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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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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恨天
刘潇
再一次看到她,竟是在皇家学堂“儒卿宫”,她不是应该在“紫苑”吗?怎么成了静安的伴读宫女。我怎么忘了,她颇有才气,自然上得了学堂。她抬起头的那一刹那,我有被人抽一鞭子的感觉。她依然那么美丽,眉宇间多了几分妩媚,眼睛带着疑惧看着我。
我看着她被带走,直到视线被门板所阻隔。本以为再见到她,是在“紫苑”的某个角落或飘满落叶的林子里。突然发现自己很傻,把她弄到身边,不就可以天天见到她吗?
见到静安,我才知道事情并没那么简单。她不是伴读宫女,是皇帝的妃子,是三千宠爱集一身的赵昭仪,她用她十八岁的躯体去倍伴已是黄昏的皇帝,她正在走一条和我母亲——那个遗弃我的女人相同的道路。
印象中,母亲总是郁郁寡欢,有时抱着我泪流不停。她喜欢跟我诉说她的心事,可能她以为我什么也不懂。
母亲是个孤女,十七岁嫁给翰林石崇秀,生有一子,本来相夫教子当一个翰林夫人便是她这一生的宿命。一次生辰宴会改变了母亲和石家的命运,皇后娘娘的寿宴上,翰林夫人萧氏的一曲《眼儿媚》让所有人沉醉其中。皇后娘娘绝对没想到,这曲《眼儿媚》会将她踢下皇后宝座,因为萧氏让皇帝看上了。
不久,石家惨遭灭门。石崇秀临闭眼前要妻子萧氏逃往好友纪墉家,萧氏依他之言,却在纪家巧遇皇帝。
十九岁的母亲进了宫,那年皇帝五十四岁。为博母亲一笑,父皇大兴土木建造新宫,“穹阁”的地下宫殿便是那时所建,建成后,父皇把所有进过此宫的人都赐死。此宫有三处入口,一处为“穹阁”,一处在御花园,一处在宫外。很小的时候我进去过,后来再也没勇气去打开那扇门,却总是徘徊在“穹阁”的各有角落。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那个弃我而去的母亲的思念。
又一次进入地下宫殿是赵湘儿引我进去的。我知道因为我时常穿着白衣在“穹阁”里飘荡,宫中已有流言:“穹阁”闹鬼了。这个女人胆子也恁大,每次都是孤身一人造访“穹阁”,总是东张西望,我知道她知道我的存在,却也乐得陪她捉迷藏。
又一次看到母亲的画像,是借着赵湘儿手中的烛光。父皇说过,母亲是一块冰,冷得让身边的人发抖。不知道为什么,父皇母后都把我当成最佳倾诉对象,每次倾诉完毕,他们都会说:“潇儿,你还小,你什么都不明白。”这是他们说过的唯一相同的一句话。是啊,如果我明白的话,你们怎么会跟我说这些?
父皇死了,死前的最后一眼是看着母亲,我看不见母亲有一丝泪的痕迹。当所有人大哭大叫时,我和母亲像另一个世界的旁观者,看着他们尽情地宣泄表演。
不久,宫中大变,“永华门之变”后,我的第七个哥哥刘爽登基,她的生母许太后粉墨登场,一时,出现了两宫太后的尴尬局面。许太后我见过,下巴很宽,嘴长而薄,嘴角微微下垂。母亲萧后自请移居“穹阁”,正是因为母亲孤单一个,宫内宫外全无势力,我们母子才能幸存。
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母亲抱着我从“穹阁”的地道逃出皇宫,我被母亲剧烈的心跳声和沉重的呼吸声惊醒。睁开眼,黑暗中依稀可辨这是一片荒野。突然远处有灯光,灯光慢慢靠近,我看到一个男人跪在母亲跟前。
“娘娘——”
“我已经不是什么娘娘了,担当不起,皇叔快请起来吧。”
“娘娘,您这就跟臣回去吧。”
“跟你回去?”
“先帝遗旨,要臣弟好好照顾娘娘,小皇子也会得到最好的照顾,当然,臣也是——这么希望的。”
“哈哈哈——”母亲突然仰天大笑,声音凄利之至,母亲突然又放声大哭,像鬼叫一般。“潇儿就交给你,我很放心。”母亲哭完了说,“借你马儿一用,皇叔保重了。”母亲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白色的身影渐渐变得朦胧。
我跟着那个男人走了,那年我五岁,他就是我的养父——诚郡王刘沏。养父对我很好,几年前他的王妃病逝,没再娶妻,膝下无儿无女。很多时候,他会痴痴地看着我,有几次叫出了母亲的闺名。我们搬到城郊,他请最好的师傅教我读书习武。他是个闲逸王爷,整日养鸟种花,不理朝中事务,也不让我染指。几年过去了,刘姓族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刘家几近消亡,长安百姓只知有许家人,不闻有刘姓人。养父仍然安之若素,对我的责问不予回应。十七岁那年,我被封为绿营兵马统帅,兴奋溢上脑皮,冲回家里,养父静静地坐着,显然已经知晓,他说:
“潇儿,如果为父不让你做这个官,你会怎么样?”
