知道是两个月,但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起来吧,朕知道,朕都知道了。”他抚着我的脸,“以后别再提了,啊。”
      “湘儿,湘儿对不起皇上,但求一死。”
      他突然大笑,笑到渗出泪来,“朕原本以为,朕为你做了这么多,你会有些许感动,不曾想,你宁愿死也不愿留在朕身边。你知道吗?太医诊断之前,朕便知你已有孕了,朕不敢奢望你把心放在这儿,只希望能天天看到你的人。但朕错了,人家送上门的药你就喝了,就算是鹤顶经、孔雀胆你也喝了。”他声音干涩非常,“朕终于明白,你宁愿死也不愿留在朕身边,宁愿死也不愿留在朕身边。”他放开我,背转身走着,“你要真想走,朕放你走,朕让你走,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皇上——”我泪如雨下,跌坐在地上。天,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总是欠人家的?起风了,帷幕发出“啪啪”的声响,我看到皇帝的身影在风中摇动。
      我没有走,留在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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