“爹,这是一个机会,是我们刘家人的一个机会,你不知道,京城已经炸开锅了。”
“潇儿,你太年轻了,唉,本以为走得远远的就没事了。当初,要是让你跟你母亲走也就不会有今天的事了。”
“爹,不要再说她了。我知道,这一次,我只是一颗棋子,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但机会稍纵即逝。”
养父的眼中突然闪过奇彩,“那好吧,只要是你想做的,为父都会支持你。你要万分小心,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可疑的。”
我走马上任,也开始培植自己的力量,很多人与我套近乎,恭维我,我只记得养父说过的话。
两年后,我被派往边塞迎战匈奴。旨意一下,养父呆住了,我看到他嘴角不停地抽动,老泪纵横,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哭。
“为什么,为什么连我唯一的儿子也要抢走?”
“爹,孩儿不会有事的,孩儿跟你保证,一定平安地回来。”
“潇儿——”他颤抖着手抚着我的头发,“你要记住,生命是最宝贵的,打不赢就跑,跑得远远的,别回长安,去——去扬州,你母亲在——”
“她在扬州?”
养父悲苦地摇摇头,“去睡吧,养足了精神,啊。”
出征了,我终于知道自己将要去干什么,打仗。京城的宫员百姓演出一幕十八相送,秋风萧瑟,鬼哭震天。我在长城守了三年,凛冽的北风在我的脸上雕出几道痕,当匈奴兵士的血洒在我身上时,我只感受到快感。三年里,我结识了很多游侠剑客,在原野上舞剑,在篝火的嗤嗤声中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生活仿佛回到了最原始状态。
回京了,我那皇帝哥哥居然出城迎接,“承乾宫”中,他为我接风洗尘,言语间是掩饰不了的喜悦。
此后,我南征北讨,京城的风吹草动却了如指掌。皇帝将我当成心腹,什么事都找我商量。养父却日渐衰老,每次出门回来,他的白发便多一分。在一个寒冷的冬天,他病倒了,看着窗外飞舞的雪花,他说:
“潇儿,看,多美的雪,像你母亲一样美丽纯洁。”
养父带着微笑走了,我不禁泪下,记忆中这是我第一次流泪。我袭了诚郡王的爵位,周围的人对我更加热乎,我的心却更冷了。
时不时,会去“穹阁“看看,是为了看母亲留下的痕迹?我不知道。我原以为记忆中母亲已经荡然无存,却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地、如孤魂野鬼般在她住过的地方徘徊。
有一天,我在湖边看到一个姑娘,一身白衣,正在钓鱼。后来,我常常看到她,知道她住在“紫苑”,叫赵湘儿。在地下宫殿里,我在黑暗中窥探她的一举一动,看她哭,看她笑,竟有心酸的感觉。抱着昏迷的她时,我真想就这样抱着她走下去,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我抱着她回了“紫苑”,打碎一个花盆,再将她搁在门口。我坐在树上看着两个宫女慌慌张张地把她抬进去。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或许是害怕冰封已久的心融化掉吧。
她病了,错睡了三天,我坐在屋顶陪着她。此后,她每天都发疯地弹琴,我怀疑是在召唤我,但又叽笑自己的自作多情,我只能逃得远远地吹箫,希望她会听到箫声,听到我的声音。一天晚上,她又弹起琴,我看到我那个皇帝哥哥走进来,她立刻喜形于色,女人都一个样,哈哈,我怎么忘了,她是皇帝选取进宫的秀女,自然希望得到皇帝的宠幸。
我仓皇而逃,耳边她的琴声如影随形地跟来,在旷野中我放声长啸。
不几天,我又奉旨出京。两年后回来,她却已嫁作他人妇。“儒卿宫”里,她娇媚的模样又浮现在我眼前。
“妈的——”我狠狠地将手中的酒瓶砸个稀巴烂。
“王爷,皇上有请。”家人刘福进来通报。
“延泌宫”里,皇帝在我跟前不停地踱步,太监宫女们在一旁战战兢兢,一个太监不小心放了个屁,皇帝眉一竖,那个太监立刻瘫坐在地。
“拖出去,打!”
这已经是第十五个挨打的太监。李全浑身像筛斗般地跪下来,“皇上,要不奴才去把赵昭仪宣过来,怎么样?”
“啪”的一声,李全扑个狗吃屎,“好奴才,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染房了。宦官干政,该当何罪?”
“奴才知罪,奴才知罪。”李全左右开弓,自打巴掌。
有两个大臣进来奏本,话没说几句,就被罚去跪在太阳地里。
“皇兄,臣弟先行告退。”我起身躬了一下,他血红着眼盯着我,“臣弟先去小解。”
我走到李全跟前,将他拖出大殿,他还一个劲地打自己。
“去,把赵昭仪叫过来。”我把他丢在地上。
“哎哟,王爷,刚才的事您也看到了,奴才——奴才只有一颗脑袋啊。”
“你要是不去,本王叫你这颗脑袋现在就搬家。”
“王爷,您这不是为难奴才吗?奴才——”
“走,本王和你一起去。”我倒想看看这个女人怎么把皇宫掀翻天。
李全“扑通”一声跪在她跟前,她看到我,有点发愣,有点慌张。
“娘娘,您快去看看吧,您菩萨心肠,救救奴才吧!”
“李公公,你这是说哪里话,来,起来说话。”她抬起头,扫了我一眼,“来人,看座。”
“今儿个皇上一回去就大发雷霆,‘延泌宫’有十几个太监挨了打,两位朝见的大人也不知哪儿惹了皇上,被罚跪在太阳底下思过。奴才说:要不把赵昭仪接来。皇上就掴了奴才一巴掌,现在,‘延泌宫’也不知乱成什么样子了。这事恐怕已经惊动了太后娘娘,娘娘,您这就过去一趟吧!”
“李公公,皇上没旨意,我岂能擅窜皇上寝宫,这要怪罪下来,谁也吃罪不起。这不,我正在静候旨意,听候发落。”说着,她又瞟了我一眼,这女人嘴巴够利。
“唉哟,我的好娘娘,您就别诓奴才了,皇一对您的心您也应该心里有数。奴才跟了皇了这么些年,也没见过皇上对哪位娘娘这么好。娘娘您是天上的仙女,是雪做的人儿,皇上见了您也就不生气了。娘娘您好歹帮奴才这一回,奴才做牛做马来报答您。”李全也不是省没油的灯。
“李公公,你先回去,侍候好皇上,帮称着点,我一会到。”
“谢娘娘。”
我坐在那里,没有一点离去的意思,她看着我,有点不知所措。“王爷请自便,妾身要入内梳妆。”我听到她这样说。
帷幕欣起,她一身白衣,淡妆轻黛,目如流星,看到我还坐在那里,似乎有点惊诧,“妾身要前去‘延泌宫’,王爷是否同行?”
我和她一同出了“潇湘馆”,“为什么叫‘潇湘馆’?”我问。
“喜欢。”
一阵沉默,我们都慢慢走着。
“你就是刘潇?”她突然问。
“是的。”我听到她“扑噗”一笑,“你知道你闯了什么祸吗?你就不感到害怕?”
“怕啊,不过我就是喜欢犯规。”她突然有点茫然地看着前方。
“到了。”我指着“延泌宫”说。
“哦,”她回过神来,说:“你先进去吧。”
我笑了,“你不是喜欢犯规吗?”
她看着我,什么话也没说,我便进去了。
一进“延泌宫”,看到满地狼籍,灯盏、杯盘、桌椅的残肢剩胲,帷幕掉了下来,几个太监宫女正在收拾残局。进到内室,才了现满屋子的人:太后、皇后、妃子、宫女、太监还有几个捧着奏章的大臣,皇帝红着眼,绿着脸坐着。太后看到我,一句话也不说,我对她躬了一下身,便退在一旁。我与太后之间向来不睦,她多次暗地里堵了我的人,不过她儿子护着我,一时对我也无计可施。
李全突然高喊一声:“赵昭仪到。”所有人都向她行注目礼,她低着头,直接跪下,“叩见太后娘娘,叩见皇上,叩见皇后娘娘。”仿佛照本念经一般。
“赵昭仪,你可知罪?”太后重重敲了一下拐杖。
“臣妾知罪。”
“知罪?说,你有何罪?”
“臣妾年轻无知,屡次触犯宫规,屡次惹得龙颜大怒,臣妾在此听候发落,不敢有半句怨言!”
太后重重呼出一口气,看着皇帝,皇帝面无表情,一句话也没说。
“赵氏屡次触犯宫规,念尔年轻不懂事,着即日起降为才人。”
“谢太后恩典。”
“都跪安吧,皇帝好好静一会,”太后又转头对几位大臣说:“奏章就送到我那儿吧。
“是!”
我总在不经意中知道她的消息。我听到她被升为贵妃,位置仅次于皇后,皇帝几乎夜夜留宿她宫中。